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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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1期- 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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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么着,拉着牛去饮水,却推着个摩托回来。连车后那股芹菜也忘了给油旦。老婆自然要闹一闹的。这时候哈格已经有了许多理由,好像他早就打算着用牛换一辆摩托了。他坐在门槛上,手一扬一扬地向老婆说着,就说得老婆有些晕头转向,于是蹲在灶火门上看着灶膛里的火焰,深思起来。 
  哈格说如今好了,有摩托了,他打算做买卖呢。骑上摩托收个羊皮啊牛皮啊等等,再转手出去,总能捣腾几个的。牛还要天天操心,而且还不是个母牛。要是个母牛,指望着它下崽儿,就不换了。他把油旦的那个公牛母牛的理由又向老婆说出来。 
  在村子里,哈格是一个本分人,他的爷爷是当地的一个大阿訇,被尊为“老人家”的,在西北的回族人中,“老人家”可是一个很尊大的称谓,不是随便一个阿訇就能叫“老人家”的,这就使哈格一家显得有些与众不同,比如在道德人格上,人们似乎就对他家有着更高的要求。他们为了家庭荣誉,也谨言慎行,不敢造次的。哈格买了摩托后,害怕人说他张狂,不像他爷爷那样清贫本分,于是很低调地骑着摩托,见了人总要主动解释说,并不是他要耍排场骑这个,而是油旦,把摩托硬撇下,把牛硬牵上走了。而且常常能看到哈格的车后带着某个村里人,一边走,一边还热情地侧着耳与后面说话,好像他是受雇了给人当司机的。哈格的爷爷教育儿孙们每人都要学一样手艺,哈格手巧,手艺陆续学了几样的,给人盘锅头盘炕铺地砖,都不错的。他骑摩托不久,一些小毛病自己就能处理了。也真的做起生意来,走村串户,收些牛皮啊羊皮啊等等,送到同心去卖掉,也能挣几个钱的。但他比较地心花,不笃定,今儿收羊皮,明儿就有可能被人请去做匠人了,帮人贴个瓷片什么的,他都能干的,虽然干得未必有专业的匠人好,但他工钱低,这就使他容易被人请去当匠人。 
  然而现在一桩事却使他苦恼起来,有时简直觉得自己要为此颜面跌尽,走投无路了。 
  还是要怨这摩托,要不是这摩托,他就不会去调那些布匹,也就不会有后来这档子事了。他是最要脸面的人,现在这事却正如一盆污水向自己劈面泼来,他不知拿这事怎么办。他想着能和老婆商量商量,但看得出来,老婆忽然地也装着一肚子气了,使他觉得和她是商量不成的。 
