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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老太太兀自说着自己的话,并不停下。后来卢校长又请来了一个资深的老中医给老太太看病,也说没有用了。最后老太太寿终正寝,撒手离开。村子里的唢呐手聒噪了一阵,办完一场白喜事。一切如故。
村子里的小学自复课以来就一直缺少像样的教师,且临近开学,学生又多了许多。也是按上级的指示,卢校长准备在知青里挑一个知青去当临时教师。阿雅是个赤脚医生,已经身负重职,首先被排除,接着还有尹如烟,诗人,周忧和另外三名男知青。其时,男知青有的已经有事做,有的德行不大好,也被校长排除了,剩下的只有尹如烟才算正点。尹如烟自己也愿意教书,但问题却是她的行为不让人放心。尹如烟和阿雅都执意着,卢校长也没有办法,答应要事先考验她一下。
尹如烟毕竟是上过大学的人,知识层次再低些,教小学生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何况她平时又是个极爱读书的人,楼里就悄悄藏了许多的书。且最近又在阿雅的一遍遍的利诱劝导下,情绪已趋于稳定。最后测试通过,尹如烟被通知在秋季开学的时候到洛南大队村小教书。每日计一日工分,且月后还有国家发的一点工资。
正是九月初秋,天高云淡,芦苇花结了,树叶刚刚泛黄。尹如烟备好了课,正给学生们讲课。她教的是小学三四两个年级的语文课。那时侯,由于村里的学生有限,通常就是两个年级合成一个班,大家同在一个教室上课。也是把一节课分成两部分来上,前半节课先让四年级的学生预习课文同时给三年级的学生讲课,后半节课则让三年级的学生做作业同时再给四年级的学生上课。一开始,这在尹如烟看来是十分不好上的,一边要给这边上课,一边又又给另一边的学生解答问题,忙都忙不过来。
尹如烟当然也是知道这是学校的条件不好的缘故。就才又是那些教学设施,真的是很简陋,教室里除了一块小黑板和几章破旧的课桌已经没有别的东西了。就是那些凳子,有的也是学生从自己家里搬来的,放学后还要搬回家里去。然后就是教室,也不能叫作教室,低矮昏暗,几抹从楼顶的透明琉璃瓦倾泻下来,惨淡的光芒落在房间里,人都不像人。
整个场面晦涩而压抑,唯一的气息就是学生朗朗的读书声,破地而出,打破那样寒碜的氛围,心情才因此而明亮起来。
周忆:
别来无恙。
前些日子又收到了你的来信,知道你现在所在的地址。只是因为我的情绪刚刚稳定,又忙于教学,没有赶急给你回信,这亦请你谅解。
父亲走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知道我必须坚强,一如你时常叮嘱我的那样。如今,我已经渐渐接受了这样的缺失。而我的生活也因此改变了许多。
我现在一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晨起来,窗外还有大雾弥漫旷野。依稀闻见山山菊花的清冽香味。匆匆作完早饭,与阿雅一同吃过,然后就又是上工的钟声从大队里传来。大队里的社员们开始下地干活了。阿雅在没有人来看病的时候也要去上工挣工分。此时留下我一个人,我把碗筷洗刷好,带上备课本去学校。到校时,学校的钟声也开始响起了。
学生们都很听话,等我到教室时,大家也都坐在座位上等我来上课。我一来,教室立刻安静下来。我教的是三年级和四年级的语文,感觉也还不错。山里的孩子有着接近没心没肺的天真,虽然野气,却未染尘埃。你不见那些学生有多像在吃奶的幼儿,眼见我给他们一点点喂养着精神食粮,他们也如饥似渴的努力学习着。我才想,我的工作还是很有意义的,十年以后,他们或许会忘记教他们这些知识的人是谁,但是他们学到的东西毕竟潜移默化地被吸收了下来,像烙印一样烙在了心里。
也是基于要增长学生知识面的目的,我还打算给他们增加几门文艺方面的课程。山里的孩子其实也还是很渴望能像城里的孩子那样有生动的体艺课。我也不想他们在接受教育的时候会有这样的不公平感。
呵,说到这里,我忽然又想起当年还在读书时候的光景,觉得是那样久远的事情了。那时侯,我们也都还是那么无邪,菁菁校园,累累青春,一切像一场未完成的梦。只道当时是那样的平常,却又转瞬即逝,已经不再了。
才也记起当年的一些旧人旧事,记得你我在陈园里游玩的情景。你央着要为我画一幅画像,且对我那样的好,最后还是我辜负了你。想当初拒绝你的时候,你一定是很心痛的吧——你还说你会量力而行,可如今看来,大抵也是事与愿违。你没有忘记我,这是你的失败,更是我的不忍。只觉得欠你太多,等到今日想要补偿,却没有可能。多么可悲啊,我亦只能感恩于你。希望在我有生之年,我的双手可以承受住你那颗真心的重量。
天也渐渐凉了,外面又好像在刮西风,萧萧的黄叶里,知了沉睡。你们那里也应该变天了吧。可要记得加衣裳。如果有闲,我会给你织一件毛衣。请多多保重。下次再叙。
尹如烟
九月二十七号
第二十九章收养(下)
第二十九章收养(下)
阿雅从外面出诊回来,尹如烟就已经把信写好了,手边正还有一堆作业要批改,煤油灯时暗时亮的,望的眼睛也有些疼。阿雅一走进门,才又对尹如烟说起她在外面的经历来。
“真是怪事,经过木头岭的那条路口的时候,我忽然就听见有婴儿的啼哭声,走近时又没有了,等走远了,却有断断续续听见。这样的夜晚,真的很吓人的。“阿雅兀自说道。
“估计是哪家媳妇新养了个孩子,恰好被你听见了吧?”
