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了好大一个呵欠,旁边的弱水拉拉我的袖子,低声道:“阿墨,你别这样,叫人看见了多不好啊?”
我扭头笑眯眯地看着她红润的脸颊,看样子那个狐妖公子最果然吃了教训,没敢回去再找她,弱水又恢复了往日的生龙活虎。
“你今天非拉我坐在前面,有什么好东西要我看?”
今天我本是不打算来的,奈何弱水这丫头死活不依,不但要把我拽出来,还非要占个前排的位子,只说要我陪着看好东西。天知道小姑娘藏着什么秘密心思。
弱水脸上一红,绞着手指低头道:“也、也没什么啦。昨天公子最和我说了,今天他要跳剑舞,是领舞的那个呢!所以我想靠近点看……”
“……你喜欢他?”不是吧,才认识多久就喜欢上了?
弱水愣了一下:“倒也谈不上喜欢,不过他长得好看嘛……我舍不得拒绝。”
我突然庆幸这孩子不是个男人,否则以其花心风流的程度,只怕三太子骑马也追不上。我下意识地朝高台上望去,优伶们都柔顺地坐在阴阳法王身下,公子最面色发白,勉强与别人说笑,两只胳膊却用白布包了个结实,不要说领舞,动一下都有困难。
我幸灾乐祸地笑道:“弱水,你的公子最今天不能领舞了呢。”
弱水急忙抬头张望,小脸顿时垮了:“啊!怎么会这样?!等下我去问问他!难道是受伤了?”
只怕你去找他,人家也不敢见啊……我心虚地喝了一口茶,暗自一笑。
天元大殿内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忽听殿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三四名面容俊俏的男优伶每人手捧着一只托盘,毕恭毕敬地跨进来,跪在地上朗声道:“拜见流光掌教!拜见各位上仙!这是法王殿下专程从中州带来的美酒佳酿,取了白河水底的香草加上各类珍稀药材,糅合蜂蜜酿制而成的‘相逢恨晚’。请诸位大人品尝。”
《中天弭录》里记载,所为中州,乃是妖界的王国所在。中州地处**之间,四海之内,其上多玉,其下多青碧。山中有山鬼,名魅婀,形如少女,骑白虎。山中草木皆有灵,百年以上者幻化实形,听其驱使。中州七千年来历经无数王朝更替,仙界和魔界中人彼此相争,最后被堕落成妖的中天前兵马大将军云浮所有,并与皇后河影月建都中州。
中州有东西南北四海:西方徽蓝海、东方星宿海、南方红莲海;以及北方苍刃冰渊。其中,西方徽蓝海和东方星宿海乃是海皇及三太子一族的所在王国。四海之间,棋布幽溟,又有归墟,传说那是海中无底之谷,谓众水汇聚之处。
五百年后,皇后河影月诞生一对孪生儿,分别是光华尊者和阴阳法王。那一对奇异的孪生兄妹拥有无上的神秘力量,一直是中州新大陆的主宰者。据说,他们的力量维持着微妙的均衡,彼此消长,如日月更替。
此时,流光教主摸着胡子呵呵笑道:“法王实在太客气了!竟还带了美酒前来助兴。”
阴阳法王得意洋洋拍着肚皮:“老兄你可别小看这相逢恨晚,上回白狐王出价二十颗龙眼大的明珠,想求我一坛相逢恨晚,我可都没答应!这次我带了四坛,除去你我二人,也给你手下的弟子们尝个鲜吧。”
掌教、七宿神仙和少翱灵仙果然颇为心动,急忙吩咐弟子们将托盘上四只不大的酒坛呈上来,封口一揭,那浓而不艳,幽而不散的酒香顿时飘满整个天元大殿,连我也忍不住多吸两口气,暗赞: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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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旧国琴师2
夷湘仙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大殿,先倒了两杯酒,跪着送到两人案边,柔声道:“掌教、法王,有美酒怎能没有歌舞?小仙近日排演了碧甃沉舞曲,愿为佳客献上一舞。”
掌教微笑点头,瞥了阴阳法王一眼。这两天成日看妖界的那些优伶们歌舞,搞得好像中天偌大个灵鹫山没人才似的,夷湘仙子请命,趁机打压一下阴阳法王的威风,自然求之不得。
倒是法王有些惊奇:“哦?碧甃沉?自从西凉国九公主香消玉殒,连同琴师公子珏消失后,此曲此舞已成绝响。今天本王可真要好好欣赏一番!”
