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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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1期-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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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的院子很大,除了一间偏背的房子里有个我外,其他的房子都空着。因此院子里整天静悄悄的。我也锁紧门,垂下窗帘,一天不出屋去。听见乌鸦叫着从屋顶上空飞过去了。听见风吹着树叶发出倦倦的声音。若是写不出东西,实在是有些个寂寞的。要是有好日子,风和日丽,我就觉得阳光是白白地在我家院子里照拂了一天。我家的院子比一个麦场还大,日复一日,浪费了多少日光啊。 
  正如母亲所言,有来我家的,一见门上的锁子,大都走掉了。因此我常常觉得并没有什么人到我家来,有时候,偶尔的,会看到一捆韭菜什么的在院子里扔着,说明着曾有人到我家门上来过,见门锁着,就把带的东西扔过墙来。没有看见了锁子还敲门的。但凡事总有例外,那一天,我家的锁子就没起作用。先是正晌午,我把两手在炉火上面烤着,散漫地想着什么。突然间门被敲响了。正午的原因吧,敲门声格外显得响,将铁锁及锁环也带得响着。我听任门响,一动不动,同时有些不快。想着敲一敲总会走的吧,但是不,像是非要敲开不可。钥匙我手边倒有的。大约敲了十余分钟之久,这样子是什么也干不成的,好在我并没有写东西。只好出去。满院的阳光使人晕眩。我一步步探到门那里去,在门缝里看到一条黑影,在门下面看到一双脚,那脚上的鞋使我想到大概是一个乞丐吧。一个乞丐这样子敲人家的门,便有些不像话了。要是乞丐我就不开门。到门口立定了,由门缝里看不到面孔,只看到一点鼻尖。这是辨认不出什么的。我还是看那双鞋,是一双黑条绒跑山鞋,鞋尖已破,条绒缝里积满了老土陈垢,是早该扔掉了。大概是从门缝里也看到了我,他停了敲门,一直等我走到门口,他才咳嗽出两声,像以此在说明他是谁似的。但我没听出来。便问是谁。我,他这样说。声音闷闷地,像是由鼻根儿里发出来的。接着问我父亲在不。我说不在。因为他叫着我父亲的小名,我就知道是一个长辈了。于是开门。他却说我父亲要不在就不必开了。我便不再开,隔了门和他说话。他说找我父亲有个事,问我父亲什么时候能来,我说了个大概时间。他说好,到时间他再来。就走掉了。看着门下面那一双脚的消失,我有一种看书时翻到了空白页的感觉。思谋着他是谁,重又走回屋子来。从声音我没有听出他是谁,我在村里的日子是很少的。屋子里黑洞洞的,窗帘垂久了的缘故,显得有些沉重。炉火从炉盖的边缘跃出来。我坐着想,这个人明明看见人家的门上有锁子,还敲人家的门,难道他知道锁着的门里会有人的吗? 
