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深呼出一口气,带了温度的气息,在眼前交织出稠密的云雾,“眼下这个境地,我已经不奢求能否真的见到他了。是我错,不该选择离开中天回到这里,如果面前有忘川水,我想我一定会痛饮三百杯,将所有的一切干脆全部忘记,忘记重返西凉之行,忘记师父、三哥、锦珏,还有你这个疯子……”
“忘记能解决问题吗?不管过多少年,你还是会全部记起来,到时候迎面而来的痛苦只怕你更承受不起,即使你一个人全忘记了,那留下来的人呢?!”
他忽然开口,截断我的话:“我知道自己有时候冷血,那是因为从小就常被告诫七情六欲不能动,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以为生来缺乏了。我在西域碎叶城的修罗场出生,像真正的畜生一样长大,到十八岁时还不会说人话。训练我的师父同我说,修罗场中只有厮杀,没有感情。如果你的感情强烈到驾驭不住,索性舍弃它……五岁那年,因为寂寞养过两只兔子,吃睡都带着,连练功都要看见它们,令师父很厌弃。有一天师父命人把那两只兔子带来,告诉我两者只能留其一,要我做选择。我看着那两只兔子,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可是师父逼得很紧,我走投无路,最后把两只都杀了。因为没有选择就不会有痛苦,没有七情六欲,就没有人能伤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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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回 支提魂骨5
他说完,转过头又对我轻轻一笑,“我有时很难控制自己的思想,假如需要取舍,往往情愿一毁了之。我有好几次陷入两难,尝试用以前的方式解决,但很快后悔,我做不到。所以将你抛下留在石窟,并不是我的本意,只是我的本能……”
我微微一怔,这话他从来没对我说过,即使是我的前世。
我淡淡道:“那你背叛自己的师父独孤紫夜是出于本能吗?将姬潭音和她腹中的孩子射杀在赤鬼城下是出于你的本能吗?你为了上窥天道不惜祸害六界侵犯中天也是出于你的本能吗?!”
他忽然愣住,脸色一变,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平静道:“……不,那是我的本意。”
我恍若觉得全身被抽光力气,慢慢道:“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做?”
“大争之世,不争,则亡。”
我冷冷一笑,只觉得拂面而过的晚风冷到彻骨:“大争之世,不争则亡?你就是为了这个?”
他道:“对。争,为了发出声音。”
“哈哈哈哈,为了发出声音!姬辉夜,你就为了你这点可怜的自尊心而杀了你的师父和妻儿吗?!所以,在我看来,无论你怎么变,你的本质依然还是畜生,不,连畜生都不如。”我面上大笑,心中却恨到痛极。
“阿墨公主,你不要以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会一直忍着你,你不是我,没有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不要替我做判断。”
我摇摇头,淡道:“我什么都不想说,我只知道,是姬潭音在活死人堆里救出了你,是姬潭音给了你名字,是姬潭音教会了你说话,是姬潭音用自己和腹中你孩子的命助你成为了如今手眼通天、人人闻风丧胆的赤鬼城教主,你杀了她,你也杀了我,魏无忌,你以为这一世的李宝墨还会一次又一次地被你的话所欺骗吗?你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人性,没有一点真心,你就是个畜生,人人都唾弃的畜生,而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你。”
