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太子想是对我无语,此时顿时没了脾气,两手却坚定地握住我的肩,沉声道:“阿墨,你给本大人记住了,不管是从前还是往后,本大人对你许下的承诺,决不玩笑!”
我呆呆地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脑子里一团乱,无知无觉地点点头,道:“是、是。”
“好了,是什么是,陪本大人去喝酒!”说着,他一把揽住我的肩,转头往天元大殿的方向而去。
我忙拉住他停下,“等等,小的不能去啊,小的是偷偷从神宫里跑出来的,要是被掌教和九仙他们发现,小的可就――”
“怕什么,有本太子在,谁敢对你怎么样?”
“是是,他们自然不敢怎么样,只是师父有命,做徒弟的可不敢不遵啊,还是阿墨带三太子去别处喝茶吧,有一道岁寒三友最是适合寒洲大人了。”
他挑了挑眉,“什么岁寒三友?”
我笑着献宝似的,道:“前段时间小的收集了一瓮露水,拿竹叶、松针和梅花与之泡茶,清冽芳香,保证大人一定喜欢。”
三太子眨了眨眼,笑吟吟道:“你这蕙质兰心的心思,倒是最符合白夷湘的口味。”
“原来夷湘仙子也喜欢吗,自打我拜师后一直在神宫中修炼,还没得机会去看她,不如今日大人一起?”
“这岁寒三友嘛,自有机会一起品尝。只是此刻,你必得陪本大人一起去大殿喝酒不可,走吧,小宝墨!”
到了天元大殿,掌教、九仙和阴阳法王他们正在殿内高台上摆筵,觥筹交错,笑语盈然。流光掌教这次慈悲大了,居然准许普通仙人和杂役们入殿同欢,坐在角落处,每人可给些酒食饭菜,只要不吵闹喧哗,谁也不会赶他们走。
这当然是难得的好事,不过……
我死死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只修长的手,它显然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手的主人众目睽睽之下,安然坐在自己身边,双目紧闭,面不改色。
“寒洲大人,”我皮笑肉不笑地小声提醒,“中天贵客的座位在高台上。”
三太子倒了一杯酒,淡道:“我想坐在这里。”
我暗暗咬牙,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晃了晃:“您要坐这里,小的岂敢过问?可是这只手……”
“我想放着。”回答得又礼貌又大方。
我没辙了,只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端着饭一顿猛吃,差点噎死。那杂役和仙人弟子们指指点点,对我拜了国师为师之后又荼毒海皇三太子感到无上愤慨。隔着远了,看不清九仙们的神情,说说笑笑,谁也没朝这边看一眼。 我心下暗暗道,幸好师父闭关了。
此时,阴阳法王大约是喝高了,在高台上大笑着吩咐自己的优伶们奏乐献舞,大有喧宾夺主之意。
立即就有十几个杨柳般的妖界少女捧着各类丝竹乐器端坐台前,短笛一响,天元大殿内仿佛泛起漫天温柔波浪,水光荡漾。纵然知道那是幻觉,我还是为之精神一振。
阴阳法王这些享乐的手段果然高明,人人都知道此刻身在天元大殿,但那诸般柔美丝竹之声奏起,竟让人有身处透亮水底的感觉,甚至伸手就可以捉住在珊瑚中游曳嬉戏的五彩小鱼。一双双年约十三四的俊俏少年男女,男着红衣,女着绿裙,手腕上系着银铃,随乐声翩翩起舞,轻盈翩跹,犹如穿花蝴蝶。
不停有透明的泡沫从他们袖中涌出,看着真像是在水底跳舞一般,我仿佛置身于海底深处。除了掌教和九仙之外,其他弟子都有些两眼直,就连不远处坐着的云灭和沈询都看得津津有味。他们脚下已经放了十几只空了的酒壶,面前的菜吃得极少,倒是旁边的女仙子不停用筷子夹了东西递进他口中,看一会儿,说一会儿,笑一会儿。
我不知怎么的,脑子里飘忽闪过国师的面容和眼睛,也不知是真是假,吓得埋头使劲吃饭,塞了满嘴肉,噎得痛苦死了。三太子终于看不下去,给我盛了一碗汤,死死拽着不放的手也到底是放开了。
“总觉得如果不抓住,你随时会跑掉。”他自嘲地说了一句。
我晕晕乎乎,什么也说不出口,端着汤又是一顿猛喝,结果呛到了,咳得差点断气。
他在我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我一无所觉,迎面有个人影一闪,却是方才消失不见的那个狐妖公子最。他春风满面地上了高台,与优伶们坐在一处,头上的狐耳与身后狐尾都已经消失,看上去与常人没有半点分别。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转头四处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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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阴阳法王6
我一下站了起来,拔脚便要走,三太子回神,急忙挽住,低声道:“去哪里?”
