虑,却从来都不对自己的亲人讲,什么都是一个人承担着。你们不知道,他做梦的时候经常说梦话,一个人自言自语的。他是那样一个不懂得和人交流的人,什么事物都只是靠自己一个人来排解。直到他得了那个病,也还不愿意告诉别人,怕我们为他担忧。”
当说到自己丈夫的病时,赵姨忽然哽咽了,掩面无语。
然后外面的天色也暗了,一炉子的夜色压进屋里来,只见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各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徜徉于孤寂的海洋里,没有说话。直到孩子们的哭声把他们惊醒过来。不由地想,什么东西都是会改变的。
这一夜,尹如烟睡的很不塌实,睡到半夜时候,听见有人在唤她。她睁开眼睛,看见父亲就在自己的对面,正朝着自己挥手。她也叫了他一声,才见他走过来,轻轻抚摩着她的头发,笑着望着自己。
尹如烟和父亲说了些话,说着说着就难过起来。因为根本上,那是她的幻觉。父亲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她对面的,只是一帘西风,夜色朦胧,倒影着从前的回忆而已。
她才又起身来到院子里,在微弱的星光下徘徊着,“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她一遍又一遍地背诵着苏轼的这一首词,越是心疼难平。
几次回首探望,却见空空庭院,满庭芬芳,并无人影。是那样的孤苦无依。
然后又靠在书房外的窗户上,里面什么也没有,黑黑的,一再地想要遗忘于世,结果却只是徒劳。在她的身上,那个幼年的记忆成了她一生的惦念。
在家里住了一个星期,几乎没有一刻不是在回忆那些伤心的往事。丧父的阴影给她造成了太大的影响。也是想要摆脱,才毅然决定要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回到乡下去。便在头一天黄昏,到父亲墓前拜了拜,说了些疯话,接着回家收拾好东西,第二天就走了。
赵姨见家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且黄粱一家又一直请她去那边住,大家一起好有个照应。赵姨便也搬到了尹爱萍那里。从此,尹家的花园洋房一度荒芜,草木枯败,无人管理,不到一个月间,整个房子都已经不成样子了。才有革命委员会的人见这里安静且幽雅,便与黄粱商量,要借用这幢房子,用作革命办公的办公楼。说是借用,以后会还给尹家,但实际上已经是被征收掉了。
第二十九章收养(上)
第二十九章收养(上)
第二十九章收养
又下起了雨,农忙过后的天空总是一片乌云和阴霾,加之台风肆虐,时有暴雨侵袭,洛南村地处丘陵山地,更是湿润多雨。每到这样的时候,山里一片朦胧,村庄和田野均沉陷于雨雾之中。天地苍茫哽咽。
有人家的孩子生病了,来到集体户看病。因为这里有一个叫阿雅的知青,年前到县卫生院学习了几个月,回来后作了赤脚医生。平常有人家发烧感冒的,都赶来她这里看病,也是参加了医疗合作,每个大队都有这样一个知青赤脚医生的。给打两针,开两剂药,两天也就好了。
开门的是尹如烟,此刻,她的样子很是吓人。太消瘦了,整个人只剩下皮包骨头。一根长长的辫子也多日未洗,沾满了油烟灰尘,衣服上亦有许多污渍。且她看人的时候,满目的苍茫和落寞,怔怔的,让人见了十分恐惧。
“阿雅,阿雅医生在吗?”来人抱着一个幼儿,一边不自觉的往旁边拐,还捂着鼻子,可能是想怎么会有这样不爱卫生的人呢。
尹如烟看出了那个妇人是来找阿雅看病的,才有气无力地往前面一指说在里面。然后自己也斜斜地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她是那样的瘦,已经支撑不起自己的身体,所以要经常坐着或靠着。