夷湘仙子笑得犹如春花绽放,急忙拍手唤来众弟子们上台准备。这边阴阳法王正在吩咐优伶们给座位靠前的中天大弟子们倒酒,远远的见云灭、月颍川和沈询师兄都坐在一处。我饶有趣味地端起面前的白石杯。那名叫相逢恨晚的酒性质相当奇特,满出杯缘一寸,居然丝毫不坠,酒色碧如翡翠,靠近只觉香气幽远;离远些,那香反而变得醇厚醉人,果然是万金难买的好酒。
这时,海皇三太子起身温言道:“在下叨扰,想请一个人同饮此酒,请中天掌教和九仙们成全。”
流光掌教今天心情好,自然是答应了,三太子这便慢悠悠走到台前,朝下面张望。我正喝了一口“相逢恨晚”,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恶寒,缩着肩膀不敢抬头,冷不防他大声唤道:“小宝墨,你上来。”
霎时间,殿内所有人包括掌教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的脑袋上,我手里的酒杯一抖,“哗”一下倒了,打湿弱水半条裙子。不过弱水现在已经傻了,没半点反应,张大了嘴,显见着是下巴要脱臼的趋势。
天元大殿里突然变得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的身上,如芒在背。我故作平静地放正酒杯,故作平静地起身掸掸裙子,再故作平静地走上高台,坐到三太子身边。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半点诸如羞涩、不安、害怕之类的情绪,果然是有些不简单。
“在下面吃过饭了吧?”三太子的脸皮之厚同样丝毫不输给我,旁若无人地替我把腮边的乱发理顺,明摆着告诉别人:我们俩之间就是有奸情,怎么着吧?
众目睽睽之下,我索性破罐子破摔,当仁不让地抓了个果子吃,一面胆大包天地皱眉评价:“也就一般般。”
眼看场子就要僵在这里了,夷湘仙子赶紧又拍了拍手,女弟子们立即会意,捧着乐器绕台坐成一圈。夷湘领着一众跳舞的女弟子飘然上台,婉约地向掌教、九仙和阴阳法王等人恭敬行礼。
乐声正要奏响,掌教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挥手,转身问座下不远处的云灭,道:“迦香帝姬是否已到?”
云灭欠身答道:“回仙师,帝姬刚到七绝殿,一会儿便可过来。”
流光点点头,道:“眼下难得有法王送来好酒,她贵为金枝玉叶,我等怎能亏待了她,快请帝姬入殿上座。”
云灭颔首,说了声是,起身走了出去,衣角擦过我的脚背,他没有回头。我刚塞进嘴里的果子再也吞不下去,放在嘴里嚼了又嚼,味同嚼蜡。
什么那个可怕的迦香帝姬也来灵鹫山了,完了完了,冤家路窄。
没过一会儿,云灭师兄便恭请帝姬进入大殿中。个把月不见,她出落得越发盛气凌人,头依旧高傲地抬着,一袭朱红色紧腰罗裙,勒住她腴润婀娜的身姿,显得明媚娇艳。
流光掌教微微一笑,咳了一声:“帝姬,快请上座,这位是来作客的阴阳法王。”
迦香向阴阳法王揖了一礼,轻快地笑起:“早听父皇提起过法王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她虽然是在赞美法王,可我却一点也听不出她话里有称赞的味道,相反,帝姬目光咄咄逼人,纤细的腰杆在说话时更是倨傲地挺了挺。
“哪里哪里,是天帝过奖。都说迦香帝姬是仙界第一美人,今日本王得见帝姬,才是三生有幸。”
两人相互热络地寒暄着,我这个外人看着却只觉得双方各怀心思,假意虚情。
这时,迦香帝姬的目光忽然朝我和三太子的方向处扫来,停留在我身上时,我能感觉到一丝不同于之前的怨毒,眉角眼梢中透露着算计的意味。
我忙别过脑袋。手掌忽然一暖,被人紧紧握住,却是三太子。他没有看我,只是攥着我的手,低头去喝那杯相逢恨晚。喝了一半,却递给我,低声道:“要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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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旧国琴师3
他当着未婚妻的面跟我这么做,真的合适吗?
