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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亮得能看到人脸上的汗。穆夫提带人搜了县衙,没有结果,就带人虎汹汹地到寺里来了。穆夫提他们的目的有两个,一是要杀官,长他们的威风;再就是要抢一些金银财宝。主要是要抢宝贝,这只能是到当官的那里去才有。但是到衙门里一看,衙门里已经跑了个一干二净,穆夫提他们就着气得很。到北大寺,见一个人在院子里像是一个当官的,上去二话不说,一顿乱刀就给剁了。那是个谁呢?正是衙门里头的秘书,不问三七二十一,上去就给剁死了。人一死就不像个人了,看上去就像把个啥复杂的东西给拆卸了。血腥味大得很。司徒县长吓坏了,一拧身,忙忙藏进一个小房子里去。小房子里人已经满了。有些上了点儿年纪的人就开始念清真言,大声念,意思就是要杀的话你就杀吧,杀了我们得舍希德呢。舍希德是个啥意思呢?就跟个烈士的意思差不多吧,虽然你死得凶险得很,但是你的死是真主受喜的。大概就是这么意思。有些对真主忠诚的人还争这个名声呢。当然是没办法了才把这个当名声呢,一般说来人都还是想好好活人的嘛。穆夫提就不杀那些想在他身上得舍希德的人。他就是要找当官的杀。高叫着让县长赶紧站出来,不然搜出来就没好果子吃。穆夫提主要还是要弄金银财宝,再把县官一杀,他的名声就出去了。十个官九个贪,穆夫提想着他总归杀不错人的。他派人在人群里喊着让县长站出来。情况危急得很。就像哪一群人里都有个县长呢。人就像挨宰的羊群一样乱哄哄的。这时候又有几个人给杀了,回民汉民都有,不是民团的就是有钱的。让人家在大伙儿里一认给认出来了。跑又没处跑,就给杀了。血腥气重得很。一些人吓喑哑了,穆夫提他们走了都吓得说不出话来。月亮真是亮得很,就像是专门亮着给穆夫提他们认人呢。人都把头勾着不敢叫穆夫提的人看他们。能听到人的牙花子颤得哗啦啦的。到夜里十二点,还没有把县长找到,穆夫提有些着急了,就下令搜,搜出来点了天灯去。就搜,满院子的人,多数人不知道司徒县长藏在哪里。司徒县长也实在没处藏。看见秘书叫剁死了,他就把身子一拧,躲进了一个小房子,是住满拉(指寺里的学生)的一个小房子,里头都是人,连炕上都挤满了。十个有九个都是回民。穆夫提的人进来检查了。紧张坏了,气都出不匀称了。谁认不得司徒清呢?谁都认得他的。但是不知道该咋办。紧张坏了。司徒县长跑到这屋里来真是把这屋里的人给紧张坏了。关键是不知道该咋办。穆夫提的人往一个一个的脸上瞅着,好像他们的眼睛是能认出县长来的。快到司徒清跟前了,人都惜命呢,司徒清的身子都颤着呢。这时候邓发华的妈妈悄悄拉了司徒县长一把,悄悄说:“娃,站到这搭来,不要害怕。”司徒县长聪明得很,忙忙弯下腰,装成个病汉,贴紧老奶奶站着。刚站好,穆夫提的人就到跟前了。老奶奶快八十的人了,大个子,白盖头戴着,脸面是黄俊得很。邓发华是寺里的乡佬嘛,人老五辈教门都好得很。到老奶奶跟前了。老奶奶一点儿都不着慌,她把身子一转,挡住窗子里进来的月光,对检查的人说:“老总,这是我的哑巴儿子,得的是痨病,没几天活头了,你们不要吓着他吧。”旁边的田百万老汉也帮了腔。和老奶奶是一个话。司徒清聪明得很,弯下腰站着,借着夜影子一看,就是个痨病汉。检查的人一听是个痨病汉,就不愿到跟前来细看,再看邓发华的妈妈也细淑得很,完全不像是个说谎的人,而且这样的时节,谁敢说谎呢?就点了点头放过去了。就这么着救了司徒县长一命。在另一个地方,司徒清的婆姨不知道让谁给弄了个盖头戴着,也躲过了一劫。
这事情过后,邓发华的妈妈名声大得很,有人和她开玩笑,说你老人家把人救错了,你要是救个贪官,这一下你肯定是发大财了,命苦着你救了个清官嘛。老奶奶当然也有她的说头呢。总之能救司徒县长一命,老人家是高兴得很满意得很。
这个事情对司徒县长的影响不小。他不想当官了。想当个教书匠。他原本才学就好得很嘛。可是既然当上官了,想再当老百姓就不那么容易了。叫海城人难过的是,时间不长,就把司徒县长给调走了,调到夏县当县长去了。夏县是个大县,离银川呢又近,就在银川的边边上。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对司徒县长来说,当然是个好事,但海城人就想叫司徒清当他们的县长。但人家调你走你就得走,司徒清自个儿都没办法,老百姓能有个啥办法呢?走了就让走吧。这么着司徒县长就到夏县当县长去了。