来人也不管多看尹如烟一眼,便悄然进去了。又怕斗笠撞到尹如烟,连斗笠也是斜着进去的。还可能在想,这个尹如烟是怎么了,给人开了门,自己却还坐着淋雨。在她那里,她是有些自责的,毕竟是自己让她来开门的。
“呵,这个如烟也真的很怪啊,给我们开了门,自己却站在雨里,愣愣的。”那个妇人进来就和阿雅说起尹如烟来。
阿雅听说后,忙在屋角取了两个斗笠去给尹如烟送去。自从尹如烟上次回了一次家,就见她一直那样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都变了。有时和她说话,她也听不见,还兀自发笑。有时又见她一个人在那里喃喃自语的。有时是遇到一个人,尤其是男人,总是一双眼睛盯着人家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什么意思呢,然后常常看着看着就泪流满面的。自己的卫生也不讲了,衣服长久不换洗,头也不梳且吃饭时还经常把饭掉到身上。也不知道饥饱,常常整天不吃饭,只喝些水,还莫名奇妙地自怨自艾。还经常认错人,有一次诗人来向她们借东西,她还以为人家是卢若非,要过一会儿告诉她,才会醒过来。
无庸置疑,在阿雅以及周围人的眼里,尹如烟已经成了个痴子了。且因为她那样的缘故,也不能让她上工。她对干活总是心不在焉的,且频频出差错,把稻秧当成稗子,或把稗子当成稻秧种到田里,且人家纠正她的错误的时候,她还说别人在阻止她种田。看来有时,她不但记忆有问题,连辨别能力都大大减退了。
阿雅也为尹如烟担心,想她挣不到工分以后该怎么养活自己啊。固然阿雅现在是可以帮助她,但以后呢,以后怎么办。阿雅才又找到大队长商量着,问尹如烟是不是可以病退回城。她那个样子实在不能在这里呆下去了。队长却告诉她说尹如烟家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她上次回家去,正是因为父亲去世她奔丧回去的。且也是和她家里联络了,但联络不上。彼时,尹如烟的家亦不存在了。
是以阿雅日夜为尹如烟操心,像带小孩子似的,给她作饭洗衣。好在尹如烟虽然经常不清楚,但有时还是清醒的。阿雅才想尹如烟的智力并没有受到损伤,也许是因为一下子失去了唯一的亲人的缘故。阿雅得空便细心开导她,在她清醒的时候告诉她一些做人的道理。接着还逗趣她,让她回想着一些开心的事情。
夜晚的山村,格外的凉,窗外还下着雨,淅沥有声。阿雅见尹如烟又坐在床头发呆。才靠前去和她说话。这时的尹如烟好像是清晰的,说话也不全是疯话,偶尔还能聊几句。
“如烟,来,我来帮你梳头。”阿雅拿着梳子走近去,就坐在尹如烟的身边。尹如烟倒也不拒绝,顺从的由着阿雅理弄自己的头发。阿雅先用水把她的头发擦洗了一遍,才静静地梳着。
“小时候,我总是为梳头的事而烦恼,”阿雅一边梳一边说,“也是因为没有母亲的缘故,没有人教我这些。后来我就让我哥哥阿穆帮我梳。但他毕竟是个男孩子,也不怎么懂的,有时他用力梳下去,疼的我的眼泪都出来了,眼看就要和阿穆反目成仇。阿穆才向我讨饶,一脸愧疚的样子。最后他便说,‘谁让你们女孩子一定要留长头发呢,比如我们男孩子就没有梳头发的烦恼,不如你也把头发剪了,就不用梳了。’然后我果然就让我爹爹给我把头发剪了,别的小孩子都笑我说我像男孩,我也没有异议,也就真的把自己当成了男孩子。”
“好在我小时侯是和我外婆在一起住的,她会帮我梳头,也不疼,还经常在我头上扎两只小辫子。”尹如烟见阿雅说起她小时侯的事,才也有些兴味地回说道。那样是两种不一样的历练,只有亲身体会,才能知道其中的感受。
人生也正是这样,没有一样的道理。
“阿雅,我现在很迷惑,有时我想,我们这样盲目地活着,意义何在。目睹一场场变故,直到自己也不在了。为什么,我们的生命有多么的不值。”
“这不是什么值不值的事情,生存是不要考虑价值和意义的。我们的活,就是一种就是一种无条件的接受。我们无条件地出生,无条件地到各自父母的家里,然后无条件地接受各种各样的缺失,父母的离去,贫穷,灾难,痛苦,打击,挫折。最后我们还要无条件接受自己的死亡。”
