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你以为我来这里拿着锁妖塔是想方设法地杀你吗,我不想,因为我怕我会脏了自己的手!”
魏无忌对我利如刀锋的话语全不在意,默默笑了起来:“那好,除了锁妖塔不可以,想要杀真岚,我帮你。”
“不劳费心,我自己的仇,我自己会报!”
他讥诮道:“你连真岚的主子是谁都不知道,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报仇,好生天真。行了,小公主,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跟我走吧,我们去支提窟!”
……
月光从极小的孔隙中射落,随着月亮的上升缓缓移动,爬向一面油彩剥落的墙壁。
魏无忌站在石窟外,宽大的黑色衣袖微微拂过石门外的雕刻花纹,顶在门口的石柱便神奇般的听命移开了,尘沙从石门两旁的缝隙快速流泻下去,各路机关被他的掌力一道道封印。没想到当初三哥费尽心力怎么也打不开的门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打开了。
走进石窟,连续经过三道沉重的石门,才是冗长的甬道。
我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墓道内很潮湿,几次打滑险些摔倒。四周的气味也不好闻,腐朽发霉的湿气透过纱布的丝缕充斥鼻腔,令人窒息。
所有记忆的碎片在脑中浮浮沉沉,或明或暗地发着光亮。
到底是历经了几百年的石窟,从前我被祭天进来时还不觉得,如今只觉底下阴气很重,盛夏的季节也冻得人浑身哆嗦。魏无忌想是怕我经受不住,低声道:“你不能再往前了,我去找装着七魂骨的铁匣,你留在这里等我。”
我淡道:“不用,既然进来了,就走下去吧。”
于是我们继续往前,火把照着前路,地上绿意斑驳。仔细看,原来甬道里洒满了曾为我厚葬的钱币,经过多年的腐蚀,铜钱起了厚厚的一层绿苔。
慢慢走向前室,石墙上绘制了大副色彩艳丽的壁画,墓室四角堆满了殉葬的物品和祭祀用的礼器。
我仰头细看,彩画剥落大半的墙壁上,一个舞者立于莲花座上,左肩稍耸,右臂抬举,足部在踏节应舞,身上缨络旋舞之势犹在。那个瞬间,我不自禁地比拟着壁画上的姿势,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动作——看见过的,是我之前看见过的!
曾经濒死的记忆此刻又重新涌入我的脑海里,我忽然感觉不能呼吸,心跳得越来越快,血仿佛也要涌到脑子里。一遍遍地茫然四顾,手中青色的鲛珠光亮照彻了支提窟。
记忆中我曾在这里独自起舞,从日出到日落,从新月到破晓……远处艳阳下的群山宛如红色火焰跳动,大漠无边无际,只有荒野的风不时从石窟的缝隙中造访。
那是我进入中天前跳的一场绝世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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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回 支提魂骨2
月升月落,日出日没。时光以年计地流过,但对于飞升仙国的我来说早已没有任何知觉。这个石窟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场空中之空,梦中之梦——所有喜怒哀乐、痴嗔妄想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兴衰成败不过是一场幻梦。
魏无忌回头望了我一眼,“七魂骨就在前面,你不蒙口鼻,小心中毒。”
我抬了抬下巴,“用不着你操心,前面带路。”
他无可奈何,只得摸着石壁往前走。我们过了一座汉白玉门,前面就是安放我的棺椁的墓室。后室较之前室更加华丽,高拱的墓顶上缀满了夜明珠布置而成的日月星辰,墙角端正供着琴棋书画和日常穿戴的用品。
这座石窟墓葬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墓葬,父皇在让我祭天前便已送了七名殉葬者进来,只是当时我并没有走进这间后室,只在前室远远看到我的棺椁,才以为这石窟中只有我一人。一想到之前还有七具死尸陪着我,我的心下便不由一阵胆寒。
七具棺材众星拱月似的围绕着中间我的那具金棺,每具棺材的盖子都半开着,从缝隙里探出一根粗壮的茎,汇聚起来,供养顶上那个巨大的类似人头的怪东西。
我吓了一跳,尸体腐烂后的恶臭差点把我熏吐,连魏无忌都忍不住了,抬起衣袖掩住了鼻子。我壮了壮胆从他身后探出去看,那个东西只是长得像人头,其实应当是个硕大的菌子,底下的根须同人参差不多,但比人参大了百倍不止。
那是太岁!我高兴起来,打算过去探看,被他阻止了,“剧毒伤人,不能直接上手,要等根茎离了棺材和土,毒性才会消失。”
他用绳索往来几次抛掷,将露在棺材以外的部分绑了个严实,然后用术法汇聚起来向一个方向拖拽,拖得棺材七倒八歪,最后只听一声轻响,终于将那个毒物连根拔了出来。
我从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东西,它的根茎穿透七具骸骨,细而透明的须在火光下蠕蠕爬动,像千万条蚰蜓。我倒退两步,有点不知所措,还是魏无忌上前拿火把去烧,那根须稍一接触火立刻焦黑了一大片,原来它怕火。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拿到中原去,不知能置办多少间房舍呢!”我扁扁嘴道。
不过我对钱财向来不看重,手里掂着鲛珠在棺椁处看了一会儿往回走,走了两步发现魏无忌不见了,四处找,看到耳室里有亮光,但见他擎着火把,站在一个铁匣前出神。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匣里放着一只碧玉瓶,瓶身上用金箔和朱砂撰写,密密麻麻两种文字,一种是汉文,另一种大约是类似鲜卑或者南诏的文字。我不明就里,抬眼看他,他的脸上流露出我从没有见过的表情,有些癫狂,仿佛是向往了许久,克制不住的急切。
他上前两步,小心而虔诚地伸手去触,碰到了铁匣的边角,立刻被火烫了似的缩回来,满脸错愕。
我犹疑着看他,“魏无忌,你在干什么?”