“那也不可能,我们大队里并没有见哪家媳妇有喜啊。如果是外村的,隔的那么远,怎么就听的见了。也许是我近来休息不好,老是神情恍惚的,估计是幻觉吧。”
尹如烟听她那样说,也就不多话。
然而到第二天去上学校的时候,才在木头岭的一个石矶下围着一群人,指手画脚的。尹如烟走近,才看到一个旧衣蔸里有睡着一个婴儿,婴儿旁边还有一袋子奶粉。事情已经明了了,这是寻常的一个弃婴事件。
旁边的人品头论足的,有的神情激昂,说着愤慨的话,也有的一言不发,只顾盯着婴儿看。才也有好事的人上前去解开衣蔸,发现那是个女婴。且女婴的神态安详,并不知道自己是被人遗弃了一样,仍旧安心地睡着觉。也是不懂人情冷暖,脸上十分的恬淡和寂静。
有人通知了大队支书,正一起赶来了。最后是支书暂时将孩子收管。但接着几天都没有人来认养,最后支书也没有办法,决定把女婴送到公社的派出所由那里的人来管,毕竟说到底,那个婴儿也不是洛南村人生养的。
“阿雅,不如我们来收养了那个孩子吧。”尹如烟思量已久,最后才和阿雅决定商议收养婴儿的事情。她知道这样很为难,才郑重其事的讲到。
“说来,那个婴儿也确实够可怜的,生下来就被父母抛弃了,如果再没有人养她,就要被送进孤儿院了,且又那么的小。”阿雅嗫嚅着,“可是如烟,我们收养她恐怕是不合适的。一来我们是来这里插队的,本身就是寄身他乡无依无靠的,二来我们的能力也有限,所挣的工分少一点就连我们自己也养不活了,怎么还能养她呢,三来我们都还没有出嫁,平白无故地收养这样一个孩子,别人会怎么看我们啊——”
“你说的这些我也都想过了,”尹如烟黯然地说道,“可是这些都只是暂时的,我们抚养她长大成人,也不过是像我们自己的成长一样。她还小,不会懂得什么被人抛弃的事。可是以后她总是会知道的。我见到她,就好像看到自己小时候的样子。阿雅,我一直是个被人遗忘的孩子,何曾有人爱护过我,何曾有人关心过我。
“我实在是不忍心看到另一个人也和我一样。那样的活真的是一种罪孽。而她自己又哪里犯了什么罪呢。没有亲人的一生,你来说说,”尹如烟依旧说道,“她会被毁灭,她会痛恨这个世界,她会伤心孤独一世,她会在黄昏落日里落泪,她会慢慢地绝望以至自暴自弃。而我们,我们曾经是那个拒绝收养她的人。我们如此残忍,眼看着一个新的生命走向毁灭和堕落。她也许不会怪我们,而我们也不用因为这个而自责,只为我们和她自始都是毫无干系的陌路人。可是阿雅,拯救一个人也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们不是救世主,可我们是人,是有自知自觉,懂得冷暖,深谙世俗的人。而她也同样是人,她的父母不要她了,但她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就有活着的权利。我们不管她,就是一种对生命的剥夺。这也将是整个人类的耻辱。”
尹如烟说完,已经潸然泪下,只因为她自己也曾出落于艰难的世俗并为之付出一生的隐忍。阿雅亦不是没血没肉的人,其实内心也是早有打算。只是有一层干扰。她如果收养了这个婴儿,那她和卢若非之间还能不能继续。
尹如烟也看出了阿雅的顾虑,只说由自己来做那个婴儿的母亲,只是希望阿雅能够接纳她们母女两个。阿雅自然是没有一点异词,也答应会尽自己的绵薄之力,照顾她们两个。从此以后她也就是那个婴儿的亲阿姨,只要她阿雅有吃的,就不会让她们母女俩挨饿,只要有她阿雅有用的,就不会短了她们母女两个的。尹如烟自然是感激涕零。阿雅却受之不起。
尹如烟果然到支书那里领养那个女婴。大队支书虽然也担忧尹如烟是否能够照顾好那个幼儿。只见尹如烟主意已定,没有谁阻挡的了,也就同意了。且因为她是个单身,政府方面还答应给予一定的救助。另外还给孩子上了户口,尹如烟给孩子取名为怀恩,姓随自己。
从此,未婚女知青收养弃婴的事就传开了。且周围的人并没有任何的偏见,惟有宽宥,也就有人在背后默默地帮助着她。有个媳妇新养了个孩子,答应为其提供一部分奶水,有的则给尹如烟捎来自己孩子用过了且不再用的尿布和小孩子的衣服。等等。
尹如烟与尹怀恩相依为命,是那样的无悔。知道怀恩是她感情新的寄托与安放之人,上苍给她拯救怀恩的机会,同时也给了她拯救自己的机会。她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能够这样生活在一起,就是亲人。从此以后艰辛也好,幸福也好,尹怀恩都将是她至亲的人。
