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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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讲的故事-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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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判了二十年徒刑,满打满算,曹居中实际就劳改了十三年,到1973年,全国正是困难的时候,饿死的人也不在少数。曹居中那时间在劳改队上,吃饱肚子倒是没问题的,说个实话,劳改队上吃得倒比外头要强一些,至少是不叫你饿死嘛,我说这话也不是胡说,我是有根据的,那些年你爷也在银川劳改过,你爷从劳改队回来,就说在劳改队上还能吃到鱼呢。这就说明曹居中他在劳改队上也吃过鱼呢。但曹居中就在这一年死掉了,死在了劳改队上。
  他的几个儿子拉着个架子车,从海城到银川,再从银川到海城,来去整整是走了半个月,把曹居中从劳改队上拉回来了。数九寒天的嘛,路上又下了大雪,等把曹居中从银川劳改队拉到海城园子河,胡子都冻得硬翘着,身子冻成个硬冰棍了。
  老堡子
  我们这里老堡子多得很。父亲也给我们讲了一个和老堡子有关的古今。
  父亲说民国时期,海城一带土匪一股子一股子的,多得拧毛绳呢。那时间兵荒马乱的,当个老百姓也过不安稳。你当土匪害我还不如我自个儿当土匪弄你。就这么着,胆子稍微大一点儿的人就吆喝上一些人当土匪去了。胆子小的德性好的忍耐着不当土匪,反过来就成了受土匪欺负的人。说是土匪,其实也都是些屎肚子老百姓转变成的嘛,说来都是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人。兔子不吃窝边草。土匪也是有规矩的,规矩就是不在自个儿的庄子附近胡逞犯,在自个儿的庄子里胡逞犯连土匪都看不起,土匪们还专门收拾这样的人呢。那时节咱们海城的大土匪有吴发荣、王富清这么些人。这些人先是当土匪,当着当着势力强了,就成了国民党的团长营长啥的。这个以后有机会了单另再说。你就说那个吴发荣,当土匪的时候,才刚二十岁,二十岁的个人能当个啥土匪你说。原本也是个良民嘛。跟着他哥打铁当铁匠呢,国民党派去收款子的人就在他家住着,好吃好喝的供着,但那几个仗着自个儿是公家人,要施个狠呢,真是嚣张得很,霸道得很,霸道嚣张到了啥程度呢?就拿尿尿来说,人家专门有尿尿的地方嘛,你端端走过去尿你的尿就是了嘛,他不,他皮子胀了,死命尽了,专门惹着人家收拾他呢。他们咋尿的尿呢?他们把人家的窗子掀起一扇子,站在炕上,对着窗子就往外尿,还比赛,赛着看谁尿得高,你想人家的家里也有个老小呢嘛,也有个妇人女子呢嘛,看不下去,就反了,反也不是好反的,当铁匠的哥哥就不敢反,他兄弟吴发荣是个二十愣,就反了。那几个打了半晚夕牌,还在睡梦里头呢,吴发荣把门窗给弄严实了,一把火就把几个人给烧坏了。这就是不好好尿尿惹下的祸。人不能太过嚣张,太嚣张就要吃嚣张的亏呢。蚂蚁虫儿惹急了也能咬下你一疙瘩肉呢。吴发荣后来是名声大得很,领着满山满洼的人当土匪,把海城都给破了几回,可是呢他当上土匪就是为了这么一泡尿的事。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脑子一热,心一狠,就弄了这么大的个事情,才发现自个儿真是个当土匪的料,听说国民党给了他一个营长,他还白眼睛翻着看不上呢。吴发荣死的时节才二十四岁,叫给枪毙了嘛。