他转过身来,认真道:“我想要这个。”
我点了点头,“反正也不是我的东西,你不是向来手眼通天么,想要就拿啊。”
“小公主,你不知道,这就是我要的七魂骨。”
七魂骨是一只小瓶子吗,里头装着灵药?我还以为是几块类似于人骨的骨头呢。
不过我此刻并不懂,不知道这七魂骨若是被沾过人命和鲜血的人的手触碰,就会被烧成灰烬。所以魏无忌没有先让我回王宫报仇,而是在我报仇之前来抢先取这七魂骨。
他拉过我的手,摩挲着我腕上的皮肤,不知什么时候割出一道口子,血滔滔地流了出来。我疼得皱眉,有些惶骇。但他没有看我,也不说话,只是用力把我的伤口按在那只小碧玉瓶的瓶身上。
我开始浑身打颤,他知道我痛,因为这小瓶子会吸我的血,如果运气不好,可能会把我吸干。
“揭开七魂骨的封印需要一个从未沾过鲜血、人命且至纯至净的人,心甘情愿地喂饱它。即使再痛,也不能夹带任何怨恨。”
魏无忌开始抚摸我的脸,双眼紧紧盯着我。
我不明所以,正想斥他让他的手赶紧离开我的脸,却没想到他的面孔此时此刻变成了师父的样子,对着我春风一笑,日月生辉。
我心头如被魔怔,鬼使神差般开口:“师父……”
“师父”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阿墨,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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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回 支提魂骨3
在国师面前,我一直是个傻姑娘,随时愿意为他牺牲。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浑浑噩噩地想,师父怎么说爱我,他竟然说爱我,真奇怪,原来师父也会爱人的么?
可是我的心里为什么那么高兴?
我忍痛笑了笑,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流下来。
头晕得厉害,师父的脸在我面前是重影的。我微微转过头去看那小瓶七魂骨,像潮汐渐涨,我的血居然全部灌进瓶里面去了。红色的血透过浅碧玉色的瓶身慢慢变得暗沉,漫过一大片字迹,到达瓶口,快要溢出来了……可是我越来越睁不开眼,忽然迎头一个巨浪拍来,落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一切都结束了吧,我昏昏沉沉地掀了掀眼皮,魏无忌垂着两袖站在我的头顶上方。他的样子还是原来的样子,可这里却从来没有过师父出现的痕迹,从来都没有。
我苦笑了一下,又被骗了呢。
一切都是他故意给我的幻梦,一场空中之空,梦中之梦。
魏无忌抬起手指压在我的脖颈上,动脉只有微微的一点跳动。他便不再管我,从匣子里径自取出七魂骨的小瓶子,嘲弄地发笑。
我虚弱地呼吸着,手指微微动了动,地砖上腐朽的沙土气息此刻一阵又一阵地扑进我的鼻子里,难闻至极,令人作呕。
他转身一步跨过我倒下的身体,往耳室门决然而去,冷冷的声音落在这石窟中轻轻回响:“小公主,让你死在这里两次,真是对不住了。”
……
我无力地挣扎了一下,眼光模糊地看着那一袭黑袍在昏暗的石窟中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隐遁在黑色的背景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的鞋底踩在无尽的铜钱上,咔咔轻响……但他走得很慢,分明应该很满足……
我缓缓释出一口气,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奄奄一息,看着视野里的晦暗无穷无尽。师父一定不会知道他的孽徒会有今日这样的下场吧,呵,好吧,我自作自受,就让我留在这里,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
从被父皇决定祭天的那一日开始,我就只有一个人,三哥帮不了我,我只能被自己的亲人背弃。到了中天后,我以为有了师父有了寒洲有了师兄师姐,便不再是一个人,可身处白寒潭五年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人,连天地也背弃。
所以,就这一刻开始,我再也不要对谁抱有任何期望,缓缓阖上眼睛,静静地听着自己最后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一声又一声,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痛,然后慢慢地沉了下去。
隐隐的,那心跳声又开始夹杂了些什么,耳朵里分明听到了石窟甬道远去的脚步声。
嗒,嗒,嗒,嗒……
一步一步远去,往石窟的门口走,变得越来越慢,也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沉重……
嗒……嗒……嗒。
然后,那脚步忽然停下来,顿了一下,又慢慢的往回走,一步一步,慢慢的奔跑起来,嗒嗒嗒嗒嗒嗒,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十几丈的距离,跑得心急如焚……
最后,那狂奔的脚步声出现在我头顶,落进我的耳朵——
“阿墨!”