  决定今天不写作了,看书。蒲宁的《莉卡》读得我几乎要睡过去。觉得像《莉卡》这样的小说,不是萝卜白菜,不是五谷杂粮,是蛋糕醇酒,一次少来一点儿是很美妙的,但要像米饭面条那样一碗接一碗吃,反而是会有些醉氧似的恶心。因此蒲宁的小说,还是读短篇好,而且不可多读,一日一篇甚至一周一篇才好。 
  烤着火炉,读着小说,就忘了时间的流逝。在我几乎忘记了正晌午那档事时,门忽然地又响起来。我一时有些纳闷。母亲自有钥匙,常常悄无声息地打开门就进来了。门敲得很响,很果断,似乎明知道里面有人的。我也一下子就想起他来。心里很感觉不快。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敲人家锁着的门呢?人在里面,门却锁着,肯定是有其原因的嘛。虽是这样作想,但还是很快地到大门口去。这次毕竟不同于上次,上次不开门犹可,这次不开门就说不过去了。到门口,果然还是那双鞋。问我父亲回来没有。我说没,同时打开了门。这才看到是谁。辈分上算起来应是我的一个姑舅爷。记不得他上次留给我的印象是什么时候了。这次的感觉是,他的变化真不小,老起来真是快,两腮往里凹,胡子白得像草根,白帽子脏兮兮的,明显是洗也洗不干净了,像是这白帽子也同着他一并老了。衣裳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与其说穿着,莫若说套着更合适。他说话有些吃力,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总像在努力着说话的样子。我不能肯定他是否换了一口假牙,他说话的时候,口里像是有着某种不适。因为我家搬到了银川,偶尔才回一趟老家。照例免不了几句寒暄和问候。他刚开始着重打量了我几眼,似乎要一下子观察考量出我如今的情况。听我父亲还没有回,他便显出一些犹豫,望着父亲要回来的巷子说,快回来了吧?我说,快回来了。他就提议先进去坐着等一等,不然回去了还得来。 
  我把他引到正房里去。 
  我发现他走着的时候,一摇一晃的,像是以上身的摇摆带动着两条僵僵的腿。他并不太显佝偻,像是他已近枯槁,连即使佝偻也不能了。但他的前襟却显得很长,明显像是两片累赘,随着他的走,一闪一闪的。一边的口袋破了,半片口袋布掉下来,随着他的走,不情愿地动着。 
  对他的情况我也略有耳闻,因此他成为这个样子倒不使我觉得意外,只是暗暗服膺,真是什么样的命运便会造就出什么样的人来。 
  他这个人,六十多岁吧,儿女是有七八个之多的。前几年,他的女人扔下他去了。那女人由于不断地生孩子和不停地劳作,像一把用久了的老笤帚那样,使她的个头到后来几乎还没有她八九岁的孙女大。让人觉得照这样下去,如果是活到九十岁,那么她真的会萎缩成老笤帚一样大的,但她六十刚过就殁掉了。几年过后,他又成家了。这个家成得叫人心酸,对方是他的一个表妹,早就寡居了,后来她的一个儿子竟杀掉了自家四口,被枪毙了,她就回娘家来待着。不知怎么地他们两个就搬到一起住了。他的几个儿子也不成器,本事倒都不小,只是一个如今在监狱里,一个原本是卡车司机,在新疆跑车,又找了女人,这边的老婆自是不答应,派人到新疆去,刺瞎了他的双眼。司机当不成了,新疆的家也稀里哗啦散了,只好返回来和原来的老婆过日子,成天坐在矮矮的门槛上用一双刺瞎的双眼望天空。我听到这些事时,莫名地会有一种不安和忧惧,我发现生活中有那么一些人,不知什么原因,厄运会一再地降临到他们身上。不要说过这样的日子,只是事不关己地听听,也让人觉得乱糟糟地受不了。 
  正房里的炉火用炉盖封着,使房内有些清冷。当当当的座钟声似乎也一记一记地敲出寒意来。我拿出封火盖,捅一捅炉子,倒了一杯茶后,就陪我这个姑舅爷坐下来。 
  坐下来时,他身上的衣服似乎更显宽大,而且冰凉。我觉得他的一双枯硬的手倒像是从冰窟窿里伸出来的。 
  你像是有些冷,加一件衣裳吧。他望着我说。 
  我就去加了—件衣裳过来。他大口喝茶,似乎那茶水极香似的。我再倒时,他却将手撑开来罩在茶杯上不让倒了。我还是强倒了一杯。茶几上的碟子里有苹果,劝他吃了一个。吃得极香。吃苹果的声音酸得人流口水。但是香香地吃完一个后,却不再吃了。我们这地方的人就是这样,到别人家去,人家客气地端上吃食来,就客气地吃一点儿,然后就自尊地收势不吃了。 
