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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节看热闹的人还不知道飞机里坐着少姑娘,更想不到里头还有两个德国人。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外国人呢。后来说开了,有人就吹牛说他看见了外国人。是个啥啥样子,说得活灵活现。说也看到了少姑娘,是个啥啥样子,胳膊腕上戴着些这个那个,说得活灵活现。其实在园子河的王嘴嘴把飞机上的人接走前,除了那两个拿枪的军人,飞机上再没有下来过任何人。就像飞机上只有那两个军人,就像除了那两个军人,这飞机就是个空的。
少姑娘是园子河的王嘴嘴接去的。王嘴嘴是园子河一带的大财主。为啥把他叫了个王嘴嘴呢。说头也多得很。反正大家就把他叫王嘴嘴。那时节还是在解放前,还是咱们海城这样的穷地方,王嘴嘴他就有轿车子了。飞机里头坐着省主席朱为良的少姑娘,也不知道他用啥办法打听到了,就亲自开着轿车子来了,把少姑娘他们接去了。亏道是个轿车子,不然少姑娘也不跟他走。都说王嘴嘴这一下给海城人争下面子了哪。王嘴嘴来接少姑娘的时候,已经过了几顿饭的工夫,雾都要散掉了。等王嘴嘴把少姑娘接走,又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又来了一个接少姑娘的人,谁呢?是鸡窝山的马风岐。这个马风岐也是个有钱人,牛羊养了几大圈。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音信,赶着大马车虎汹汹地来接少姑娘。马车收拾得阔气得很。上头罩着花布帐子。马也收拾得干散得很,鼻子上都戴着大红花,五马拉的大车,实心实意地来接少姑娘。可是呢谋算不周,迟了一步,少姑娘早叫园子河的王嘴嘴给接走了。他这个土财主,他也不想一想,就算是他的马车快得很,就算他和王嘴嘴并齐并到了少姑娘跟前,人家少姑娘一定还是要坐轿车嘛,他马风岐还是得不上便宜。总之一句话,他从势力上来说就比不上人家王嘴嘴,他还要充老大。叫王嘴嘴听到,真是拿尻子笑话他呢。可是呢这个马风岐也不是好惹的,他是个吃野粮食长大的,没接上少姑娘,马风岐憋了一肚子气,他气坏了,反正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他一路打得马跑,马跑出了汗,半天都干不下去。马风岐一定是觉得窝囊得很,他看着他的马车空着不舒服,就把人家的飞机拉回去了。实际飞机那时间也不成个飞机了,就是少姑娘命大,飞机没有爆炸就是了。让它再飞肯定是飞不成了。马风岐胆子大是一方面,实际也是看到了这一点,就带头拆飞机,拆了个稀巴烂,拣重要的用他的马车拉回去了,装了满满一马车。他把车上的花布帐子都气得揪下来了。还剩了一些鸡零狗碎,不拿白不拿,反正少姑娘他们已经走了,也没有留下个看飞机的人。看热闹的人就觉得手痒痒,胆大的先动手,最后不管胆大的胆小的,都动手了。飞机不见了,就剩下了那个深壕。
