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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群情激愤,给父亲施加压力,让他千万不要再松口,这一次兑了,下一次免不了还要兑的,就像上一次如果拿硬些,不兑,就不会有这一次的麻烦的,人总是不得够的。我们的心思全在这件事上了,完全忘记了姑舅爷托付的事。
父亲困倦地笑着说,先吃饭,克里木很快就要来的。
逼得可真是紧。
父亲吃饭时,我们在他的耳边聒噪个不休,无非是,千说万说,地不能兑,哪怕先把人惹下,以后再慢慢下话都成。
父亲的饭碗刚放下,摩托车的声音就传进院子里来。隔着门帘也看到摩托车的灯光。夜里的缘故吧,摩托车的声音那么响那么刺耳,觉得四面的墙皮都被震裂下来了。我们都极不情愿地出门去,把克里木让到屋内。
克里木是三舅爷的次子,小我约一轮。小儿麻痹症患者。记得七八岁了,还在地上爬着走。或者就是外太太背了他走。外太太七八十岁了,孙子趴在她的背子里,两个残疾的脚松动的螺丝那样要掉到地上来。外太太归真后,三舅爷就给克里木做了双拐,让他自己走。三舅爷无疑是村子里少见的慈父,他天天把克里木背到村小学里让他上学。后来克里木考上了中学,这样的娃娃怎么上学呢?学校一见人就把通知书收了回去。后来三舅爷求爷爷告奶奶,终于使儿子上了县城职中,初中毕业后又花学费让儿子拜县城的名师刘学仁学家电修理。克里木在这些方面是有些天分的。毕业后就在村子里开了一家家电修理铺,由于手艺好,也有慕名而来让他修理家电的。这样几年下来,就挣了一点钱。三舅爷竟让他结婚,给他找了一个姑娘,长相嘛老实讲,倒不是很丑,毛病是好吃懒做,脾气大,稍有不如意,屁股一拧,就回娘家了。娘家在几十里外的深山里。这可急坏了克里木,干着急是无法勾到身边来,又总不能使父亲去叫儿媳妇吧。也是急中生智,克里木仗着自己的手艺,弄来一辆旧摩托,改装了一下,后面安置了一个可以捎人带货的车厢,这样女人再回娘家时就不用怕了,先让女人在娘家舒舒心心地待上几天,克里木的摩托车突然就不期而至了,停在岳母家的大门上了。于是就可以看到克里木神情激越地一路加大着油门,将女人载回来了。有时女人跑到半道,就会被克里木追上,或者是劝一劝,让女人消消气,回心转意跟他回来;或者是克里木咬咬牙,买一些大米西瓜一类,追上女人,和女人一道把这些东西送到丈母娘家去,吃一顿饭,歇一歇,立即再回来。这样女人也是很乐意跟他回来的。后来生了三四个孩子,女人的斗志就减弱了一些,不很往娘家跑了,但好吃懒做依然如故。克里木有了摩托车,不但对女人的回娘家没了担心,还可以开车到县上自己进货,把修好的家电给外村的人送过去,同时挣一份送货钱。这么着,日子不能说好,但也过得去的。父亲常说克里木要是有个好婆姨日子就好过了。但更多的人认为克里木有这么个婆姨也是他的福分了。早就听说克里木要从老院里搬出来,自己拾掇一院子地方,我们还都为他高兴着,毕竟他是一个残疾人嘛,自己拾掇一院子地方真是很不容易的,是可庆可贺的,但是没想到又打上了我们的主意,三舅爷给他的大儿子萨迪收拾院子,就曾兑过我们的地。事后一算账,真是吃亏不小,实际上对于上一次的兑地,到如今我们还没有后悔罢呢。
克里木撑着双拐进来,在炉边的凳子上坐下。让果子不吃,让茶不喝。看来是直奔主题来的。
我们一家人都在屋子里不出去,要监视着父亲和克里木谈判,要无声地给父亲施加压力。
父亲坐在炉子另一侧,悠悠地喝着茶不开口,等着克里木说出来。
