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唐庙并不建在宫中惹人注意的地方,寻常宫人从中走过,也根本不会看到这个地方。大门永远是关闭着的,只有角落里一扇小门用皮绳带着,偶尔有人进出。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我抬眼看着窗外的天色从黯黑到黎明的鱼肚白,都没有人进这屋子里来。我不确定他们把我关起来,到底是要审问,还是要直接处死,但在那之前,我一定要想办法让三歌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就是阿墨。可惜,可以幻化通灵的白纸不小心掉在了遇见三哥的街道上。
我想了一会儿,忍着左臂上的痛,偷偷拔下发间的玉骷,对着右手指狠狠扎了下去。殷红的鲜血流入簪中,很快,屋里出现了一个与我一模一样的“阿墨”。
“去找我三哥,请他来此见我一面。小心些,别让人发现你。”我低低吩咐道。
那个阿墨领命,点了点头转身立即离去,她本就是一个幻身,此时穿透高唐庙轻而易举,竟然毫不费力。
我微微闭上眼睛,靠在墙根,强忍着左臂上焚心针的疼痛。所谓焚心针,伤口虽在别处,疼得却是自己的心口,一阵又一阵的刺痛,虽不致命,却极是熬人。若是伤口多了,那种疼痛便如万箭穿心般让人疼得生不如死。
正想着,暗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阵脚步声,进来的是那个白面老人——大巫薛衣人。
我微微睁开眼睛,仰头与他对视。
“待在这里的滋味怎么样,不太好受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虽然苍老却很有劲道。
我懒得与他耍嘴皮子,索性单刀直入:“你想干什么?”
他看着我,眼光中带了几分探究,“这世上能沾染上脱骨香的人可不多,还能从支提窟里取出七魂骨的人那就更加少之又少,小姑娘,既然你如此直接,倒不妨坦白跟老朽说说你跟冥界赤鬼城有什么关系吧?”
原来他都知道了!
我淡淡道:“没什么关系。”
“嗯……那好。”说着,他忽然挥了挥衣袖,一个微微泛着白光的幻身滚落到我面前。
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我方才召出去找三哥的另一个阿墨!没想到被他逮住了!
薛衣人一推掌力,替身阿墨的幻身就瞬间被打散在空中,“小姑娘,这点小把戏在老朽这里是没用的。老朽还是劝你说实话,否则等待你的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我心下战栗,微微别开脸,“我已经说的很清楚,我跟你说的那些人那些事半点关系也没有,要是有也是仇人关系,你找错人了。”
“仇人关系?”他唔了一声,叹息道:“既然如此,那就只好请姑娘你移步见见一个人了。”
我竭力让自己不动声色,声音平静:“什么人?”
薛衣人笑吟吟地回过身:“你随我来,见了就知道了。”
……
我没想到宫中的高唐庙底下五百尺竟然还有秘密地宫一座,沿着细长且弯曲的石台阶节节往下,前面深邃未知的黑暗令人恐慌。
薛衣人将手中的烛台递给我,道:“姑娘此番前来西凉只怕不止为了七魂骨吧,应该还为了武昭王陛下?”
我听他提起三哥,冷漠道:“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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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回 高唐星主2
“我说什么姑娘心里自然清楚,老朽的眼睛也不瞎。只不过近日来敦煌城里来了好几拨人,实在是热闹的很,先是赤鬼城,然后是中天,紧接着连海族也介入了,姑娘你说说这是为什么,难道他们跟你之间也有什么关系吗?”
我握着烛台的手骤然一紧,一颗心在胸膛里时紧时松。中天、海族?难道,难道是师父和三太子来了吗?他们知道我回到了西凉?!
“大巫,你实在想多了,我一个小女子,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认识那些人。”
薛衣人笑了笑,并不以为意:“那倒也是,七魂骨一旦解开封印,势必震动六界,那些人为了夺取七魂骨也是不惜来此是非之地犯险了。”
我心下打鼓不停,七魂骨究竟有什么大的能量,以至于引起这些人的注意,倘若师父和三太子真的来了,我应该怎么办?地宫下有个深浅难测的对手,这里又有个聪明绝顶的大巫,随便哪个都比我要厉害数倍。我如今什么都没有,能做的不过是尽量拖延时间。
薛衣人突然停在台阶中间,我不明所以地回头看着他,却见他笑得有些诡异,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我。我被他看得心底阵阵发毛,却还要装作镇定,问他:“大巫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垂下头,淡淡地道:“不,我只是在想,姑娘很像曾经西凉的九公主,胆子不小,脾气也倔强。姑娘能够出入支提窟,想必对这位公主应该有所了解过吧?”