我勉强一笑:“吃多了,想出去走走……”
“我也去。”他不由分说也跟着起身。
我快要抓狂了,脸涨得通红,大叫:“我要去解手呀!大人也要跟着一起去吗?!”
刚好这会儿高台上的妖界男女们一曲跳完,殿里有个安静的空隙,我这一声吼,简直石破天惊,人人都朝我们这里翻白眼。我脸皮纵然比城墙还厚,眼下也窘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低下头赶紧跑了。
灵鹫山的仙人们此时差不多都集中在天元大殿内,外面一派寂静,只有微风拂过青草的飒飒声。我走了几步,回头见没人追上,这才撕下一截白纸,裁成两半滴血其上,白纸瞬间化作两只通体雪白的老鼠,在地上到处打滚,吱吱乱叫。
“去找弱水。”我低低吩咐了一句,转身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等待。
不到片刻,两只老鼠咬着一截青丝回来了,叽叽哇哇又是一阵乱叫,就地一滚,变成两片白纸,随风化了。
我捏住那几绺长,放在鼻前轻轻一嗅,上面除了桂花油,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媚香,眉头不由紧紧皱了起来,起身掸掸灰,朝正南方向走去。
没想到弱水这孩子正睡在一块大石上,太阳晒得暖洋洋,也不知做到什么美梦,笑得满面晕红。
我坐道她旁边,拍了拍她,她隔了半天才醒过来,揉着眼睛茫然四顾,喃喃道:“咦?阿墨?我、我怎么睡在这里了?”
我微微一笑:“我还要问你呢?才一会儿功夫怎么就没影子了。那个公子最对你做了什么?”
弱水挠头想了半天,疑惑道:“也没什么呀……他就问了我的名字,然后说第一次来中天灵鹫山,想看看别的风景,我就带他往远了走几步稍微看看。然后……然后我好像就困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停了一会儿,犹豫了半晌,又问:“那……那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弱水懵懂不知,动动胳膊扭扭脖子:“没有,哪儿都很好,就是好像没睡醒,还有些困倦。”
我沉吟片刻,突然起身笑道:“没事就好,走吧,天元大殿的筵席都开始了,你不是一直吵着要看歌舞吗?”
“真的吗,我也能进去看吗?”
我笑着点点头。
可心底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得跟在兴奋的弱水身后再次回到天元大殿。三太子大约是刚才被我一吼,也觉得没了脸面,回到高台上和九仙们坐在一处。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天元大殿今日装扮得与我之前拜师那天看到的截然不同,一股黄金白银的贵重气息扑面而来,原本放置着红珊瑚的大道两旁换成了一座座三尺来长的黄金马,眼睛都是红宝石点缀而成,纵然精致珍贵,反倒透出一种俗气来,或许正是因为那阴阳法王的喜好,灵鹫山才如此布置的吧。
除此之外,两旁墙上的仙画也变成了上古画圣平甲子的绝笔美人图。这样一换装,天元大殿立时就从之前的脱尘清奇跌了无数个档次,变成了世俗富贵人家的藏宝室。
没想到那阴阳法王倒是看得两眼放光,不停下意识地拍着他的大肚子,隔了半天,才慢吞吞地对流光掌教说:“老兄,瞧瞧,你们这些也算宝贝?几十年不见,你们灵鹫山只怕也是山穷水尽了吧?”