  吴发荣的事以后说,今儿先说个大土匪王富清。
  这个古今是曹子方说给我的,曹子方你知道吧,给你教过几天书呢,我当民办教师的那些年,他也还是个民办教师,他是后来才考上公办教师的。当民办教师的时节,县上把我们弄到进修学校去培训,我跟曹子方分在一个房里,没事了扯闲磨呢,他就给我讲了他大曹顺义的事情。
  说起他们曹家,解放前光阴还是可以的,这个海城人都是知道的,就那么巴掌大的个海城嘛,谁家的锅大碗小基本上都清楚着呢。我给你们讲过曹居中的事吧,曹居中跟曹子方不在一个庄子里,说起来也是一个曹家,再往前头数几辈,都在一个锅头上吃过饭的。
  不说曹居中了,就说曹顺义。
  一般富汉家的光阴,都是几辈子人辛苦着攒下的,曹顺义不是。曹顺义先是在一家商号里给当站台相公,当了几年,能干得很,机灵得很,就自个儿开了一片店铺。这么着到曹顺义四十岁左右的时候,他家的光阴已经是叫人眼红的了。其实曹顺义的上辈子还是过得很一般的,你想他不过就是个站台相公嘛,实际上也就是人家的个伙计。比伙计好上那么点儿罢了。碰到乱世,你攒下的光阴都是不保险的,你说不上给谁攒着呢,曹顺义也不管那么多,他就是好好做他的生意,其他都听天由命吧。
  土匪闹腾起来了,曹顺义提心吊胆的,但是能有啥办法呢?就盼着土匪不要把他给盯上。比起人家光阴真正好的人,他算是不太起眼的。
  是祸躲不过。
  一天,大土匪王富清虎汹汹地来了。来就住在曹顺义家里,曹家还开着一个店房,房子多,房子都给住满了。王富清就住在曹顺义家的上房里。上房原本是给曹顺义的娘老子住的,这一来给王富清住着了。把他家的绸褥子缎被子又是铺又是盖的,真是由人家着胡逞犯呢。
  曹家人早就跑了个干净。跑到哪里去了呢?跑到方家湾的方家堡子去了。有个堡子遮挡着,人心里会踏实一些的。很快王富清就带着队伍来破方家堡子了。方家是大地主,养下几个枪手的。但是知道王富清的本事,不敢跟人家来硬的。王富清开了个单子。要方家如数满足,方家一看这个口张得太大了,没办法同意的。王富清就火了,要破方家堡子,说是只要破开堡子,那么连堡子里的月里娃娃也要杀掉,要一个一个在门槛上磨盘上摔死。王富清派一个麻利土匪到堡子门上来放火,想着把门一弄开就顶如把堡子破了。这时候方家人紧张得很,一个枪手忍不住了,关键是他的枪法也准得很,人能了就不容易把持住自个儿,他一看那个土匪娃娃几蹿就蹿到堡子底下,要烧堡子门了,真是嚣张得很,把一堡子的人没在眼睛里放着。他大概也是放火放惯了,没失过手,没丢过丑,但是这一次他算计错了,方家的那个枪手就等机会呢,等那土匪抬头往堡子上看一眼的工夫,“砰”的一枪,子弹就打进他的眉心里了。一下就把他给打死了。这一下就顶如把马蜂窝给捅了,王富清哪里丢过这个人,吃过这个亏?王富清吼叫了一声,亲自带头要破堡子了。方家人吓坏了,叫枪手们再不要开枪。你终究打不过人家嘛你开的啥枪?你只有觉着你能打过人家你才能开枪嘛。所以说方家的那个枪手枪法好是好,但人还是太冒失了,你枪法好,人家王富清的队伍里就没个枪法好的?人家王富清的枪法就没你好?王富清的队伍里,能人多着呢。方家人支不住了,这么着下去,堡子肯定是一破开,等到人家把堡子破开的那一步就迟了,因此赶紧要商量呢,要商量个万全之计呢,毕竟土匪也是人嘛,硬不起来了说些软话也还是起作用的,就是要会说,要说到土匪满意,咱们还不至于太吃亏,就是这个原则。当时方家的人有些乱,说不到一块儿上。 有人说干脆把这些家底都给王富清去,先保命要紧;王富清一开头开的那个单子,过头是有些过头,可还不至于要了咱们的命吧,当时要是如数给他,也没有现在这样的形势,现在是不行了,再按单子上的来肯定是不行了,现在就狠个心,要给就把这点儿光阴都给出去,一下子就把他喂好,喂满足,叫他把咱们老老小小的命留下就行了。