我勉强笑着接过来,想像平常说句玩笑话,不知为何又说不出来,只好东拉西扯:“这酒的名字蛮好听的,相逢恨晚,不愧是妖界的东西,名字都那么有意境。”
三太子托着下巴转头对我笑:“既然相逢,就没有恨晚一说。只要是我喜欢的,无论怎样都会成为我的。”
我原本已经把酒杯靠在唇上,听他这样话里有话,再也喝不下去了,好像喝了就等于赞同他的话似的。放下杯子,我干笑两声:“寒洲大人果然是……那什么,英雄气概……”
他没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错开五指,摩挲我指间娇嫩的肌肤。
长笛声起,碧甃沉曲终于开场,长袖如流云,纤腰似雪舞,数不尽的风流繁华,连坐在上座的狐妖公子最看得都有些愣。
可是我没心情看,我正小心翼翼努力着要把手从某人手里夺回来。拔啊拔,一根手指出来了、两根手指出来了……眼看半只手即将脱离魔掌,他忽然又全部抓回去。他食指和中指上有厚厚的老茧,在我掌心绕圈摩挲,又麻又痒。
我痒得几乎笑出来,赶紧转移他的注意力:“大人啊……您看夷湘仙子的舞,跳得真好。”
三太子笑了笑,低声道:“我见过最好的,所以次一等的,都入不了我眼。”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美好回忆,他笑得极温柔,连声音也变得温柔:“阿墨,我是个自私且自大的男人,我只要最好的。她愿意,我这一生都不会离开她;她不愿意……不愿意也会是我的——你懂吗?”
我的喉咙仿佛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做梦也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即使是从前嬉皮笑脸对我动手动脚的阏川郎,也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心底有浪潮疯狂地汹涌而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我只能咬着牙,定定望着前方某一点,让垮堤的情绪不至于摧毁表面的平静。
世间人情冷暖,变幻莫测,一生是很长的时间,怎能那么轻易说出口?可是他的语气、表情、手心的温暖都告诉她:这绝不是假话。像是已经堆积在心底有很多年了,明明很宝贵,如今偏偏装作毫不在意晾出来,被伤害被拒绝也全然不惧。可是不管怎么说,我是师父的弟子,在拜师时便饮下了绝情弃爱的灵药,这一生,决不会为他动心的。
我呵呵笑了一声,“……大人,我不懂。”
他微微一笑,浑不在意:“你总会懂的,因我不会放手。无论你是从前西凉国的九公主,还是如今太上神宫的修仙弟子,你将来一定会是我海族的皇后。”
我猛然眨了眨眼睛,吓得眼泪快要掉出来了。夷湘仙子在台上跳了什么,阴阳法王说了什么,甚至迦香帝姬朝我这里看了多少次,我都无法注意。三太子的手掌抚在我脸颊上,像是在呵护一朵柔弱的花,他带着酒香的唇静静靠上来,在我冰冷的脸上吻了一下。
“小公主,你还记得当年公子珏为你打下的那只白眼狼王吗?”
他平静地问我。
……
我的手指跳了一下、两下、三下,心里噪杂喧闹的声音一瞬间全部静了下去。
公子珏,白眼狼王,他是谁,他怎么知道?!
……
虽然心里隐隐约约已经明白三太子知道不少,但真没想到他居然知道我在西凉故国时的往事。我在记忆里努力搜寻,我确定自己在来中天之前从没见过三太子这个人,可他待我却亲密异常,仿佛早已相识很久。之前诸般试探戏弄,温柔笑言,此时回想起来竟有些惊心动魄。
是谁?这个人到底是谁?