  老婆蹲在草窑门口,和女儿在辫草绳。老婆背对着自己。从老婆的屁股上也可以看出她对他的不满,女儿是对着他的,却有意不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他从许多方面都觉到一种针对自己的压力,这压力使他不堪其负,使他委屈,同时又困惑,就像油旦突然地要换他的牛似的,他不知拿这一切怎么办。而且比之于换牛,这个更使他无计无力,不知怎么去做,不知向谁言说。实际上他性格里有一个特点,连他自己也并未觉得,他总是怕别人为难,怕因了自己的原因而使别人难堪。为了别人不为难,不难堪,为了让别人高兴,他会不自觉地委屈自己,习惯于妥协。之所以那么快就和油旦做成了一笔大买卖,他的这一性格特点也是起了作用的,那就是他要让油旦高兴。他总是有这个特点的,不然也不会到虎子媳妇家去,从而也就惹不出这档子事了。说来还是性格惹的祸。 
  老婆打了—个喷嚏,将哈格吓了一跳。 
  他偏头看老婆,见她停了辫草绳,像个热馒头那样,正预谋什么一般直了腰坐着,果然周身剧烈地一颤抖,就使她又打出一个喷嚏来。她又直着腰坐了坐,好像在静候着看还有无喷嚏到来。这番却像是没有了,她擦了擦脸,松弛了身子又辫起来。 
  哈格想现在的任务首先是把老婆说通。 
  他觉得凭他的经验,老婆还是能说通的,毕竟这么多年的夫妻了嘛。 
  这样想着,他就上去把一只轮子拨一拨,使它转起来。 
  他吃着饭,说,谣言,纯粹是谣言。 
  老婆说,咋没谣到旁人头上,咋一谣就谣到你头上了。 
  他“当”的一声就把饭碗丢在桌子上了。幸亏是米饭,要是面饭就不好收拾了。老婆带些轻蔑地瞥一眼在桌上摇来摆去的饭碗,将饭从容地送入自己的口里去。 
  他立即觉出把饭碗这样丢了是不好的,爷爷要是活着,要是在当面,他这样子丢饭碗一定是把大祸闯下了。他就把碗重新端起来,向碗里沉思地看一看,却不吃。 
  你的意思这不是谣言,是真事?他把头抬起来,坦然地盯住老婆说。在这种坦然的姿态里他觉到一种问心无愧,同时觉得坦然在自己是重要的。 
  老婆把身子侧了侧,依旧吃自己的饭,他看到饭在老婆的腮上鼓出来。老婆的腮那里一动一动的,使他觉得拿她没有办法。 
  心里有怂恿似的,他又有了把碗丢开的冲动。他从来还没有这样地觉得窝火。 
  他看了看碗里的饭,这半天没有吃,然而饭好像是自己少了一些。 
  你要知道,我是炭窑老人家的孙子,我不会做出猪狗事来。他们这个村子叫炭窑,他爷爷就被人呼为炭窑“老人家”。他这样说着,筷子尖儿抖起来,使她好像是听到了那抖颤声。她停住吃饭,把头摆向另一边去。 
  我给你赌咒行吗?你是我的女人,你逼得我给你赌咒。他有些悲怜地说。在他们这个地方,视赌咒为万不得已,一般是不赌咒作誓的。 
  这时候女人忽然偏过头来说,我又没有逼你,她这样子说着,眼里竟是有泪花的。 
  她低着头像是难过了片刻。 
  那你就找她去说,把话说明白,再不要叫人嚼舌根子了。她说。 
  我说啥?有个啥说的?我根本就不会找谁去说,叫他们说去吧,他*的。 
  听你的嘴干净的。女人说着跳下炕去。炕并不很高,但是她个头小,这就使她显出跳的样子来。你自个儿不去说清楚,就不要怕别人说。她说着走到锅头跟前,在矮凳上坐下来。 
  你让我说啥嘛,他像被什么噎住了一样说。没有丢碗,但还是把碗放在桌子上,做出不打算再吃的样子,偏了头看窗子,窗纸薄薄的,像受不了他那种面孔和目光似的。 