提这个建议的是方家老三,当场就叫方老太爷一个大嘴巴子,就再也不敢说保命的话了。这时候方家的那个枪手没忍住,又放出一枪。这一枪打得巧妙,寒冬腊月嘛,王富德戴着个狐皮耳套子,方家的枪手这一枪出去,就把王富清的一个耳套子给打飞了,但是呢没伤着王富清的耳朵,巧就巧在这里,要是打着了王富清的耳朵,就不好收拾了。这一枪把王富清也吓了一跳,在自个儿的耳朵上拿手摸了好几下下,把剩下的耳套子扯下来扔在半空里,朝着它打了一枪,当然就把剩下的耳套子也打成碎片片了。这一枪实际上打得好,对方家来说是有利的,王富清摸着耳根子的手总是放不下来。
  方家就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跟王富清谈判。
  派出去谈判的人是谁呢?两个人,一个是方家的老大,他的主意多得很,人也稳当,就是嘴头子有点儿拙,点子多不会说也不行;一个就是曹子方他大曹顺义,曹顺义读过几天私塾呢,要不他也当不上站台相公嘛。他这个人的特点是,沉稳,遇事情不慌乱,嘴头子也麻利,就把他两个派去和王富清谈判。两个人趴在堡垛上跟王富清谈。土匪虽说是胡逞犯呢,但土匪当大了也还是有规矩的,比如谈判的时间就不能开枪。说是这么说,两个人也还是防备着的。两个人商量好了,由曹顺义和王富清的小舅子谈,王富清在一边摸着耳朵抽大烟。王富清的小舅子在队伍里是二掌柜的。曹顺义先是道歉,为那个小土匪的死;尤其是为王富德挨的那一枪,说我们吃了天胆也不敢打王司令(王富清喜欢人这样称呼他)的,我们的枪法再好,也只是敢打个王司令的耳套子啥的。对方首先提出把那个枪手交给他们处理。这是个为难事情。就算是方家想把那个枪手交出去,枪手自个儿也不答应的,还会引来别的麻烦事。人是不能交出去,这是原则,就看曹顺义咋说了,都靠曹顺义的说了。这个曹顺义真是太能说了,说得方老太爷直竖大拇指,曹顺义咋说了呢?曹顺义说,这个事你(指二掌柜)大概没有跟王司令商量过吧,单怕我们同意,王司令也不接受的,我知道你们这些人跟着王司令,都是很讲义气的,比如现在有人要求你们把你们的一个弟兄交出去,你们也不会交出去吧?这一点仁义你们有,我们也是有的。二掌柜说,你不要耍你的巧嘴嘴,那个王八的胆子也太大了,你看他朝谁开枪呢。赶快把他交出来再讲别的。曹顺义笑着说,你不要总是把你的意思当王司令的意思嘛,王司令啥事情没经过?他不会这么没度量的。这时候王富清朝堡墙上说了一句:先不要提这个事,找机会我跟他比枪法。方老太爷听到这话,一再对着墙垛上曹顺义的背影竖大拇指。
  有时候就是这样,谈判比放枪还要管用。
  长话短说,就这么着谈判了两顿饭的工夫,谈妥了:
  方家给王富清三千五百个袁大头,另加两杆枪。枪要新的。旧的不行。
  王富清从今往后,不再搅扰方家堡子。
  这个谈判结果两方面都能接受。
  方家的意思是地有呢粮有呢,可是钱一下子凑不出这么多,尤其还要买枪,也是要花费时间的,请王司令给宽限上几天。
  王富清同意。但是要求派出一个人去当人质。这是规矩,总得一个人去当人质的。谁去呢?谁有胆量把自个儿弄到土匪窝里去呢?说是去当人质,其实跟去送死也差不了多少。这一次是方家堡子内部商量了,简直是比跟王富清谈判还要难,但是容不得你细嚼慢咽,人家王富清就在堡子下头等着呢。长话短说,最后谁去了呢?是曹顺义去了。曹顺义自个儿提出来要去当人质。说来曹顺义也是没办法。曹家一大家口人躲在方家,方家把你接受了,危急的时间也没有咋着你,也没有给你脸色看,这已经是大恩情了,现在方家有了难,就要报答这个恩情呢,反正一家子老小在方家这里都安全着呢,自个儿万一就是有个啥事,也是值得的。这个时候再让方家的人去当人质,他们曹家人脸面上就有些过不去了,还不如自个儿痛痛快快地提出来去当人质。