掌教倒也没有生气,笑呵呵道:“莫非法王有什么本尊没见过的稀世珍宝?不妨拿出来,让大家也开开眼界。”
法王挥挥手,道:“欸,本王的珍宝也是些六界可见的寻常玩意儿,说到底,哪比的上你们中天太上神宫中种的鬼母草呢,否则怎能得到东海海皇一族的支持?你说是不是,三太子殿下?”
不知怎的,这阴阳法王将话题的矛头对准了中天和海族的联盟,我抬眼去看,三太子面上看不出一丝不悦,只是一贯笑着道:“东海与中天千年来地界相攘,唇齿相依,自然彼此亲厚,有如手足。在下听闻法王爱饮黄泉水,难不成不知黄泉流经魔界圣湖,援引忘川源头么?”
我心下偷笑,三太子这话不是在变相说阴阳法王依赖赤鬼城辉夜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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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阴阳法王7
阴阳法王的脸色果然不好,黑纱烛笼下的眼睛微微眯起,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又转话道:“本王收到信说,国师这几日忙着闭关,不知是否是忌惮破军星象,以至于没时间出太上神宫,如临大敌呢?”
“法王说笑,国师半月前入关,自当是为了早日突破九劫,达到天人合一、神人无功的境界,今日无缘来见法王心中懊恼,之前便已嘱咐本尊一定要好生接待,让法王作客尽兴。”流光掌教慢慢道。
“哪里,国师贵人事忙,本王今日能得老兄和九仙同座佳饮,已是乐事一桩了。等回头他出关了,本王再去拜见他,顺便看看他收的小徒弟。”
我听他言语中提到自己,三太子的目光也随之转向我,深怕被众仙发现我偷出神宫,忙缩了缩头,隐到其他仙人弟子中间。
当天筵席草草而散,阴阳法王脸色诡异地先行告退,灵鹫山的杂役们自告奋勇留下收拾残羹碗筷,算是对掌教大慈悲的回报。我陪着弱水留下来,收拾了一半,她说头晕,先离开了。自下午碰到她后,她的脸色就一直不好,白得十分异常,能撑到现在已是十分难得。
我默然看着弱水摇摇晃晃离开天元大殿,走到门口的时候,狐妖公子最追上去和她说了两句话,弱水明显很开心,被他疼爱地拍了拍脑袋,笑得像个吃了糖的孩子。
因见两人肩并肩走远了,我再也顾不得手里的活,放下碗筷便要悄悄追上去,冷不防被三太子突然在后面叫了一声:“小宝墨。”
那语调,要多暧昧就多暧昧,惹得殿内众人纷纷注目。
我下意识地感到头皮麻,又不敢不去面对,只好转身行礼:“……寒洲大人有什么吩咐?”
三太子笑吟吟地走过来,随意往不远处九仙那里瞄了一眼,忽然抬手将我耳边一朵珠花摘下,放在鼻前轻轻一嗅,柔声道:“该做的都做了,还叫大人这么见外?”