“有一个冬天,大雪席卷了我们生活的那个牧区。我们全家人都被隔绝了。家里只剩下我和哥哥两个人。父亲出门去牧场里喂羊去了。天那么的冷,且不久就黑了。我和哥哥围坐在炉火边等待父亲的回来。从傍晚开始一直等到天黑。我们轮流到蒙古包前查望父亲是否正在路上骑着马回来了。一直没有,天地间只有皑皑的白雪和漫天的狂风。雪光刺的眼睛都疼了,也不敢多看,怕得上雪盲,可又总是要望。父亲的身影是否出现了啊。他现在到了什么地方啊。是半夜的时候,我和阿穆偎依在炉火边,不停地往火堆里加牛羊粪便维持屋里的温暖。虽然很困,却睡不着。后来听见外面哒哒的马蹄声,以为是父亲回来了,我和阿穆忙提着马灯出门迎接。但来的却不是父亲,而是离我们不远处住着的邻居卡他尔,他急急地告诉我们,带给我们的却是不幸的消息。是父亲的马在路途上遭遇了大风雪的袭击,人和马一起跌倒,再没有起来了。卡他尔也是途经的时候发现了父亲的那匹马,接着跟上去,看见倒在地上的父亲,父亲已经没有了——”
“父亲就真的没有再回来过了。那一夜,我和阿穆一起成了孤儿。是那样的突然,早上还在一起喝羊奶吃团糕,晚上却不能再见面了。死亡是那样平常的一件事,好像吃饭睡觉一样,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可是如烟,我们都知道我们自己有一天也会离开这个世界,是不是现在就要否定生命的意义呢。那么我们当初为什么还要出生。死亡并不是目的,而是一个过程与经历,没有人能例外的。父亲走了,我们还在,我们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们有我们自己的生活。”
“我和阿穆亲手安葬了父亲,父亲的坟墓就在我们家蒙古包后面的一块空地上,不远,实际上还是与我们朝夕相处。我们吃饭前会到父亲坟前叫唤他一声,叫他和我们一起吃饭,睡觉前到他坟前问候一声,叫他记得盖好被子别着凉了。就和平时一样,并没有过分的悲伤。因为怎么悲伤也已经于事无补,悲伤只会磨损我们的力气,让我们过在的衰老,使我们绝望。”
阿雅就此与尹如烟诉说起自己的经历,也是感同身受,往往是这样,才更能体惜别人和自己的痛苦,皆而化悲痛为力量,得到心灵上的共鸣。
是那样的平淡,每一个人都必须承担一定的重量,然后能改。体肤经骨身心被锻造,接而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概莫能免。
咚咚。有人敲门,接着门嘎吱一声,一个男知青去开了门,问那人有什么事情。对方的回声很小,隔着雨听不见。才又听那个男知青朝楼上的女知青宿舍喊了一声,“阿雅,有人找。”正猜测着这样下雨的时候会有谁来知青集体户做什么事。
阿雅放下梳子,和尹如烟打了声招呼就赶着下楼去了。原来是卢若非找阿雅。前些天卢老太太病倒了,且身体一直不舒服,加上阴雨天气,现在竟一病不起,连晚饭也没有吃,就睡着喊头疼。卢若非才赶着过来叫阿雅去看看。阿雅忙又收拾好医用品,背着医箱子出去了。
正是下雨天气,路上泥坑里积满了水。阿雅就这样跟着卢若非,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路上。因为手电很微弱,彼此都不知道踩中了多少个泥坑,溅的满身的泥水。两人都是十分的拘谨。本来是人多好一点,单单只有两个人,言语就像是生了锈一样,钝钝的,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这雨真的是很讨厌。”有人开始寒暄起来,也是带着试探的意味,声音不大,字句也推推挤挤的说的很仓促,且又害怕对方没有听见,才又加了一句,“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然后又是对方抢在这句话之前说了,“是啊,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听着两人的话倒像重叠在了一起,声音就一下子加了倍,显得格外的洪亮。这样的异口同声倒是两人始未料及的,才不觉羞涩地笑了起来。这一笑倒把拘谨笑掉了一半,气氛也融洽了许多。