克里木似乎感觉到了一种什么,这使他有些不安,不时深有意味地看着父亲笑一笑,似乎是你知道吗你还逼我说。我突然发现克里木不仅是个小儿麻痹患者,而且还是个斗鸡眼。他看人时你不能确定他究竟是看到了哪里,他眼里的眼白很多,似乎完全是用这个眼白看人的,这使人有一种莫名的不舒服。奇怪,这些年竟没有发现他这一点。实际我投在他身上的目光也的确是很少的。但除过他的眼睛,他的脸、嘴巴、鼻子、耳朵……他的一切都使人觉得不大对劲,好像由于双腿的残疾,使他的其他器官都因此受到了影响和损伤。长期撑拐走路的原因,他的上身已有些畸形了。
见父亲不受他的启发,克里木就挠着他的后颈,向我暗暗地笑一笑。他虽然坐在灯光处,但我觉得他确是暗暗地向我笑了一笑。我也就笑一笑。他那一笑里的意思,真是难以言说,丰富至极。只有双方的心思都很暧昧时,只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完全不摸底,又企图与他交流时,只有一个人想占便宜而又为之踌躇和羞愧时,才会有那样的笑。人总是会受情势的影响,说实在的,我已经有些怜悯他了。我忽然觉得,如果由我取代父亲谈判,一定没有个好结果的。事实上我根本就不是一个适合谈判的人。
总这么不说话不是个事情。
克里木干咳两声,还是说话了。说话前又向父亲笑一笑,似乎还是你知道你还逼我说的意思。父亲也老谋深算地对他笑笑。一时双方的笑里都大有文章似的。
克里木是聪明的,他是这样开口的,他说我大都给你说了吧,哥。
父亲一愣。我们也都一愣。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父亲喝了一口茶,像是比克里木还干脆地说,说了,但是不得成。像是为自己的这话给一个好的收尾似的,父亲紧接着又喝了一口茶。
优柔的父亲竟如此直快地表达了他的意思,连我们也觉得有些意外。又觉得还是这样一下子说清楚的好,而且父亲的话像是将我们的心明确并统一了起来,刚刚生出的一点恻隐之意很快就没有了,虽然我们都沉默着,但这沉默中的意味却是很了然的,那就是父亲的意思,也即我们大家的意思。
克里木低着头,用一只手指轻轻敲着炉子。他那修理了不知多少电器的手指也是残疾的,像几根冻僵了的豆角,真不知他是怎样用它们来修理那些电器的。他低头想着,像在思索着怎么应对父亲的话。
忽然又抬起头来向父亲笑一笑,这一笑里有许多请求、讨好甚至欺诈和引诱父亲上钩的意思,他还近于幽默地向父亲眨一眨白眼,说,行哩吧,帮帮兄弟嘛。
父亲吹着水上面的茶叶,摇一摇头。
克里木又像刚才那样,有些幽默地向着父亲眨一下眼,像以此表达着语言难以表达的意思,但父亲的目光有些拘谨地落在盖碗上,没有看到他的幽默和眨眼。他于是不再眨眼,用他的斗鸡眼出神地看父亲。父亲似乎被他看得抬不起头来。我们也觉得压抑。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打破僵局似的说,我知道你不兑换的,换上我我也不换。
父亲就解了围似的抬起头,向克里木抱歉又带些伤感地笑笑。
但是趁着父亲的抬头,克里木又说,不过父亲要是同意兑换,他可以酌情补一些钱。这样说了,克里木就盯住父亲,不让父亲有低头的机会。父亲显然没料到这一手,有些着慌,头低下去是不能的了,他就把眼神偏到一边去,像是在掂量克里木的话。
母亲适时地过去给父亲舔水。她似乎很不满意父亲的暧昧和不坚决,把水倒得溢出茶杯来。
又是一阵叫人难堪的沉默。