“哗――”此言果然引起轩然大波,人人目光如刀如剑,一齐戳向这里。我脸色铁青,背后的肌肉好像一块块都僵住了,隔了半天才干笑道:“大人说笑了,您对小的有大恩情,小的永生难忘,早已下定决心奉您为再生父母,一辈子孝敬您的。”
四两拨千斤,给他拨回去。
三太子浑不在意,神色温柔地摩挲我的脸颊,轻道:“今晚大人有点事,要去见个人,就不去神宫陪你了。你独守空房,可别做什么坏事。”
我正要把“你要去哪里,见什么人”这句话问出口,不过到底还是忍住了。有什么好问的?他身后等着好几个女弟子,嘻嘻哈哈地在说笑,春风满面容光焕,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他到底要去做什么。
反正他素来都是风流的人,对一个女人温柔是理所当然,对许多个女人同样温柔,更是无比正常。
我暗暗叹了一口气,退一步,客客气气地说:“不敢不敢,小的会做好腰花汤,等您老回来好好补补。”
三太子似笑非笑在我脸上捏了一把,领着一众莺莺燕燕与我擦身而过,有一声仿佛叹息的声音飘进我耳朵里:“傻丫头……”可那是对我说的,还是对身边那些天真女弟子说的,我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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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妖鬼奇袭1
夜过三更,灵鹫山喧嚣俱停,狂欢了一天的仙人弟子和杂役们都回到自己的房中修炼休息。
弱水的屋内依旧灯火通明,她的影子清晰地印在窗纸上,随着烛火晃动,竟有些诡异。我无声无息地靠过去,就着窗户上的缝隙朝里面张望,却见她神情呆滞地坐在床头,对面却盘着一只通体半透明的狐狸,朝她摇头晃尾,动作极其古怪。
这分明是妖鬼施的狐魇术,弱水被魇住后,无论做什么都不自知。我退了一步,咬破手指,取出白纸在上面滴了一滴血,白纸瞬间化作一张青铜面具,正要戴上,忽听屋内一阵响动,窗户“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弱水身上只穿了件松垮的小衣,怀里抱着那只狐狸,一只脚刚跨出窗台,不知要去哪里。
我赶紧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襟口,猛力一推,弱水像是被一阵风吹起来似的,轻飘飘地飞回床铺,被子落在身上,半点也没有要醒的意思。
那狐狸见势不妙,正要遁逃,我立即滴血到白纸上,阴风乍起,瞬间幻化出一只猛虎,将狐狸的身体死死咬住在利齿之间,动弹不得。
我静静合上窗户,转身便走,刚刚被白纸幻化出的猛虎柔顺地跟在我身后,倒是它嘴里咬住的狐妖公子最突然开口了:“尊驾是谁?何必多管闲事!”
我没有说话,一路分花拂柳,来到一处隐蔽所在,这才缓缓转身。公子最见我面上戴着的青铜面具十分可怕,面具后也不知是什么人,偏偏还不言不语,有些心底发毛。他又问了一句:“你、你要做什么?”声音微微颤抖,显然是有些害怕了。
我压着嗓子,低声道:“应该是我问你做什么才对。”
公子最犹豫半晌,显见自己如果不说,我绝对不会放过他,只好坦白:“那姑娘是阳时出生的清净之体,我不过借她吸收些日月精华,并不会害她性命。”
我不由冷笑:“你身为阴阳法王的优伶,居然在中天随意伤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没想到那公子最也冷笑起来:“尊驾居然为中天国师卖命,可笑可笑!死到临头犹不自知!我见尊驾身手不错,好心提醒你一句,离开方是上策!他日中天易主,如你这般有修为的弟子,难免要成为赤鬼城的冤魂,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心中一动,忙问:“什么意思?”
他却死死咬住舌头,无论怎么问也不说。
我示意那只猛虎再咬紧一些,只听得他周身骨骼“噼啪”作响,马上就要碎开了,公子最实在熬不过去,只得颤声道:“树大招风……国师手中的圣戒,可打开月之河下的无影城,通天之道,谁……谁不觊觎?何况如今破军星象重现,你以为赤鬼城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联合妖魔两界即可唤醒远古魔兽,中天已是赤鬼城的囊中之物,而你和那些中天修仙弟子,只不过是九仙豢养的一群为你们国师看守圣戒的狗而已……天道如此,仙人亦是为财为势你争我夺,更遑论我等小妖凡人?”
“你和你们的阴阳法王来灵鹫山究竟是为什么,不可能是作客这么简单吧,难道是来探国师的虚实?”我盯着他细问。
他笑笑,道:“看来你还不傻,只怕再过不久,这太上神宫的天就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