  我们似乎都找不到话说。 
  我自然不好意思问他日子过得怎样。虽然我是很想知道这些的。他和那个女人结合后,村里有一些议论,说一个村里人,又是表兄妹,还不如早早儿就结成一对,这样子他就无需娶那个业已入土的女人做老婆,她也就不必嫁到别处去了,那么,后来的这若干事情,种种不幸,都不是就没有了吗?都知道这也只是说说而已。我是一个有些敏感的人,总是想着他是和一个儿子被枪毙了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便因此会觉得不安和不适。 
  我不知道他这样急切地找我父亲是要做什么。我想莫不是要借钱,父亲做着一个小买卖,常有人来找他借钱。有时候借父亲几十块钱,七八年十几年后才还来,这还算不错,有些便只借不还了。见了父亲,远远地就躲开去。对于这一点,我们都很烦心,但又不知道如何对父亲说才好。父亲的钱,父亲自己决定吧。反正借不了多少,超过一百是很少的。但借得多了,也让人受不了的。父亲有时候为了要账,和人家吵起来,会吵得很厉害,气得父亲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我们说与其这样,还不如不借,终了把人没和下,还把人惹下了嘛。父亲说借账就是个惹人的事,这是他的一个经验。但不借也不成啊。父亲是有些迷信的,他怕他拒绝了别人的请求,在真主那里就会拒绝他的请求。于是他常常折中一下,比如人家借五十,他就借三十或二十,要借一百,就借六十,来借钱的人虽不能如愿以偿,但也会很高兴的。 
  我想着姑舅爷要是跟父亲借钱,会借多少。他这个样子,还起来真是很困难的啊,得十年八年吧。 
  我今儿找你大是个啥事呢?唉,说来话就长了。 
  大概是见坐得寂寞,姑舅爷主动地说起来。一说真是让我觉得意外,并且有些惭愧,觉得自己愈来愈习惯于从恶劣的一面去揣度人了。 
  原来姑舅爷不是来借账的。非但不是来借账,而且还是来还账的。 
  说来话真是有些长了,要说到一些故人和姑舅爷的父亲。 
  是几十年前的一件旧事,当时姑舅爷的父亲儿女多,光阴紧,托我的爷爷做中间人,跟爷爷的一个朋友叫麻花客者,借到四十块银元。姑舅爷的父亲直到归真还没把这个钱还上。临终时留下遗言,三个儿子各承担一份,务必把这钱还给人家。 
  现在,麻花客和我爷爷也早就不在人世了。大家几乎都忘了世上还有这么一份账债,姑舅爷却又来还债了,想通过我父亲把账还给麻花客的后人。 
  我放下心来。而且有些感动。 
  他说账分成了三股,他的两个哥哥和他,各担一股。两个哥哥的儿子们争气,人家的那两股是早就还了;他呢,儿子们是这样子,自个呢又老了,想鼓劲也鼓不上了,但心里头总是个负担,老人背着账债入土,自己再不能背着账债入土了啊,真主赐悯,今年个庄稼好,他又跟那个女人做了一段时间酿皮子,做了一段时间醋,做了一段时间糖瓜子,总之是做这个做那个的想挣点钱把这点账还了,大都是卖给了村里人。说不多嘛,也卖了几个钱,再把粮食卖掉几百斤,也就凑得差不多了,高兴得很啊,赶紧跑来找我父亲,赶紧把这个账债了却了去。 
  他这样说的时候,脸上显出开心的样子来,但这样子像不能长久,一闪就没有了,重新换成了他那老羊皮似的面孔。 
  我注意到他说两个哥哥的儿子们争气,而自己的儿子不争气时,口气和表情都是很平静的,像是并无什么不平和抱怨。说到他和那个女人做酿皮子、糖瓜子和醋时,他竟忍不住笑起来,似乎连他自己也才知道自己竟然做了这么多营生。 
  听他说卖粮还债,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觉得还了的好。他给我算账说,他的股子是十三块银元多一点儿,就算上十四块吧,一块银元合现在的六十块钱,那么算下来就是七百八十元钱,就算成八百吧,他手里有个几百块,卖掉七百斤麦子,就够了。 
  我不知道他们老两口,即便丰收,整整一年能打多少斤麦子。最多也就是个近千斤吧。那么突然有个不测,需要花钱时怎么办?但还是觉得还了的好。又想,如果遭遇不测,有个病啊灾啊什么的,几百块钱能顶个什么用呢? 