有了这个亲人,尹如烟才重新有了做人的乐趣。但是因为没有过养育孩子的经验,尹如烟难免力不从心,且加上忙于教学,只好上课的时间也背着怀恩。学生们知道尹老师收养了个孩子,也没有异言,反而有几个女生很是善解人意,课余的时间还帮着老师抱孩子,让尹如烟能缓一缓手。好在这个孩子也不认生,随便谁抱她都不反抗,吃了奶就能呼呼地睡一阵。
刚开始的时候,尹如烟确实很费心,婴儿有了大小便也不觉得,尿布换了又换,整个房间都冲彻着尿味。还是后来一步步积累了经验,知道什么时候给孩子掌尿,什么时候给孩子解便。随之渐渐能够缓和。可是接着又出现了新的问题,这个孩子很喜欢生病,整个晚上都见怀恩哭闹个不止,真正是伤了很多神,手忙脚乱的,弄的人白天也没有精神。好在阿雅是个医生,多少知道看一点病,知道这是因为孩子脱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免疫力差,所以容易生病,才经常给孩子打疫苗,周到的呵护着,才渐渐坚韧起来。
为了这个孩子,尹如烟还必须多挣工分,课余时候也和社员一起参加户外的劳动,也好补一些工分。早上很早起来到山上修草,下午放学后到后山上割大队鱼塘的鱼草。背着小怀恩,乐此不彼,到天黑了才回家给孩子冲奶粉,洗澡换尿布衣裳。有时阿雅会帮她作这些,但有时阿雅出诊去了,连饭也要尹如烟自己做。疲倦时只吃一些上午吃剩的冷饭冷菜,没有了饭时,则吃一些红薯干或泡开水饭将着盐吃些。也不觉得辛苦。
但有时为了给孩子买奶粉棉衣背篼之类的东西,还要经常从嘴巴上节约,经常连晚饭也不吃。阿雅便也和她一起度过,忍饥挨饿,真正含辛茹苦。
她们亦不觉得难过。只是偶尔有外人看见,知道两个女知青的生活艰苦,也会生出体恤之心。卢家人暗中就帮助过她们很多,卢大妈经常给尹如烟送来一些米糕红薯之类的食物,还有河英将先前自己孩子穿过的就衣服拿来给尹怀恩穿。大队里有轻松好挣工分的活,也被大队长安排给尹如烟课余的时间做。诸如此类,两人均视为莫大的恩惠与恩慈。
而尹如烟也知道,人若想要得到他人的慈悲,就必须首先对他人是慈悲的。尹怀恩渐渐长大,她将知道自己的命运是别人扭转的,而她一样需要感激这尘世里的善心。
尹如烟还是和周忆保持书信来往。尹如烟把收养怀恩的事情告诉他,他惟有支持。且周忆还随即从自己工资里拿出大部分来寄给尹如烟母子。尹如烟对黄粱寄来的东西一概原封不动地退回,但对周忆寄来的东西,默默收下。
她在信中写道,“怀恩已经开始学着走路了,摔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不轻,可是她却懂得重新站起来并且没有眼泪。小小的人内心却如此的坚韧——你这次寄来的钱我已经收到了,比上次要多。我不知道你为了我们母女可以这样牺牲,但也请你自己千万要量力而行。我们现在过的还算平坦,不要担心太多。”
十几天后就又收到周忆的回信,信中写道,“前些天部队里放假,我到临近的市里走了一走,见到街上有卖玩艺的摊子,特意给怀恩选了两个,上面刻有我的名字,请查收——对于钱的事情,你不要顾虑。最近我又升值了,工资也随之涨了些,所以多寄了些来。或许你暂时不拮据,但你也可以少挣些工分了。又要带孩子,又要给学生上课,我怕你的身体会吃不消。至于我这边,因为我只有一个人,吃住又是军队里的,也不用那么多,你也不要担心我。”
尹如烟则又回信道,“玩具车子已经收到,怀恩对它很是喜欢。只是因为迷恋而有些沉溺。她又多长了两颗牙了,开始能吃饭了,不过因为时节的缘故,她又生了一次病——你那边听说有点乱,还太平吗?你还好吗?”
然后尹如烟隔了很久也没有收到回信。接着又写了一封。过后才盼来一封信,“我还好。可是其实我们再过几天就要打仗了,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假如,假如我再也写不了信给你了,你和怀恩都一定要好好地生活,不要伤心,不要难过。如果她以后会问起周叔叔,你就说我去了远方——如烟,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无论我是生还是死,无论残疾还是完好。也请你不要辜负我,一定要好好的活着。”信的末尾还有几处暗黄的印渍,像是眼泪。尹如烟亦知道那眼泪是为她而流的。他那样爱她。
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