我再不看他一眼,起身决绝地从塔顶迈步跳下,一只由白纸通灵幻化出的飞天白鹤尖声鸣叫着从空中乍然掠过,稳稳接过我飞速**下的身体,一路飞向渺无人烟的敦煌城外城街道……
我茫然地走在灯火辉煌下的螺市街,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只是毫无方向感的乱走着。今日是七夕,街上人流繁杂,火树银花,成双成对的少男少女相伴而行,在灯影婆娑下相视而笑,互诉衷肠。坊市中的胡姬们热情奔放,大胆地跳着**的回旋舞,丝竹管弦悦耳动听,情意绵绵地弹奏着一曲《摽有梅》。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我蓦然想起多年前身处宫廷时,三哥也曾闲雅从容地吟诵过这首词。一提起这个,心下对他的想念便更多了几分,听说他准备将都城迁往酒泉,往后敦煌便不再是我们的故土了。只是在这之前,我该怎么做才能找到他,告诉他阿墨还好好地活着呢。
如今除了白纸通灵之术,眼下我没有一点仙法,不说能够使万物静止的能力,就是连基本的御剑飞行也不能,这样形如普通人,即便有机会找到三哥,也没有机会见到真岚,为自己报仇。之前魏无忌说我可以随时处理那个老妖婆,却没有告诉我她到底在哪。
还有,我的锁妖塔也在他手中,如果没有了锁妖塔,我拿什么为自己报仇。我答应过师父不再动杀气,不再伤害众生,未免自己杀人手沾血腥,只有将真岚永生囚禁入锁妖塔,才能解当年西凉九公主之恨。可现在,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中的掌纹凌乱,恍若被暴风雨狠狠揉虐后的嫩草,我什么都无法做,一切都是空谈。
忽然,几声鞭响劈开了街面上的嘈杂。我转头去看,不知什么原因,路上开始乱了起来,小摊贩们忙不迭地收拾着零碎货品,少男少女们不断地退后几步让出街道,大人拉着尖叫着的孩子们四散奔跑,隐隐听得见人叫:“大巫来了,大巫来了……”
过了一会儿,只见路尽头压过来一个黑沉沉的队伍。如云的旌旗遮住了月光,街道两旁的各色彩灯纷纷熄灭,一时间天色昏暗。我注意到旌旗的中间有一架极高的马车,车架上坐着一个白面老人,穿纯黑长袍,袍子上用青色丝线绣了一只夔。据说是上古传说中的一种龙形异兽,此前我只在国巫女真岚的衣衫上见过。想来这位就是西凉新继任的第一大巫——薛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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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回 支提魂骨6
回到西凉后我才知道,这位名叫薛衣人的白面老人在敦煌德高望重,担任三哥的神殿祭司,被国人尊为大巫。但在国巫女真岚掌权的时代,他却一直遭到真岚的憎恶,被免职回中原老家。如今在他支持下的三哥,不仅得到了大巫的帮助,还收复了吐谷浑的不少部族,从而顺理成章地获得了朝臣们的支持,坐上王位。
我正在回忆着,忽然发现眼前的队伍停了下来。大概是出了什么事,只见大巫车座前的一个弟子爬下马车,朝这边径直走来。我暗叫不,只见那弟子一张趾高气昂的脸,直直地杵到了我的面前。
“何方妖女?竟敢闯入西凉神都?”
我心中一震。大巫之所以能在远处的车驾上感觉到的存在,应该是因为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惊扰了他。难道是脱骨香的气味?不过,他们明明应该知道,我所散发出来的法力不是妖气,这弟子一开口便称我为妖女,看来是不准备善罢甘休了。
我淡笑道:“这位仁兄弄错了,我不是什么妖女。”
“妖女!你瞒得了别人,也瞒不了我们大巫!”那弟子厉声喝道,袍袖随着他的语声震荡风起。
我感觉到他的气势极强。奇怪,我真是毫无半分中天的气息,吃下药后早已与常人无异,他们是怎么发现我的不同的?但见那弟子此时拔出了一把木柄大,指向我的眉心。我立刻盘算起来,自己如今毫无法力,如果当街与他斗法,光靠白纸通灵之术,我的胜算只怕不大,能否逃得出去呢?