  我一直隐隐觉得,还钱是一件让姑舅爷很兴奋的事,他有时甚至会露出一点儿得意和满足地看我,似乎他终于成了一个能还得起债的人了,似乎还债在他是一桩梦寐以求的极为荣耀和幸福的事。 
  债要咬着牙还,能还的时间一点也不敢耽搁,你譬如明年还有这么个好年成吗?不一定了。所以就要定死在今年还,定死在这两天还。这个账一还,老人也就在土里头睡展妥睡平安了。说过这些,他似乎把要说的都说完了,然后用一只手抚弄着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指甲,像在深深地回味着什么。我觉得从他的任何一个指甲上都能推断出他的身份和命运来。 
  白门帘渐渐地暗青下去,夜就要来了,但父亲不知为什么还不回来。往日这时候,父亲早就坐在门槛上喝茶了。 
  我拉亮灯。姑舅爷说时间还早,不必拉灯的。但他频频往门口看,显出一些焦急来。 
  这时候母亲端了饭进来,使姑舅爷略显尴尬。母亲不知何时进来,而且悄悄地就做好了饭。 
  我说姑舅爷是来还钱的。这话使姑舅爷轻松了不少,带些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姑舅爷吃了一碗饭就不肯再吃。和我的倒茶一样,母亲将一碗饭强倒入他碗里去,他才红着脸吃掉了。 
  我忽然觉得辛酸和愤懑,这么一个连吃人家一顿家常饭也要红脸的老人,他究竟享过什么福,要让他受这么多罪,承受这么多东西。我觉得他简直不像是个人,而是丢在仓库里不用的一个老风箱。 
  他很快地吃完了第二碗饭,但是近于绝决地把手罩在碗口上不拿开了。 
  母亲夸他们的醋做得好,酿皮子糖瓜子也做得好。他谦虚而自得地笑着,补充说,起码有一点,自己做的自己清楚,干净是没问题的,吃起来大可以放心。 
  母亲问他的女人好吗?怎么常常不见出来。在我是不便问这些的。但由于母亲问得自然,姑舅爷也就很自然地答着。说她就是那样,钻在屋子里不出来,不过,把他侍候得很好的,他也知足了。然而他的口袋破了,布片儿都掉下来了,她难道就看不见吗? 
  接下来就似乎再没有话说。 
  我是很想说的,却不知说什么才是。这就使得姑舅爷身子发紧起来,双腿并拢,手除了摸指甲就不知放在哪里好,那么大的沙发,他却没来由地拘谨着自己,使沙发显得空寂寂的。 
  他频频看门帘。 
  突然站起来说,好了,再不等了。就是这个话,他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要是对方要粮食更好,他就不卖了,让我转告我父亲一声,明天他们一起去还债。 
  说着就出门去,我和母亲赶在后面送,他的手却不断地向后划拉着说不必送了,很快就走入大门外的夜黑里不见了。 
  父亲约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来,说他是早就回来了,但是还没顾得上回家来,就被三舅爷拦去 
了。原来三舅爷找父亲要兑换我们的地。因为我家有一块地临着公路,适于盖房,三舅爷就想给他的儿子克里木兑去,给他收拾一院子地方。 
  我和母亲一听就不同意。路边的地,大家知道,现在已大多不用种庄稼了,种庄稼已太不划算。这几年,公家不断地征地埋光缆植路边树,征用费越来越高。而且即使不被公家征去,卖给谁盖地方也不错啊。三舅爷他们多么精明,不是卖,而是要兑过去置院落,什么叫兑,那就是一分兑一分,一亩兑一亩罢了。而且三舅爷的地偏背得很,还得上塬下沟,就是种一点庄稼也不好运回来,只要不是傻子,就断不会做这样的买卖的。三舅爷的意思是,大家都是骨肉亲戚,占便宜嘛也占不了多少便宜,吃亏嘛也没有吃到旁处,重要的一点是,三舅爷对父亲说,你弟弟克里木是个残疾人嘛。说得多好听。此前我们已经是兑过一块了,够意思了,为那块兑过的地父亲和母亲吵过多少次嘴?叔叔的地也临着路边,为什么不跟叔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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