方家正为这事争得不可开交,曹顺义这么一提,他们也就顺水推舟。这时节曹顺义才看到自个儿原来就是唯一合适的人选。就也高兴得很痛快得很,倒好像是要去一个他想去的地方。方家人感动得很,说了一世界好话。让曹顺义去了千万小心,千万不要和土匪争嘴,就是想办法惹土匪高兴,土匪叫咋弄就咋弄。他们这一面呢,赶紧喀里嘛喳去准备钱去买枪。曹顺义的意思是钱数太大了,他出不起,枪的钱曹家就出了吧。方家怎么会允许这样?方老太爷抓紧着曹顺义的手,一遍一遍地拍着说,娃,你不要说这个话哪,你不要说这个话哪。
  就把曹顺义从堡子上吊下来,跟上王富清的队伍走了。王富清走的时节留下了话,给宽限一礼拜,一礼拜七天,七天一过,东西就不要送了,送来也不要,来把你们的人拉回去吧。对于说话不算数的人,他们也是有规矩的,一般凡是队伍里的人,包括火夫,一人朝人质开上一枪,把他打成个筛子,叫他浑身都是枪眼眼。
  好,一言为定。就跟着走了。
  方家人曹家人到处忙着凑钱。派那个枪法好的枪手去买新枪。
  也是曹顺义的命好,王富清的队伍里有一个吹号的,叫霍炳庆,也是园子河附近的人。曹顺义当相公站柜台的时节,来买过东西,双方面都有些印象呢,这时候就起了大作用,给曹顺义帮了不少忙。他在王富清面前把曹顺义夸成了一个大秀才,王富清的队伍里都是些大老粗嘛,霍炳庆就推荐曹顺义给王富清当文书。曹顺义当得细致得很,就像他一辈子打算给王富清当文书一样。他还写了几句夸王富清的诗,念给王富清听,王富清嫌他写得太文,霍炳庆说诗就是要文呢,让曹顺义破解给王富清听,这个对曹顺义说来是不难的,曹顺义把王富清说得一愣一愣的,嘴唇一跳一跳的,总像是忍不住要放声大笑。王富清当场夸曹顺义的诗写得好,说原本模模糊糊的还不清楚自个儿是个啥人,让曹顺义这么一说,才一下子清楚自个儿是个啥人了。好好好,这个诗写得好,好得很。就骂他手下的那些人,跟了他王富清多少年了,没一个把他挖得有这么透彻,光是个呆眉鼠眼的跟上他瞎跑,光会个上房揭瓦,偷鸡摸狗,好好地跟着人家曹秀才学上一学吧。骂过了手下人,王富清让曹顺义把写他的诗再抄上几份,他要给谁谁谁谁谁谁几个人送送。曹顺义就认认真真地抄写了几份。曹顺义没想到他到王富清的队伍里竟会是这样子。他把霍炳庆感激得很,霍炳庆呢,也因为推荐了曹顺义这么个人,脸面上感觉光彩得很。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王富清的队伍到哪里曹顺义就跟到哪里,土匪们干土匪的事情的时候,曹顺义也跟着凑一凑热闹。反正他是个文书嘛,要的就是他那份文气。也用不着他去打家劫舍。眼看着七天的时间快到了,王富清表面上不动声色,曹顺义可是着急得很,期限一到,方家兑现不了咋办?霍炳庆也有些着急,给曹顺义说定下的事情最好还是能兑现的好,不然到时候他就是多想帮忙,也有心无力了。他不过就是个给人家吹号的嘛。这时候发生了一个事,曹顺义差点儿给要了命,夜里曹顺义出去尿尿,月亮亮得很,曹顺义正尿着,突然就觉得不对劲,回头就见一个人蒙着脸,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向他戳来,曹顺义吓得尿尿都没尿罢就跑了,跑回去也不敢声张。只是悄悄地给霍炳庆说了说,霍炳庆说这是个谁呢?本来曹顺义的意思是这个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张扬了,张扬出去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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