  一天去县城,在市场上见到一些卖估衣和旧布的。有一种布,近似塑料,说是可以防雨。他经不住那个摊主的劝,就买了一捆。他总是经不住人的劝。厚厚一捆,价钱也还合适。那人说,老弟,是积压货,我贴钱给你卖呢,哄你是你养的。这话让他觉得刺耳,同时觉得话说到这一步,他两个里面就得有一个为难和妥协的人了。那人很热情地给他把布捆好。他自己要捆,哪里行,拦着不让他动,好像他是一个什么尊贵人物,干不得这等事的。临走,又把一双已经摆旧了的拖鞋扔入他车前的铁筐里。这使他感慨不已,觉得生意人也是很不容易的。就互道着客气话,两个人和和气气地告了别。他当时有一种感觉,无论如何,想尽快离开那个人,他那过分的热情使他既觉得辛酸,更觉得难受,想以后在街上见了他,一定要躲着走了。 
  回到家,想不到老婆却对这个布很喜欢,问了价钱,更是显出满意来,夸了他几句。他用多吃了大半碗饭的方式表示了自己的高兴。老婆夸他的时候并不很多。第二天,他又心机独出,用这塑料布做了自家的顶棚。他没有做过顶棚的,试着来,让老婆当他的下手,就弄出来了,仰头一看,头顶开着无数的小黄花,碎碎的,像在不停地增多着,真是很好看的。老婆仰头看着,兴奋地对他说,干脆,明儿你给人打顶棚挣钱吧,打一个顶棚要二十块,不算贵吧。 
  原本只是说说,想不到有人真的请他撑顶棚了。 
  虎子的媳妇,来他家找酒精棉球,就把这个顶棚给看上了,酒精棉球他家里没有的,他告诉虎子媳妇谁家可能有。但是虎子媳妇看上了这顶棚。问清楚了,就要买那塑料布。而且跑回家去拿来现钱,当场给了。这就使哈格两口子很高兴。在农村,像虎子媳妇这样买东西即可给钱的,说来真是不多。常会推诿没钱,让给欠几天欠几天,但一欠就欠到猴年马月了。有时即使身上装有现钱也不会马上给你,好像给现钱就是一种吃亏似的。因为老婆在,价钱就由老婆做主,哈格也不多嘴,但这么一阵阵就挣了人家近二十块钱,又使他觉得难为情。虎子媳妇给钱爽快,但也爽快地提出一个要求来,让哈格去给她撑顶棚。因为是在一种爽快的气氛中,哈格也就爽快地答应了。女人虽然也讲过让哈格撑顶棚挣钱的话,但也不过是随口说说,连自己也没有当真的,何况哈格又不是专门撑顶棚的匠人,算是给人帮帮忙吧,反正已经是挣了人家的钱嘛。虎子媳妇也会说话,让哈格趁热打铁,再练一练手,不是又会了一门手艺吗? 
  哈格说我把你的布糟蹋了你可不要怨我,虎子媳妇说弄成你家这个样儿就行了,再好了我还不要。 
  于是就去帮虎子媳妇撑顶棚。 
  虎子出车了,不在。 
  虎子媳妇给哈格当下手。哈格很认真地劳动着。前次在自己家里还算试手的,给人家弄就不能再试手了。他的认真细致使他的头上一次次流下汗来,虎子媳妇就把一条湿毛巾让他搭在肩上随时用。虎子媳妇一直是在一种感动中,忙了大半天,撑好了。自然是没说的。连哈格自己也显出满意的样子来。虎子媳妇说,过一段时间,要是腾得开,就再买些塑料布,把另几间房的顶棚也撑了去。哈格说可以先撑后给钱的。但虎子媳妇不同意。吃了虎子媳妇为他做的饭,他就回来了。 
  就这么点事,听听让他们都说成了什么。 
  究竟谁说出去的啊,实际上他去给虎子媳妇撑顶棚,说来只有三个人知道的,一个是他自己的女人,一个是虎子媳妇,一个就是他自己。 
  应该说这三个人都不会这样说的,没必要给谁说嘛。但是却乱飞的鸡毛一样传开了,而且还传成了如今这样子。 
  究竟是谁传出去的啊? 