到头来还是克里木又一次打破沉默,他举着两只胳膊,一边挺直着腰一边笑起来,这一笑是爽朗的,似乎事情已经有一个结果了。好了好了,再不为难你们了,我就是来问一问,他带着一脸释然的笑说。
接下来就不再说兑地的话。克里木这才开始喝起茶来。开始吃苹果,母亲递一片餐巾纸让他擦一擦再吃,他摆摆手,口里已发出吃苹果的响声了。
不着边际地谈了一会儿话,问了我在银川的一些情况,虽然要比我小一轮,但看上去他比我还老相一些的。
忽然拐子在地上一捣,立起来说,好了,不早了,你们休息吧。
我们就送他出门去。看他撑了拐子艰难地下台阶,我心里一阵难受,几乎要改变主意了。他的摩托车就在院子里,虽说样子是个摩托,但已被他改装了。他像发动拖拉机那样发动着它,将一根皮带缠在一个隐蔽的齿轮上,猛地一拉,摩托车就夸张地颤抖着响起来,车灯也随之亮着了,昏黄的一点光,只能勉强地来照亮。
这才看到他的摩托像一个正在修理中的机器,许多线头和零件都裸露在外面,像一个人可以被轻易看到内脏似的。
见我在他身边站着,他就让我回屋去。他把拐子放在坐垫后面,准备上车。看到他的坐垫就像个破枕头。但就在这时,他的车灯却灭了。
他只好取出放妥的拐子,撑了过来摸黑修理。我进屋去,拿电灯出来给他照着。看见有那么多油腻腻的线头缠来绕去,显得那么地破败又复杂,连我也看到有几处的螺丝没拧紧,松动着。他手忙脚乱地寻找线头,用牙齿咬出线头顶端的铜丝来,但很容易将铜丝一并咬了去。他试验那样频频地把线头对接到一起,昏黄的电灯明明灭灭着,但是总不能持久地亮起来。有几次似乎好了,但他刚走到坐垫前或攀上坐垫去,哗一下它又灭掉了,在有意捉弄他似的。他气得咕哝着。一再让我进屋去,不要管他。夜风吹得他的清鼻涕在鼻孔下颤悠着。我发现线头儿太多了,似乎连他自己也不完全明白它们一一的作用似的。大概是怕耗油吧,他灭掉了摩托,然后在我的手电光里忙乱地收拾着。我说你不要忙。他频频说这把你害的。过了很久,他才收拾好,铜丝和铜丝攀缠在一起,外面连胶布也没有缠裹。摩托车重又发动起来。大灯小灯都亮起来了。所谓大灯,并不是车灯,而是一个家用灯泡,被一根松紧缠缚在车头上。这是一辆什么样的摩托啊,实在是比他这个人强不了多少。好在灯亮起了,我也松了一口气。他把那盏昏亮着的灯泡在一团麻似的线头里绕来递去了许多次,才算把它稳定在车前面,但随着车身的颤抖,似乎时刻都会掉下来。他坐上车垫去,大声地向我道别,感激着我陪了他这么久。但在他倒车时,大灯突然又戳破的气球那样灭掉了,只余了两小坨尾灯似的弱光,病眼一般亮着。他说,你看你看,一点子给人也不鼓劲。但是再没有修,而是掉转头,开出大门去了。
忘了把手电给他拿着,他那两小坨弱光,远远比不上这手电光的。
很快就在前面深黑的巷子里看到了那辆摩托车,实际上车是看不到,只看到一点昏黄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灯光,只听到摩托车的松松垮垮的响声,听那声音,油门是不小的,车速是不低的,我真是有些惊讶,在如此深黑的夜里,在那样狭窄的巷道里,一个残疾人开着他的破车,怎么会跑得那样快。
漫天繁星沉甸甸的,像是和我一同看着。
我没有打开电灯,借着星光去上街门。直到把两扇开着的大门合到一处时,我才突然地想起姑舅爷托付我的事来。
责任编辑 赵兰振
左手
石舒清