再说王嘴嘴,他是高兴得很,一辈子也没有这么高兴过,就像早上刚睁开眼睛就捡了一个大元宝。把家里腾出来让少姑娘他们住着,不知道咋样子住才能让他们满意。好吃的好喝的供着,不知道啥样子的吃喝才能让他们觉得可口。少姑娘满意得很,要拜王嘴嘴当干大。王嘴嘴就当了少姑娘的干大。少姑娘把王嘴嘴喊一声干大,王嘴嘴就不知道用咋样的声音答复她才对。两个德国人也满意得很,呜哩呜啦地给王嘴嘴说着啥,王嘴嘴也不明白他们说的是啥,但明白总归是夸他的话,也就像听明白了一样高兴得很。少姑娘满共在王嘴嘴家住了八天。这八天时间,王嘴嘴一家是把人耍了,但是呢也把这一家人折腾得不轻。少姑娘一走,王嘴嘴的婆姨一头丢倒,没动弹睡了两天。侍候人原本就累得很嘛,他们还弄下个难侍候的人。满八天那天,天麻麻亮,旅长李贵清就带了一个连来接少姑娘他们。少姑娘落了泪。人在难处是容易落泪的。一看少姑娘落泪,王嘴嘴的婆姨也是哭得不行,就这么几天就处出感情了。原本王嘴嘴是打算用轿车子送少姑娘的,可是呢李贵清旅长已经是准备好了轿子,李贵清旅长说他要为少姑娘的安全负责,因此大家最好还是在一起走的好。王嘴嘴觉得有道理,叫李旅长这么一说他也有些胆怯了,不敢冒这个险了,就眼睁睁地看着少姑娘坐在花轿子上让人抬走了。
00少姑娘走后两顿饭工夫,园子河的上空来了一个飞机,看上去不大的一个飞机,盘来绕去的在园子河不离开。后来就看见银元从飞机上撒下来,王嘴嘴让家里人赶紧去拾银元。前后拾了四十多块。还有一些让村里人拾去了。王嘴嘴这个人就这一点好,是个大度人,村里人拾去的银元,他没有追着去要。撒罢银元,飞机尻子后头拉出一条白线,就飞走了。王嘴嘴知道这个飞机是来给他王嘴嘴道谢的,看着那些银元,王嘴嘴思前想后觉得这不是个事,事情不能这么着来,就把自家的银元又添了若干,凑够了八十块整,带了个伙计,两个人骑了快马追少姑娘,等把少姑娘追上,不光是马出了一身汗,王嘴嘴他们两个也是出了一身汗。王嘴嘴就把那八十块银元交给了少姑娘。然后两个人骑着马悠达悠达地回来了。
救人救难处,说来这也是个好事情。可是呢谁能想到,王嘴嘴后来为这个事差些儿上了吊。这个事情往后时间不长,就到了改朝换代的时节,蒋介石打不过毛泽东,尻子一拧,跑到台湾躲心闲去了,朱为良是甘肃的省主席嘛,留下来危险得很,再说人家走嘛也方便着呢,就带着一家老小也跑到台湾去了。王嘴嘴听到这个事就闹活着要上吊,跌死绊活的要上吊,一家人跟他争着夺上吊的绳绳。这时候才传出一些机密来,原来王嘴嘴想当个官,在少姑娘身上下足了工夫,真不知道给少姑娘塞了多少钱,全靠少姑娘给她大朱为良说呢,哪里想到一下子遇了这么个事情。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个,有惆怅的就有欢乐的,前面我不是给你说到财主里头还有个马风岐嘛,这个马风岐一听这事,高兴坏了,说我老马弄了个飞机,他王嘴嘴弄了个少姑娘,我们两个都划算得很。
马风岐把那个飞机弄回去做啥用了呢?他把飞机弄回去,改成了一个个马槽喂马。他高兴得很,叫人们打听打听,除了他马风岐,这世界上还有谁拿飞机当马槽喂马呢?
但是马风岐高兴得早了一些。
解放后他家大业大,不跟新政府合作,口气还大得很,脾气也糟糕得很,就叫一枪给毙掉了。王嘴嘴呢,他原本是个富汉,把点儿家底都挪腾给了少姑娘,解放后他也是穷得屁淌呢,园子河人就是想给他弄个地主的帽帽儿戴也戴不上。
司徒县长
父亲给我们讲了一个司徒县长的古今。
父亲说这个古今记不得是谁讲给他的了,好像不少人都讲过这古今,因此上记得牢实得很。
父亲说司徒县长是广东人,官名叫司徒清,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仅某年到某年十年工夫,海城就换了八个县长。那时间光阴苦焦,县长也要养家顾己,因此上不贪赃枉法,不盘剥百姓的县太爷,就是细数也数不出来几个。那时节的当官的就没个好的。老百姓也没指望着好人能当上官。有一个叫韩义禹的人,他来咱们海城当县长,他是甘肃天水人,他来就不是来当县长,他就是应着县长的名字捞钱来了,他咋弄的呢?