  他问老婆,老婆那时候好像正在莫名的气头上,说,是鸡尻子说的,鸡下不出蛋来就放这样的闲屁呢。这是指桑骂槐的话,明显是骂到虎子媳妇身上去了。看来人在气头上真是什么话都能从嘴里出来的。老婆平日里可不这样的。她是炭窑老人家的孙媳妇,她也得一言一行加以注意的。那天她一张口就说鸡尻子,说明她真是气得不轻,但这也说明她确实没有说。那么就只有是虎子媳妇说了。虎子媳妇为什么要造这么个谣呢?如果说这是在糟蹋他,那么同时也就是在糟蹋她自己嘛,况且她还是个女人,最是受不了这样的糟蹋。越想到后来,越是觉得虎子媳妇不可能说。有时候想得困惑,哈格甚至会突然地怀疑起自己来,难道是自己不慎走漏了风声?他回顾着蛛丝马迹,但很快就给自己来了一个彻底地否决,自己是不可能造谣的。何况是自己给自己造谣。他想自己即使高烧烧糊涂了,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问题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说得有鼻子有眼哪。 
  那么虎子要是找上门来怎么办?哈格想着虎子要是找上门来该怎么办。哈格一想这个脑袋就大,就糊涂,于是心里充满预感,似乎门时时都会突然被推开,帘子时时都会突然地被掀起,虎子时时都会怒气冲冲地走进来。 
  他想着同在一个村子里,他和虎子从前有过什么来往和关系。来往不多的,虎子开着个蹦蹦车这里那里的拉人挣钱,也很忙的,没机会深交的。但虎子对他这个人还是比较地敬重,这在乎日里是看得出来的。两人年龄差不多,但虎子总是呼他为哥,见了面,也总是虎子先给他道色俩目(穆斯林之间问候语)的。 
  但是现在他不指望虎子这些了,这不可能了,他觉得。他没想到自己和虎子的关系一下子竟变得如此的暧昧与复杂。 
  要是他真的找上门来,我就给他照实说,他想。 
  但他又觉得说不清楚。他觉得根本就没有必要多说什么。 
  他就怕着他来。 
  有时一个念头突然地闪过,使他暗自心惊。他想着他们两个里面,要是一个突然地没有就好了,或者两个都没有了也可以的。真是为这样的想法惊出一身汗来。愈发地想着自己是炭窑老人家的孙子啊,愈发地这样想着。 
  就后悔。后悔到很深远,会从那辆摩托车就后悔起,然后是那卷塑料布,然后又是自己的撑顶棚。要是自己不显摆着撑顶棚,也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又后悔理应事先打听一下虎子在没在,虎子不在,自己实在不该去的,或者和自己的老婆一同去,至少也该带着自己的女儿去,女儿虽小,也是个证人嘛。 
  还说什么。 
  他在自己的膝盖上打一拳头。 
  就听说虎子两口子已经闹腾得很厉害了。 
  说是虎子拉着媳妇要来找哈格了。先是在媳妇的胳膊上拉着,不大动,就在头发上拉了,这样拉到了门上,但是虎子媳妇又挣脱回去了,将门闩了,将自己闩死在里面。这是有可能上吊的啊,是有吃老鼠药的可能的啊,人在气头上,尤其一个女人,又羞又气,走投无路,是啥事情都有可能出的啊! 
  说是虎子已经气炸了肺,要自己一个人来找哈格问个清楚,要把哈格的那辆摩托车推了去,哈格给他家撑的那个顶棚,都去看吧,已经被撕得不成个样子了。 
  你要相信我燕子妈。哈格对老婆说。燕子就是他们的女儿。 
  不要说我是炭窑老人家的孙子,就算不是,我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来。他这样说的时候,急切却又坦荡地看着老婆。 
  老婆的心思好像走在泥泞中的脚,刚提出来,又陷下去。 
  你叫我拿啥相信你,就你们两个,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再没个旁人,她这样说。 
  我们两个是畜生吗?我们两个就咋了?他几乎要喊起来。 
  那虎子为啥打他媳妇? 
  他打他的媳妇跟我有啥关系,那是他们两口子的事情嘛。他这样说着,却觉得这话里有什么漏洞似的,使他的说话没有底气。 
  老婆立即捕捉到了,洞察又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想使他在自己的这一眼里露出更多的尾巴来。 
  他迎着她的眼神反而很快地坦然了。 
  这样子看我干啥?他说。 
  我心里头没鬼我啥都不怕,他迎住她的眼睛,补充说。 
  那你就跟她去要钱。 
  跟谁? 
  虎子媳妇,还有谁。 
  要啥钱? 
  撑顶棚的钱嘛。你又不是她的个奴隶,你给她撑了顶棚,她就该给你钱。 
  哈格气得一龇牙,要笑的样子。 
  燕子妈,我一个男人家,你逼得我给你赌咒,我给你赌吧,我要是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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