司徒县长离任前还欠了一些人的账债,债主们心里有些不悦意吧,还是让他走掉了,债主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司徒县长跟他们借来的钱,说来都在微服私访的时节舍散掉了。说来还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从海城人身上借出来,又转给了海城人,司徒县长实际就是转了个手罢了。
让海城人没想到的是,司徒清到夏县不到半年,就上吊把自个儿吊死了,原来马鸿逵(一说马逵宾)给他定了任务,让他一年要筹措到三十万大洋。换一个人,这不是个事情,跟老百姓收钱粮嘛,又不是自个儿掏腰包。可司徒清觉得这个事情他办不到,就不能这么办。你不办?你不办你给上头咋交代?司徒县长就用一根麻绳绳把自个儿吊死了。
时间不长,一个婆姨搭着马车来到了海城,是个谁呢?一看原来是司徒县长的婆姨,她是遵她丈夫所命,来海城还那些账债来了。她说钱虽然还没凑齐,但账总归是要还的,一分一厘地还吧。
她这一来倒把债主们给为难住了。
都说,只有司徒县长,才配有这样一个婆姨。
曹居中
有些古今你都不记得是谁给讲的了。父亲说。
父亲说曹居中的事他就记不得是谁讲给他的了。一些古今在流传,却说不清谁是讲述者,这样的事情也是有的。
其实曹居中的事说来简单得很,就是曹居中这个人有些个特别,特别在哪里呢?下面我就给你们讲讲这个人的特别。
曹居中是汉民,本县园子河人。
这个人就是不会溜尻子拍马屁,他要是在这方面会上那么一点点,不知道会成就个啥人物呢。但是他不会溜尻子拍马屁。有些人灵泛得很,再啥不会,溜须拍马他在行得很,他把这一行会了其他的就不用学了,他单靠这一手就能把日子过得好得很,万样的虫虫儿,各有各的活法呢。不会溜须拍马的,你也得活啊,你就得学些别的本事。曹居中学的是大夫。给人给牲口都能看病。那可不是一般的大夫,在河南、北京都当过大夫。你想国民党那个时节嘛,一般人一辈子连个固原州也没有去过,曹居中他一下子就到了河南跟北京,还在那里当大夫给人看病,你说这个人厉害不厉害?他先是在吉鸿昌的手底下干事,后来又到了董振堂的队伍里。在董振堂的队伍里给了他一个中校的头衔。你说不能干人家会给你这么个位置吗?就说明曹居中实在是能干得很,在咱们这么个苦焦地方,真可以说是不得了的人。还不成,还要送他到苏联学习去,到苏联要过新疆嘛,但是到新疆,走不成了,新疆是盛世才拿事呢,盛这个人霸道得很,一看来了几个军医,高兴得很,就扣下他们自个儿要用了。三磨两转,不知道咋弄的,曹居中又转回到老家来了。老家就是本县园子河嘛。苦闷得很,在家里开了个药房过日月。
这时节红军和马鸿逵的队伍在靖远打拉池一带打仗,残忍得很,两下里打起仗来都是不要命的人嘛,毕竟是在人家马家军的地盘上,红军的损失大得很,一个知情人介绍了,让曹居中去帮红军治治那些伤员。曹居中其实一直是国民党的个医生。但是当医生就有这个好处,只要你是个伤员病人就行了。再说园子河离打拉池也是太近了,你有那个手艺,离得这么近有那么多伤员,你不去也不像话。因此上中间人一牵线,红军派人来就把曹居中接去了。红军把曹居中当宝贝待呢。那当然得当宝贝着待嘛。
一天曹居中救了一个人,这个人伤重得很,咋晃咋摇他都迷昏着醒不来,悠下一丝丝气,眼看着就要断呢。这个人的腔子上中了一枪,子弹在前头留了筷子头那么大的个眼儿,穿过后背出来,在后背那里揭了盖碗大的一个洞。这么个人能治好吗?曹居中就给他治。也是那个人命大,也是曹居中的手段高,就把他给治好了。这个人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这个人姓牛,叫牛化东,是红军的一个小头头子。曹居中不管这个。队伍上一般都严格得很,红军就更是严格得很,两个人早晚在一起,但是两方面都不往深里打听。关系是好得很,那当然是好得很嘛,这个不用说。但是红军吃了败仗,牛化东的处境危险得很。红军叫给打散了嘛。曹居中他毕竟是当大夫的,手里头有几个积蓄呢,加上他家的光阴本身就不错,本身就宽展着呢,再一个跟牛化东脾性上也对路得很,救人救到底,曹居中就凑了几十个银元给牛化东,牛化东就带着这一点儿盘缠,悄悄摸摸地跑到陕西去了。
这就是这两个人的一段子交情。