他一来就把县里的绅士财东一锁子给锁去了,叫拿钱来换人,当时叫锁去的人有常备队长田风鸣、康璐、马彦瑞等人,跟他们要钱,要多少,一人身上要一千块,乖乖,你听听,一个人就是一千块银元。马彦瑞想着胳膊终究是拧不过大腿,牙巴子一咬,把钱凑给了,田风鸣、康璐两个人硬气得很,不给,不给那姓韩的就拾掇你,反正人家是县长,想收拾你由人家着呢;还跟区长马成义、曹余、张成德几人要钱,要多少?一个人身上要一万块大洋,听听,一万块大洋,他也好意思把嘴往开里张。你张嘴我没钱给你。你不给钱我就拾掇你,拿锁子锁你,用铐子铐你。其实他还不是个县长,他还是个代县长。他的口也开得太大了嘛,你一个人身上要上三百五百,一来你的口好开,二来他们给起来也没有那么吃力。一个人身上弄一点儿,捧到一起,也一大堆了嘛。说来这个人还是个糊涂人,愚人。愚人有时就以为自己干的是聪明事,其实是愚得很,你一张嘴就是成千上万,这干脆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呢嘛。你把人往死里逼,人活不过了就想人家的办法呢,结果人家曹余家也是高门大户,人家曹家有在省上当官的人呢,就是曹启文嘛,没省主席大,可是呢职位也不小,能跟省主席朱为良见上面搭上言呢,就把这事给朱为良说了,你韩县长再能再牛,还能牛过省主席,听话朱为良一听就气得砸桌子呢,一声令下,他这个县长就给撤掉了,其实他还不是个县长,他就是个代县长,一声令下,他这个代县长就代不成了,这说明这个韩义禹也是个糊涂蛋,他要是不糊逞犯,好好干,屎肚子老百姓嘛,好哄得很,干上几天你不就成了真县长了?他这一糊逞犯,当了四个月代县长,就叫人一把给他搡下去了,这说明个啥呢?这说明你贪是个贪,不能太过分,过分了就是自个儿给自个儿找绝路呢。
今儿说的这个司徒县长,他不是个贪官,他实打实的是个清官,要不几十年过去了,人咋一直念叨他的好呢,就因为他是个清官,就因为清官太少了嘛。但说是说呢,清官的下场都不好得很,有时候清官的下场还比不上赃官,你听我给你慢慢说。
这个司徒县长,在北京念过书,是个有真才学的人,是广东人嘛,不知道为啥到咱们这苦焦地方当官来了,当官也是个没办法,派你到哪里你就得到哪里,因此上说起来,当官的远路风尘,拖家带口,也是个不自由。
司徒县长一上任,就让男人们剪辫子,让婆姨女人不要缠碎脚。他不是硬来,他有他的一套呢,柔和得很,他给剃头的师傅说好了,要是不剪辫子,那么剃一个头要多少多少钱,反正是有些个贵,但也不贵到你干脆就剃不了头,贵得人剃不了头,这就有些硬来了,啥事情硬来都不好。要是剃头的时候允许把你的辫子也剪去,好,我剃头匠就不收你一文钱,我还要给你一点儿钱,把你的辫子剪了嘛,你辛辛苦苦留了多少年,一剪子给剪掉了,心里肯定是不好受,肯定觉得这是个损失,好,我就给你赔这个损失,给你一点儿钱,也不多,多就不像话了,老百姓嘛,心里头给捂暖和了就啥都干呢。其实剃头匠哪有那么多钱给人剪辫子,还不是司徒县长在后面掏腰包。其实司徒县长来之前县上剪辫子的人已经是不少了,就是一些顽固的死脑筋爱得很舍不得剪。把婆姨女子的那个碎脚也爱得很,司徒县长一提倡,他们的脑筋也有些松动了。
这是剪辫子放脚的事,再说个微服私访的事。