哈格把洗净的摩托支起在院子里,蹲在一旁怔怔地看着。摩托被腹下的双撑撑起来,显得轻盈。头前的两面小镜子高高地指向两边,像蜻蜓的两个长长的触角。一面小镜子上强烈地闪烁着日头的光华。与刚刚洗完时相比,慢慢晒干着的摩托就显出一种陈旧来,即使同一片车瓦,也因一段与另一段干湿度的不同而显得两样。依然有水滴由车腹下三三两两掉下来。周围有许多小水坑儿,但已经显得像陈迹。随着晾干,淡淡的污迹会不断地显明出来,哈格就一次次上去用抹布擦着,然后又退到一边,似在等着另一些污迹出来。有时他虽然仍在看着摩托,目光却显得迷离和飘忽,一时好像心思飘到别处去了。等他思绪回来,再一次看到摩托时,他的眼神会因此有一个变化。两只轮胎却是崭新的,胎纹宛然,连轮胎上那一个个支棱着的小皮柱也还在的。哈格把摩托买回来后,又下决心换了新轮胎,前后都换了。摩托嘛,说来最费的还是轮胎。油加得多足,油门给得多高,要是轮胎不行,一个小石子儿也能硌破,那总还是跑不起来的。这就和人的两腿一样。
实际上哈格得到这辆摩托,事出偶然。
哈格牵了牛去涝坝里饮水,牛忽然立住了拉粪。哈格就等着让它拉完粪再走。牛拉粪的时候一脸平静,好像拉粪只是屁股的事情。这时候村里的油旦却骑着摩托从一边过来了。油旦的车后还捎着一小股芹菜。两个人闲闲地拉呱着,不知怎么一来,就说到了用牛换摩托。一开始还是个玩笑话,但说着说着两人都认真起来。油旦就把摩托灭了和哈格谈。油旦说他这辆摩托六七成新,买的时候四千六,现在两千块钱是没问题的。他说你这个牛能值多少钱?能值两千吗?它还不是个母牛。哈格的牛是不错的,即使油旦也不能对牛说出不好的话来。只能找出它是个公牛而不是母牛的毛病。哈格一时脑子里有些乱,简直是乱得很,他是从来没有拿自己的牛换什么的想法的,他只是想着等牛把粪拉完,拉去涝坝里饮了它,然后再把它拉回去。但不知怎么一来已经谈到了这一步,而且深陷其中似的,使他觉得不便脱身了。他一时想不清自己是否愿意做这个买卖,但也在权衡着用牛换那辆摩托车是否划算。他不停地打量着摩托,像在估算着它的价钱似的。油旦却好像下定了决心要做成这个买卖的,他将嘴角的白沫都说了出来。他说来说去,就使得哈格觉得他们之间是应该做这么个买卖的。虽然他觉得还是有些不对劲,有些突然,然而怎么办呢?已经与人家说到了这一步。但他觉得换一辆摩托也不错的,这使他觉到一种新鲜感。村里骑摩托的人也有好几个,但哈格觉得这与自己无关,他也不羡慕他们,我啥时候能和他们一样骑上摩托啊,这样的想法,他也是没有的。但是没想到摩托原来也是很容易骑上的,原来可以拿自己的牛换摩托,这使得他觉得新鲜,甚至隐隐地有一种说不清的激动。他想着他要是骑着摩托出现在老婆孩子面前,她们会是什么样子。一定和他拉了牛回来不一样的。但是他看着牛和摩托,拿不定主意。牛闲闲地甩着尾巴,听任一只苍蝇在自己的脸上飞起飞落,好像他们所谈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油旦说,他快要给儿子娶媳妇了,正打算着买牛呢,没想到碰了个端,这样他就不必到城里去买牛了。他的意思是,不再说吃亏占便宜的话,一对一,一个把牛牵走,一个把摩托骑走,干净利落,不找麻烦。
哈格惭愧地笑着说自己还不会骑呢。油旦问他会骑自行车不。自行车当然会骑的。油旦立即跳下车来,接过牛缰绳,让哈格骑一骑,那么他就会发现原来比自行车还要好骑。
他指挥哈格先把摩托发动着。哈格的脚蹬了两蹬,摩托就格外起劲地响起来。这使哈格和油且都有些激动。哈格有些忸怩地跨上去,嘴里说,我不会骑,手却动了一动,车突的一下就出去了。这把他吓了一跳,两只脚垂下来拖在地上。油旦在后面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