我只觉一颗心跳得厉害,故意笑着说:“九公主的事,我自然有所耳闻。”
他也笑了:“是啊,敦煌中人谁不知道呢。”
我们再也没说话,走到台阶尽头,便是地宫大门。门前有一团周身布满火焰的狰狞妖兽趴着睡觉,因见我二人来了,便摇摇晃晃地起身,桀骜地仰着头,毫不将我们放在眼里。
薛衣人拱了拱手:“姑娘,请进。”
我绕过妖兽,指尖刚刚触到石门,它便悄然无声地开启了,倒让我吃了一惊。薛衣人皱眉一笑:“所以说,老朽最不耐烦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姑娘自己保重。”
地宫内灯火通明,石**石椅一应俱全,式样奢华中却透出一股阴冷之气来。我边看边走,只有一面墙上挂着一柄宝剑,下意识地握紧了袖子下的玉骷,如果拿不到那柄剑,这或许是我唯一的胜算了。只是,若是对方功力高深,那柄剑对我而言只怕是提前自刎的利器了。可如果同时有几个替身为我拖延时间,也许我还是有希望逃出这个鬼地方的。
不远处陡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在这空荡荡的地宫里一阵阵回荡,我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一下捏紧,眉头越皱越紧。
一个粗嘎沙哑的声音冷冷地说:“废太子究竟在何处?说不说?”
尖叫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变成抽泣,听起来竟不像男人的声音,依稀是个女子。我上前几步,一把揭开层层叠叠的冰冷纱帐,只见殿正中放着一座人形石台,上面绑着一个紫衣女子。石台对面静静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的男子,手中捏着一团鲜红跳动的人心,时紧时松。那女子的尖叫声也随着他的动作忽强忽弱,像是快要断气了。
许是听见有人来了,他缓缓转身,正对上我的双眼。他满头长发已如雪一般白,面容竟是出乎意料的年轻,五官普通,然而眉宇间充满了阴郁冷漠,令人不寒而栗。
他上下打量一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想到咱们的阿墨公主来了,抑或是应该叫你璇玑神女石观音?”
我心下大惊,他竟然一下子就看穿了魏无忌的易容术,还道出了我的前世今生!
我还未来得及说话,被绑缚在石台上的紫衣女子听见“阿墨公主”四字却一阵颤抖,挣扎着抬头,充满恨意地盯着我,喃喃:“你,你是……九公主李宝墨?怎么会,你,你竟然还活着!”
我细细看向那个紫衣女子的真面目,整颗心骤然一松,紧跟着又被一提,霎时间竟有些头晕目眩。竟然是国巫女真岚?怎么会是她?!千算万算,算破了肠子也算不到那个老妖婆竟然会被关在这里!
我冷笑了一下,“所谓冤家路窄,就是如此吧。”
“请坐。”银发男子缓缓起身,神色平静且有礼地给我让座,“你的易容术很好,若不是我的人一直守在支提窟外,看到你跟姬辉夜在一起,他唤你的名字,只怕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想不到这一世的阿墨公主还如此年幼,想当年你身为神女时也是小小年纪,却行事狠辣,令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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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回 高唐星主3
我看了真岚一眼,什么也没说,默然坐在了石椅上。因见那银发男子手里捏着那颗乱跳的人心,袖子上都染满了鲜血,这情景实在诡谲之极,我只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有些困难。
“下是哪路高人,还请赐教。”
银发男子坐到我对面,神色淡然:“我是星主。”
我心下一惊,反问道:“你是魔界的魔尊?”
他点了点头,“正是。”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就是魔界的魔君,与我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一个男人。很早之前在中天就听说过魔尊星主的威名,他精通各类异术,可召唤天地异魔,远古魔兽破军便是他千万年前豢养出的灵兽。魔尊为人沉稳惜言如金,我曾想他应当是个滴水不漏面容沧桑的老者,谁知他虽满头白发,容貌却异常年轻,观之只觉高深莫测,看不出喜怒,委实令人胆寒。
魔尊丝毫不介意我的沉默,继续说道:“破军即将出世,魔界灭了中天,一统六界乃大势所趋。神女既站在辉夜教主身边,为冥界考虑也是常理。我见你年幼,心中有些不忍,只要你肯交出七魂骨,我便放你生路,再不追究。”
我笑了笑,反问道:“晚辈曾听闻破军重现后,冥界联合妖魔两道,意欲攻破中天,难道是晚辈的耳朵出了问题,魔尊今日想背弃三界盟约,独吞七魂骨,而一统天下吗?”
他沉声道:“我当然不会背弃盟约,只是七魂骨不行。神女既然拿到了它,还是尽早拿出来比较好,念在你曾是独孤紫夜的徒弟,我不会为难你。”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才低声道:“世事多变,只怕星主远离尘世太久而不得消息,晚辈早已不是什么冥界神女石观音,而是中天国师的仙徒。”
“临渊?我早先还听说他收了一个徒弟,没想到竟然是你。”
魔尊抬手将那颗心脏一抛,瞬间便没入真岚的胸膛里,大约是痛楚过甚,真岚喘了几声便晕死过去。石台上卡着她四肢的铁圈“叮叮”几声收了回去,她的身体软绵绵地摔在地上,狼狈到了极点。
“不错。”我整了整衣服,点点头,方道:“在拿到七魂骨之后,我早已做了必死的准备,从未想过活着离开西凉。只可惜,如今七魂骨并不在我的身上,就算星主要杀我,晚辈也没有办法。”
魔尊深深看了我一眼,突然说:“既然你如今是临渊的徒弟,那怎么还和姬辉夜牵扯在一起,你师父向来厌恶冥魔两界,你跟他一起夺取七魂骨,只怕你师父不会同意吧?阿墨公主,我知道姬辉夜将七魂骨给了你,我还是奉劝你,我们魔界有上古魔兽血统,注定一统天下,创造一个更强盛的六界新大陆。你们中天不过统度六界而已,无论哪一界叛乱,倒霉的始终都是中天。所以,我希望你是个识时务的人,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
我笑了笑,低声道:“多谢星主,我想我不需要再考虑,正如星主也不需向我解释为何六界要以魔为尊,想必今日之言若是被冥界和妖界中人听了去,也不会同意的吧。所以,星主你有什么立场来要求我一个中天弟子呢?”