那弟子手中的大没等我好生思虑,立时向我拂了过来。我立即一闪身,咬破手指,滴血在纸上,身子顿时骑在猛虎身上,一个跃起便跳过了对方的攻击。那弟子没有防范到我这一招,手中的大不由得滑了一下,重重地砸在了我方才身处之地背后的一辆马车上。
马车顿时成了碎屑。
我险险躲过了这一劫,面颊上却仍然被对方弟子的毫扫了一下,火辣辣的生疼。我抚了抚伤口,有些惊心。只见那弟子的大再一次扫过来。这一回,端的毫毛根根眦开,犹如一个蓬蓬的毛球,每一根毫毛的尖端都闪烁着赤红的光彩,刺得人心惊肉跳。
这是魔界中人才有的焚心针,果然,这大巫不是普通凡人!我心下一惊,敢于下如此狠辣的招数,看起来这薛衣人颇有些飞扬跋扈的架势,不知道由他辅佐在三哥身边,三哥会不会受他的影响。
针尖像蒲公英一样散开,随风扑卷过来。我立刻用白纸幻化出结界护佑在我和猛虎的周身,不想那道风腾空而起,围观的人群可就遭了殃,尖叫着四散逃开,街面上顿时乱作一团。我骑着猛虎飞速一跃,躲过那阵邪风,跨过半空中,惹起了人们的低声惊叹。
那弟子两度失手,面上就有些挂不住了。抬头看我一副神定气闲的样子,在四下张望。
“别让这妖女跑了!”他一声令下,随行卫队立刻铺开来,将四周团团把住。
可他猜错了。我并不是想逃跑,立时抬手,袖管中由白纸幻化飞出一片粉色的桃花,随风卷舞。
众人讶异不已。此时正是夏季,桃花的季节早已过去。然而我袖中的桃花,却如同昨夜初绽一般鲜妍欲滴。霎时间香氛花晕布满了原本杀气腾腾的街头。
大巫的弟子大为疑惑,再次放出一把焚心针,刺向飘舞的桃花群。焚心针有辨认邪灵的能力,只见一根根牛毛细针,不偏不倚地沾在了桃花花瓣上。花朵遇针,被刺出一滴滴的鲜血,撒在空中,煞是诡异。但见一会儿,空中飘起了一阵血色的迷雾。
我见状,默默对白纸念了句咒。只见红光一闪,飞舞的桃花忽然摇身一变,成了一群红色的燕子。
那弟子蓦然大惊。同是白纸通灵,燕子的能力自然要比桃花精高上许多。而且,这是桃花燕子,以身形极小而力量强大著称的精灵,只有在中天的山野里才能出现。驾驭这种精灵所耗费的力量,并不比我驾驭猛虎要少。
他一面后退,一面观察骑在猛虎身上纹丝不动的我。刚要祭出新招,忽然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飚起:“住手!”
我回头,只见街角闪出一骑玄色锦衣,分开人群缓缓御马过来。
然而奇怪的是,此人一现身,忽然周遭都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似有人恍然大悟似地,扑通一声跪倒,朝那一人一骑不住磕头。跟着整条街上的人都纷纷地跪下了。大巫弟子见状,也慌忙收招,躲在一边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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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回 支提魂骨7
我呆住了,只得收了桃花燕子和猛虎,落到地面,振振衣衫,看看大巫等人,又疑惑地望向来人。
锦衣在风中舞动,他在马背上的背脊俊逸而坚挺。
我手中的一卷白纸轻轻落地,夹杂着几滴鲜血,嗒嗒嗒地滴在地面上。
三,三哥……
“微臣拜见陛下!”
“草民拜见陛下……”一时间,整条街的人齐刷刷地向那来者跪伏下来。
只有我,还傻傻地站在他的对面。
我忽然记起魏无忌曾说过,只有当我和王兄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看到我真正的容貌。
如今,我终于见到了他,我的三哥,但他已经完全认不出我来。
他骑在那高大的白马上,慢悠悠来到我身边,停住,冲我低声道:“你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
我心中蓦然酸楚,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在心里无数遍地呼唤:三哥,我是阿墨,是你最疼爱的阿墨啊!