解放后曹居中的难就到了,因为他是个反动军医嘛。他的毕业证上还盖着陆军部长何应钦的章子。这就让他的路窄狭得很。他们的光阴不是不错嘛,好,一打就给打成了地主。王嘴嘴都没当上地主,叫他曹居中给当上了。你说世上的这个事情。一般人到了这一步都灰心得很,跳崖抹脖子的事也不是没有。董居中这个人不干这些事,董居中这个人厉害就厉害在这里。他这个人,你把我打成啥我就是个啥,你叫我戴个啥帽子我就给你戴着,从来不争辩没怨言。其实他还是对着呢,你争辩能争辩个啥呢?反正你确实就是个反动军医,你们家的光阴确实就好嘛,还有谁家的光阴比你好你说出来。你也说不出来。那就还不如不争辩,越争辩倒是越瞎。大夫当不成了,队里叫他干啥他就干啥。干啥都没个怨言。就是不敢再给人看病了。说是给谁谁谁看了个病,让给批斗了一顿,说得害怕得很,好像他就不是个大夫,干脆就是个屠夫。他就不给人看病了,就在队里劳动。毕竟他是个医生嘛,干下轻省活计的,他家里的光阴一贯好,说是出生在农村,农活没咋干过的,确实是受了不少罪,就像把一个羊羔子当牛犊使唤着,让它去犁地一样。
就在这时候,曹居中的运气来了,世上的事情,有因的总有个果呢,一天县上来了搞视察的大官,点名要见曹居中。这个大官是谁?他就是牛化东,牛化东当上宁夏军区的副司令员了,他点名要见曹居中。不知道为啥,名点到了,曹居中没有来。县上派人去叫,曹居中说可能是认错人了。牛化东也没有说明白要找曹居中干啥。县上的人一看曹居中也是真的不认识牛化东,想一想也是,一个是军区副司令,一个是反动军医加地主分子,两个人中间,咋能扯上线线呢?就去给牛副司令员说,详细地打问了,好几个叫曹居中的人呢,就是没有个认识牛副司令的曹居中。牛副司令员不死心。过了两年,又是他来海城视察工作,他又提起了这档子事,说是麻烦给他再查一查,他还是想见一见曹居中,说曹的年龄和他差不多,没意外的话,应该还活着的。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见个面就行了。县上的人赶紧去打问。这一次说死说活要给牛副司令把这个事办到。曹居中确实是有几个呢。转来转去又打听到了反动军医曹居中的头上。曹居中还是那个话,说他不认识牛副司令,确实不认识,问个十回八回还是不认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嘛,总不能把不认识说成认识吧。要是到牛司令跟前,两面个都是个干瞪眼不认得,也不好收场,倒惹得人家生气呢。这话也对。找就要找对,找了一个去对不上卯,叫牛副司令还以为咱们应付人家呢。反正是把心尽了,把腿跑到就行了。就回去一五一十地给牛副司令说了,说是阔世界打听了,没有牛副司令要找的那个曹居中。牛副司令一听是这话,也就回去了。
曹居中的家人以前好像是听曹居中说过这事,曹居中不承认了,不承认他说过这方面的话。家里人建议曹居中去见见牛副司令,不管认对也好认错也好,先去叫人家看一看嘛,反正是他牛副司令想看人,又不是咱们追着去认他,一认要不是,咱们再回来嘛,又伤不着咱们的一根毫毛。曹居中说明明就不是嘛,还去叫人家认个啥?死活不去。家里人那时间在下坡子活着,日子过得难怅得很,想着这总是个指望嘛。就把曹居中惹着气了,说再要是逼着他去认这个认那个,他就走呢,走得远远的叫他们说去。
曹居中是说到做到的。家里人就不敢说了。
到1959年,出了个事情,啥事情呢?那时间已经是到农业社里了。曹居中给队里犁地,没小心,犁铧碰在了一块石头上,把铧给别破了。犁地打铧的事,也是有的,石头在土里头嘛,人又看不着,防也没法防,等你觉来铧已经是打掉了。要是贫下中农打个铧,打了也就打了,可是呢反动军医叫土里头的石头把犁铧给打了,那就不得成,就是个事情,批斗起来了,问他为啥要把农业社的犁铧给打了,是不是给农业社里犁地,心里头气不忿得很。这个事情还没有罢,又来了一个事情,人倒霉的时间就是这么个,事情一个跟着一个来呢,这一次来了个啥事情?这一次是曹居中犁地用的那头草驴,不知道得了个啥病,白眼睛一翻,吐着沫子死掉了,这更不得了了,曹居中你个反动军医,你又是打铧,又是叫农业社的驴吐着白沫子死了,你究竟想干啥?你不是个医生嘛,你看着农业社的驴吐白沫子,你咋光是个看,你咋不给救一下?其实曹居中没看到驴吐白沫子,驴是晚夕死掉的嘛。但是这两个事情碰到一起,曹居中的罪行就大了。他的运气呢又不顺当,赶上了1960年,碰上了双反运动,一绳子把他给捆到县里去了,很快就给他判了刑,判了二十年,弄到银川劳改去了。
这时节曹居中的后人总还是抱着点儿指望,想去找找牛化东副司令员,想背了曹居中去找。又怕曹居中知道了犯病。更怕一找找错了,牛副司令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终究还是没去找。曹居中的儿子去监狱里看曹居中,不知咋的就说起了牛副司令员。曹居中其他的话都听得专心得很,听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