“魔界之间是没有互相猜忌互相算计的。”魔尊取出一方丝绢,将手上的血迹细细擦干,“你们中天除了国师临渊,也就一个流光还可视为对手,九仙不才,只怕大势已成,就算仙界和海族一并加入,等到破军出世,六界依旧会成为魔界的囊中之物。你今日所作所为,不过增添自己与中天的痛苦,没有任何意义。”
我点了点头,漠然道:“即便如此,我也愿你们魔界和妖冥两界早日达成真正的盟约,不要因为七魂骨而反目成仇,从此相互算计,永无宁日。”
魔尊目光微微一闪,似是有了怒意。
“你抬头,”他粗嘎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在地上摩擦那般,简直令人牙酸,“你抬头,看着我。”
我毫不畏惧地抬头看他,刚一对上他冰冷妖异的双瞳,我便觉心口微微一凉,像是被一柄最薄最利的冰做成的刀轻轻插了进来。没有疼痛,还没有来得及感到疼痛,我只觉胸膛那里似乎空荡荡的,少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此刻活生生地被他捧在掌心——我的心脏,剧烈跳动着的,鲜血淋漓的心脏。他用指甲在上面轻轻划了一道,我只觉心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几乎要晕厥过去,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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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回 高唐星主4
“阿墨公主,我不喜欢与孩子争辩。现在,你老老实实的告诉我,七魂骨放在哪里了?”他对着那颗心脏吹了一口气,在我体验却犹如千万把冰冷的刀锋插在胸膛中,生平从未受过此等闻所未闻的痛楚,偏偏还不能晕厥,愈是疼痛,意识愈清醒。
我死死攥住衣角,指甲一根根崩裂开,拼尽全身所有的气力去抵挡那种可怕的疼痛,突然冷笑了一声,颤声道:“好!既然你们三界都纷纷出动要寻找它而不得,我已经不亏了!”
看来七魂骨如今在魏无忌那里绝对比我这儿要安全得多,只是他怎么说魏无忌将它给了我呢。
魔尊默然半晌,忽然抬手将那颗心脏抛回到我的胸腔,冰冷的眼里依稀带了一丝钦佩之意,“能在剜心之术下扛着、还能说话的人,实在不多,女人就更少了。我知道你跟姬辉夜曾经是恋人,也知道他很有本事,所以你什么也不怕,认定他会来救你。”他沙哑地笑了,“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在他能闯入我的地宫将你救走之前,我会先从你嘴里问到七魂骨的下落。”
我慢慢舔着嘴唇上的血迹,虚弱地笑了一声:“那么,我赢定了。”
哼,今日不管是魏无忌来也好,还是别人,谁来我都不会有一句讨饶。
魔尊走了,地宫的石门被封印封死,一切都恢复了死寂。我浑身乏力地瘫在石椅上,僵硬地转动脖子四处打量,很好,没见到三哥,反倒招惹上了魔尊,这里没窗户没门,安静得像一座真正的坟墓。一般人被关在这里三天,不用任何酷刑,只怕连自己祖宗八代都要招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若不是身旁不远处还有女子低低的痛苦喘气声,我恐怕都要忘了自己最痛恨的仇人就在此处了。
一步一步向真岚走过去,她微微清醒,抬头看我的眼神分外狠辣怨毒。
“李宝墨,是你,你竟然真的没死!”
我冷道:“托你的福,你不死,我怎么肯轻易就死?”
她咬牙切齿道:“你别做梦了,你以为我会跟你落得一样下场吗?我好歹也是魔界的人,可你呢,你竟然去了中天,哈哈哈,你以为魔尊真的会放过你吗!”
原来国巫女真岚是魔界的人?!看来她和大巫薛衣人同出一门,大概因为什么原因如今不得星主的信任了吧?
我正色道:“可惜,今时不同往日,真岚,我奉劝你,还是擅自珍重的好。都说仇敌相见分外眼红,这里没有你的魔尊,也没有旁人,我如今是国师仙徒,想要杀了你,易如反掌。”
“你敢!”她霍然抬头,目中血丝密布,显得又憔悴,又阴冷。她死死地,甚至带着怨毒地看着我,片刻后,却把脸转过去了。
我冷笑了一下,慢慢道:“风水轮流转,这世事转换,还真是有意思。想当年你害我母后、三哥、削我足、将我祭天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我今天到底不敢?我发过誓,总有一天我会亲自前来要你的人头,如今你大限将至,不如说说还有什么遗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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