找了个话题,也是大队上的人常说的,说的是尹如烟,好像是一下子就变了一个人似的,都猜测着出了什么事,很是惊诧。所以卢若非会说起这个事也是无可厚非的。阿雅才把自己知道的一些事跟卢若非说了。当然她也是知道卢若非是那样可靠的人,不会去到处乱传播。
“这么说如烟姐是因为没有了父亲才变成这样子的,可见别人的传言是信不得的,还说她是被什么人怎么样了呢。”接着卢若非又说,“她倒是个可怜的人,没父没母的,以后该怎么办啊。如果她以后再不好起来,可见是个大问题了。”那样叹息一阵,好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样。
阿雅自然也早考虑到了这一点,但听了卢若非那样担心尹如烟的样子,心里也有些痒痒的。女人的心再是宽广,也免不了有狭窄的时候。才说,“天下没有父母的人又不止她一个。怎么就见得只有她一个人可怜。难道我就不可怜,我也没有父母啊。”
“但你和她是不同的,”卢若非并没有听出阿雅的口气有点怪异,依旧说道,“你们原本是两种不同的人,你乐观活泼,从来不多愁多感,即使有再难过的事,几天也就好了。而她不一样,她始终没有你那样的阔达,她是一个容易动感情的人,所以她也显见的比你可怜。”
听了这个,阿雅不禁扑哧一笑,想不到卢若非这样一个浑人倒记得她的好处,虽然未必十分的准确,但说的也还可以,可见他的心里还是有她的,也就忘记了刚才的嫌隙,又回到尹如烟身上来,“是啊,我也为她那样子的行为感到难过。她一味的自我放弃,长久下去,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东西。”
两人只顾着说话,说着说着就到了卢家。厢房里的灯亮着,显然是在等待他们来。卢若非带阿雅进了房间。在一旁守侯着的卢大妈和卢芷非见阿雅来了,都转身让出一个位置来。卢大妈还又出去给阿雅端来一张凳子来,且说了些问候的话。
那个卢老太太见到阿雅,眼睛一下子亮堂了起来,躺在床上还想着挣扎站起身来,被阿雅劝住了,让她不要动,只开口。阿雅用手电查看了一下老太太的咽喉,又摸了摸老太太的头,用听诊器按在老人的胸前量了量,再问了些哪里不舒服的话,才知道老人是染了风寒。也是年迈的人最可怕得这样的病了。阿雅面色忧郁,给老太太打了两针,又开了药,嘱咐了卢家人要注意哪些事项。言下也是很紧张的。
还想起以前的日子,那时阿雅和尹如烟一起寄住在卢家的这边的厢房里。卢家人对她们也都很好,且更是有一种情愫在心底滋生。可是转眼却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卢家的人对她也还是那样的客气,她当然也是没有疑惧的,只是最近听了些外面的风言风语,又不得不小心起来,是处于慎重,也是一种尊重。阿雅给卢老太太看完病,也没有久留,才就挎上医箱子出去了。
一连几天,阿雅都奔波于集体户与卢家之间。平常的人染了个风寒吃两剂药也就作数了,可偏偏现在阴雨连绵加上卢老太太又是上了年纪的,这病也就变的棘手了。几天过去,卢老太太好是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一时阿雅和卢家人都慌了手脚,反倒是老太太自己来安慰大家,说是天命难为,她这一辈子虽然有许多的坎坷,但总的算来,还是太平无事,本来她是一个没有儿女的人,现在能活到这个岁数,也已经很知足了,大家也不用为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