康熙王访宁夏就是个微服私访嘛。司徒县长也访。司徒县长穿上便衣人还是能认出他来的,知道他口袋里装着麻钱子的,就上去要,一般的百姓,你想一想,谁敢到县长跟前去要钱?简直是不要命了,可是司徒县长不一样。人就是跟人不一样。一看司徒县长在街上走,就上去要钱。司徒县长给不给呢?给呢。不给他的口袋里装钱干啥?他装钱就是要给人的。但也不是乱给,不是谁伸手他就把钱给谁,不是这样的,司徒县长会看人得很,不要看你穿得破皮烂衫,司徒县长就给你钱,司徒县长眼睛毒辣得很,确确实实是鳏寡孤独,确确实实是无依无靠,司徒县长才会摸出钱来给你。人心都是肉长的,人活脸树活皮,墙洼活下一锨泥,只要是勉勉强强过得去,谁愿意在人前头伸手呢。这么着司徒县长的钱实在给到了该给的人手里,不像现在的一些救济款,上头实打实地拨下来了,但是到老百姓手里,就像麻雀吐了几遍的食,剩下的就是点儿唾沫星星了。话说回来,司徒县长给的是他自个儿的钱,不是公家的钱,他说来是个县长,这么着给来散去,他也是受不了的,好在他的婆姨贤惠得很,会过日子得很,不然司徒县长也不敢那么一趟趟在街上走。凡是能干事情的男人,一定是婆姨都贤惠得很,司徒县长的这个婆姨,我后头还要说到。有时候隔上一段时间,不见司徒县长出来微服私访了,这就是司徒县长的口袋给空了,或者是还没到他领工资的时候,司徒县长不好意思出来了。说起来为人都是爱钱的,千里路上当官,为的是吃穿,就是这么个理,可是说司徒县长千里路来当官,为的是吃穿,那实在是说不过去的,也是说不得的。说起来叫人难过得很,司徒县长他是个不爱钱的官,但他最后还是死在了钱上。这个我慢慢给你们说。
说个司徒县长放舍饭的事。
民国十七年,从开春到古历六月,咱们这里一点子雨也没下。没下雨就行了吧,不,还给你刮黄风——呜——呜——刮得一世界不得安宁,一天风大起来,人老五辈没见风那么刮过,像是敦亚(世界之意)临尽了,要收这一茬儿人呢,把城墙上的垛口都吹得不见影踪了。树啊房啊的倒了不知道有多少。好人的命不好,司徒县长这个人是个好人,他的命就不好,在海城当了四年县长,总是不是这个灾就是那个难。但是反过来一想,也好,要是那几年换上个日鬼人当县长,不是司徒清当县长,那老百姓更是没有个活路了啊。灾难大得很,老百姓把树皮草根都吃光了,再吃啥呢?总不能吃人吧,人瘦得干肋巴挑骨头呢,吃也是没个啥吃头了。司徒县长就给省上写信要救济,当时咱们海城还归甘肃管。老人们把司徒县长的信都能背上一段子呢,我是一句也没记下,反正都是些古话。一句话就是要救济呢。省上收到信啥音信也没有。说来省上也有省上的事呢,那么大的个甘肃省呢,不能光来管你的海城县。见没动静,司徒县长又写信,这一次不要救济了,要也是白要,这一次司徒县长要求省里同意,把海城粮库里的库存粮先挪出来渡难关,信发走了,也还是没有音信。你那边没音没信,我这边在死人哪。司徒县长豁出去了,大不了不当这个县官。就在城隍庙前头支了一口大锅,放舍饭,这一来四路八下里的人都听到放舍饭的话,都赶到城里来吃舍饭,就加了一口锅,还是不够吃。后来加到了三口大锅。老百姓都把司徒清喊清官。说是司徒清一听吓坏了,叫老百姓千万不要说这个话。吃罢舍饭赶紧走就是了,不要说过头的话。到头一看放舍饭也不是个办法。司徒县长就出证明给老百姓,让他们到光阴好的地方逃难去。反正就这么胡凑合着把个灾年渡过去了,死掉的人也是不少。但老百姓没有一个说司徒县长不好的,反而是一说起来就说他的好,天灾嘛,人有个啥办法呢。
可是呢话说回来,好人有好报呢。海城人报答司徒县长的日子到了。我前头说过,司徒县长人好命不好,民国九年是海城大地震,全县死了一大半人;民国十九年,难又到了,河州有个人叫穆夫提,带着一些人反了,影响大得很。不知道为啥带着队伍摸到咱们海城来了,隔下上千里路呢嘛,人家带着队伍悄悄地说来就来了。民国十九年古历二月十五的晚夕,月亮真格是圆得很亮得很,海城人刚刚吹了灯要睡觉,城里安静得很。守城的人都没有发现一点子意外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