一双大手将我从地砖上一把抱起,紧紧搂在怀里。
“阿墨,阿墨!姬潭音,你给我醒醒!”
那双手的主人应该很着急,割破自己的手腕让我喝血,可是我怎么也喝不进去,血流得到处都是,一滴一滴落在漂亮的紫色罗裙上,洇开出好几朵暗红色的花。
我就像枚纸片,被那双手用力地晃荡着,晃荡着,几乎没有份量……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慢慢的。
黑暗终于过去,一束月白的光线打进我的眼睛里,光影重合,风吹着那光里的芭蕉树,叶片拍打着,声势如浪。
我看见自己活蹦乱跳地骑上别雁坡的小红马,挥一挥鞭子,独自奔向大漠落日的光辉下。天地辽阔,我尽情地高声歌唱:
从前有只小狐狸,在戈壁滩上跳来跳去。你的窝在哪里?在彩虹的尽头,月亮城以西;
……小狐狸站到沙丘上啊,谁家娶新娘?噫,迎亲的队伍十里长,黑鹅骑白马,鹌鹑做红娘;
小狐狸丢了草鞋和小马,它迷路啦;烈日骄阳,戈壁莽莽,它东奔西跑,找不到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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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回 支提魂骨4
夜色渐渐弥漫上来。敦煌城的傍晚很有意思,西边的天还留有红霞,东边的天已经覆盖上了很浓重的墨色。
虫袤的鸣叫在窗外高低起伏,我躺在榻上,侧耳细听,隔了很久,听见门臼转动的声响。
那个人径直走过来,没有说话,只在我的身边躺了下来。
每个人都带着各自不同的气味,但这个味道太熟悉了,我猛然翻身出手扼住他的咽喉,“你还敢来!”
“为什么不敢?”他三下两下化解了我的招式,狠狠一压,将我压在身下。然后静止不动,从榻上的高处俯视着我。
我冷冷看着他,道:“魏无忌,我以为你没脸见我,没想到你脸皮这么厚。”
他嗯了声,居然没有反驳。
“你拿到了七魂骨就应该满足了,不该再来找我。难不成我对辉夜教主来说还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吗?”
他眼底波光绰约,渐次沉寂下来,道:“只要你不死,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价值。”
我一把挥开他撑在我两旁的手,坐起身来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觉得你不仅够无耻,而且还让我感到无比的恶心,从今天开始,你离我远一点,因为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你。”
他对我的恼怒丝毫不放在心上,同样起身,淡笑道:“没关系,我想看到你就够了。今夜是中原的七夕节,我带你去敦煌城的最高处看月亮吧!”
我别过头:“我不去。”
他邪魅一笑,一把揽住我,道:“今夜不去,你会后悔。好了,要是怕跌下去,就抱紧我。”
“喂,你这个疯子,你快放开我!”
我见他一个跃起就要从窗口飞出去,大概是出于本能,想都没想就搂住了他的脖子,像根丝瓜一样吊在他身上,他得意地笑了笑,一下飞进了深深的夜里。
是不是冥界赤鬼城的人和中天的仙人都有这样的本事,在空中移动,如履平地。师父曾经带着我从芝罘宫飞往太上神宫时也是这样如此。我听见耳边风声大作,把两手扣得更紧一些。没想到他把我带到了护国寺,护国寺的金光塔在敦煌城矗立了三百年,塔有八角十三层,高耸入云。顶上那片屋脊宽大,足够我们落脚了。
今夜是七夕,敦煌城里很是热闹,到处有花灯和载歌载舞的人群。我们坐在塔顶远眺,从这里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敦煌城以东是一片广袤的荒漠,漠上人烟稀少,疏疏落落的几盏灯火,渺渺的,像戈壁滩上的碎石偶尔折射出的一点微茫。
我仰头去看,月亮近得触手可及,似乎就像在中天的太上神宫。我默然探指描摹着它的轮廓,似乎不惧脚下深渊,往前一步,要不是魏无忌拉住,可能已经栽下去了。
他扣着我的手肘,淡淡道:“好好坐下,我们说说话吧!”
“我跟你之间无话可说。”
他拉我一把坐下,手紧紧攥着没有松开,“不想让我废了你的胳膊,就老老实实别动。”
我心中怒意陡生:“魏无忌,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想跟你说,那天你和七魂骨之间,我选了后者,现在想起来还很内疚……”
我冷冷一笑,侧首看着他:“哈,内疚?背叛、欺骗和绝情不一向都是辉夜教主的风格吗,你如今说内疚,我真觉得讽刺和匪夷所思。”
“你放心,此事我会补偿你。今夜之后,我会如你所愿,让你见到你三哥。”
我听到他提起三哥,一时没有应他。他已经骗了我多次,我实在难以再信任他。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带了温度的气息,在眼前交织出稠密的云雾,“眼下这个境地,我已经不奢求能否真的见到他了。是我错,不该选择离开中天回到这里,如果面前有忘川水,我想我一定会痛饮三百杯,将所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