……
……
“叮铃叮铃——”落日余晖在绵延的大漠之上打出一片壮观的金黄,骆驼庞大的身躯在橙红光圈中挪移,驼铃声夹带晚风沿古道穿梭,那是遥远的柔然人满载贡品自西向东而去。驼峰把十多名美人的身躯轻微浅漾,曼妙纱丽在傍晚的飞沙走石中舞动,他们要用美人去讨好北魏的皇帝,用来作为通商的交换。多少年不知疲倦。
我在水边喂马,青丝如瀑,被风吹起迷了眼,还是不知不觉抬头看。那马儿喝饱,已经懒得低头,用鼻子蹭我,我也忘记收回眼神。
打水的族人们便逗我:“小公主,不如让陛下准你与驼队随行,送你去中原当鲜卑人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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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旧国琴师4
这里是西凉族人的聚居地,与北方柔然连着一片无边草场,离中原亦有戈壁相隔。父皇安分固守,向北魏称臣,并不参与掠地纷争。据说,中原的丝绸可以铺满洛阳城的每一条街道,那里的美酒可以淌满每一条城中的支流,比起西凉来不知富庶了多少倍。
我把马喂完,转头调侃了族人一句:“中原有放眼无边的草场和大漠吗,没有我才不要去。”
“待嫁的公主脸皮儿浅,只怕是舍不得草场上健壮的少年吧!”长辈们纷纷笑闹,一旁的男儿们红了脸,一双双炙热的眼眸看过来。
敦煌城的少女,到了十三四岁便要婚配男子,然后与他生儿育女。我也到了待嫁的年纪,父皇和太子哥哥整日里商议着将我婚配给哪个男儿,只有三哥一点都不急,此时我听了这些话,便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少年们的视线。
落日下的酒泉郡苍茫空旷,这里一半是绿洲,一半是大漠,衍生出瑰丽的独特景观。天边只剩下一道牙儿的光晕,人们陆陆续续拾掇回家。风吹起嬷嬷垂洒的发丝,她抚着我的手背,道:“小公主,有人在羊圈外等你点头,嬷嬷不忍心赶他走。”
“谁呀。”我牵马回头望,那东去的柔然国驼队正蹒跚走远,渐渐只剩下来一道狭长的影子。
嬷嬷笑道:“这个自然要公主自己去看的,看看我们西凉的第一小美人,最后要花落谁家。”
这里是从小将我喂养长大的嬷嬷的家,草檐已在眼前,我推开门走进去。
“到底是谁呀?”
嬷嬷在旁边冲我眨眼睛:“过去吧,那就是等你点头的人。”
“阿墨,是我。”那人听到了动静,日暮下的阴影里撩开袍摆站起来。只见身材颀长,面容俊毅,原来是锦珏。
锦珏是敦煌城最出名的琴师,比我大五岁,今年十九,来历不明。他生性聪敏,待人宽和,不仅琴艺出众,还通涉经史,尤善文义,对武艺、兵法也颇有研究。敦煌城人因为尊敬他,便称他为“公子珏”。我曾在朝颜的郡王府与他结识,后来,他有时便跑去嬷嬷家与我一起放牧养马。也不知道他今天去了哪儿回来,身上的衣裳被撕得一条一条的,几道皮肤似被利爪破开。
我不由皱起眉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锦珏,嬷嬷说你在等我?你从哪儿回来,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下午朝颜来寻我,说从清早就开始找你,找了你一整天也不知道你去了哪儿。”
锦珏的目光追着我,言语里偷藏喜悦:“我打到了一只白眼狼王。”
白眼狼王?我转头瞄了眼,看到栅栏旁堆着一具狼的尸体。
“你竟然杀生了……你不好好写琴谱,打狼干嘛?”
锦珏走过来,低头看着我:“你父皇贴出告示,谁能打到草原的白眼狼王,便可将九公主下嫁与他,所以我不想错过。”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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