此时,大巫薛衣人从马车一旁起身道:“陛下,小心,此乃西疆妖女,身上独有一股媚香,您可千万别着了她的暗算!”
看来这薛衣人是闻到了我身上的脱骨香,才觉得我是妖人。只是,怎么编出什么西疆妖女?
“哦?你是妖女?”三哥在马上俯视着我,面上毫无表情。
我心下游移不定,多年不见,三哥还是我的三哥,只是我从他面上再也看不到昔日的温润清绝了。
“孤再问你一遍,你可是大巫口中的西疆妖女?”我听到他又高声再询问了一遍。
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下沉,缓慢而无可遏制地下沉。
我木然地缓缓跪下来,慢慢道:“回陛下,民女不是,民女是……”
三哥,我是阿墨,是阿墨啊!
“是嘛!”他忽然打断我,冷冷道:“难道孤方才看见的一切都是孤眼花了吗?”
“我,民女……”
他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心下一喜,忙道:“民女,小字阿墨。”
“阿墨?”他的脸上忽然闪过一道明光,那是夕阳最后的余晖,红得炽热。可那光芒熄灭之后,就迅速地沉暗,暮色是水一样的暗蓝。
“好大的胆子,竟敢随意亵渎王妹的闺名小字!”
我忙道:“民女不敢。”
“孤还没见过敦煌城敢有妖女出没祸害百姓,今夜多亏了大巫及时发现,来人,锁住她!带回去关起来!”
大巫的弟子立时站出来,笑道:“是,怀冰遵旨。”
……
一道铁锁链死死锁住了我的身体和手,半点都由不得我动弹。
我看到已经成为陛下的三哥拉起缰绳,将白马掉了个方向,转身决然而去。可我依然傻傻地看着他的方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三哥,昔日光明磊落意气风发的襄王李皓,如今变成了一个神秘莫测注重巫蛊的阴郁男人。
多少年了,自从祭天那一日在宫中草草见过他一面,便再也无缘。即使身处中天,通过魏无忌的幻术也未能真正亲临看见他。可是如今,我不惜背叛师父,褪去一身仙术,改头换面重返西凉,却成了他眼中祸害百姓、亵渎王妹闺名小字的妖女,一朝沦为他的阶下囚。
我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了王宫的檐角。这历经沧桑的恢宏宫宇,不仅永远美仑美奂,而且永远笼罩着浓郁的阴影。
“三,三哥——”
还没等我来得及唤出口,眼前一黑,一张麻袋子已经兜头套下,飞一般吞没了我眼前那个坚挺俊逸的背影,将我死死装入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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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回 高唐星主1
黢黑冰冷的高唐庙,只有一扇小玄窗,割出一块连飞鸟都不会留下翼影的天空,寂静得可怕。
我倚在屋中的墙上,疼得额头冒汗。在城中打斗时,被大巫弟子的焚心针伤了左臂。虽然及时护住不致重伤,却也流了不少血,一只袖子全染红了。
抬头仰望,屋顶窄小的那一方小窗上,依旧有冷白的月,零落的星,还有辽远的风在缓缓泄下。小屋通向外界的暗门,从我进来之后便在上面贴了几张黄色的符咒封印。我苦笑一声,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自己的王兄当做妖女禁闭在宫中。
这里是高唐庙。高唐庙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庙宇,也没有香火。从前高唐庙在宫中专为国巫女真岚所有,供奉一些不知名的神灵。可自从大巫薛衣人上位后,我猜想这里大概成了他用来关押监视秘密人物的牢笼,特别是针对懂得术法的囚徒。我一眼就看出来,这座不起眼的小屋使得整个高唐庙都成为一个禁界。小屋的梁上摆放着一尊宝塔,那塔的意思是镇压的宝剑,而我自己就像是被宝剑钉死的妖女。
高唐庙并不建在宫中惹人注意的地方,寻常宫人从中走过,也根本不会看到这个地方。大门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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