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如此吧。”
我们两个人手牵着手在人潮里穿梭,到达神殿外沿的天街上时人还不多,只看见几个内侍忙着张罗,并未见到国师和九仙。
我四下打量,再等了一会儿,见天街尽头处一驾华辇缓缓飞来,辇车四围有仙鹤童子拱卫,其中的那位神澈执法器在前引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是冰冷的。
沉婴轻轻拉扯我一下,示意我躲到一旁去。我们就挨在角落里看着,看国师从车内出来,具服光鲜,神情傲然。一手压着冠上垂挂的组缨,移步往神殿内去了。
我长长舒了口气,目前看来一切如常,希望接下去不会有变故。渐渐的人多起来,又见九仙从天际处远远飞掠过来,先行的天兵立时将神坛和天街阻隔开,众仙要观礼,也只得站在三十步开外。
此时,国师的华辇进了偏殿,因为要肃清神殿,不相干的东西都要先从神殿退出送至外围。我知道国师在辇车里,里间主持的仙人已经换成了云灭师兄,想来云灭极受九仙看重,大大小小的典礼和大会都由他亲自过手。我和沉婴悄悄潜进去,还未到近处,忽听见神道两掖鼓声大作,回身看,煊赫的阵仗已从殿内铺排开,大典即将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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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阴阳法王2
众人的视线很快被神坛吸引,我卷起石榴裙掖在腰间,偷偷在人群中退出,从道旁的林子里兜了大圈子到偏殿外的国师华辇旁,伸手在那名贵的围板上敲了敲,“师父在吗?”
里面传出个低恼的声音,“没人。”
又在矫情了!幸好我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喜怒无常的性格,也不觉得奇怪。
华辇的雕花挡板还是开启了一道缝,师父从帘后露出了半边脸,看见我脸上的妆容想是吃惊异常,很明显地怔了下。
我有点不好意思,拿纨扇挡了挡,“弱水说这是九霄城仙女们的时世妆,师父你觉得阿墨这样好看吗?”
国师看着我的脸似乎更觉糟心了,淡淡道:“你不适合中天这种怪诞的装扮,什么白底赭面分梢眉,一张五花脸,画得跟鬼魅一样。”
“啊?可是连沉婴姐姐都说画的很好看呢。”
他捂住了胸口,仿佛受不住这个刺激。我有点难过,这可是花了大力气打扮的,特地跑过来给他看,他不说好看就罢了,也不该是这种态度啊。
国师伸出手,在我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他的手指上沾了些许朱红脂粉,嫌弃道:“那些女弟子平日里不好好用功学习仙法,倒有时间折腾这些个东西,你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非要跟她们学脂粉妆扮?你的剑术和观象仙法都练到哪里去了?若是回头通不过为师的考核,为师便不准你再留在太上神宫了!”
“师父,我,我只是……”
“我什么我,为师罚你立刻回神宫闭门思过,没有为师的允许不得私自出门,也不得再入割藤岩观看神殿祭。”
我没想到师父的反应会这么大,好端端的竟然连神殿祭都不准我留下看了,见他眸中深意复杂,只得恹恹地垂下脸,有气无力道:“是,阿墨遵命。”
说着,国师放下帘子,掖起广袖从华辇中走出来,迎上仙鹤童子们的接应一路往神殿方向而去,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袖,他凌空跃起飞临万人之上的割藤岩,一袭洁白满身荣华。
我仰起头呆呆地看着,鼻尖酸涩,心中仿佛一起被感染,不知道为什么从师父口中说的话,在我心里能够起那么大的波澜,仿佛他不喜欢的东西,我也会觉得做起来怪没意思的。我是那么那么的想得到他的认可,可如今看来,除了我是他亲收的弟子之外,其实他看我与中天其他仙人又有何分别呢,更遑论我的仙法基础还是这中天里最差的。但好在勤能补拙,只要我心无旁骛专心修炼,我想总有一天一定能得到师父的肯定的。
师父啊,阿墨走了很远才来到这里,红尘万丈来路无踪,涉过黑山白水与无边业火,历尽百劫千难,只希望穷尽一生,能与你金风玉露,胜却人间无数。我会努力,会刻骨修炼,只是请求师父,无论如何千万不要放弃阿墨。
我垂头丧气地回身离开天街,往神宫御剑飞去,就连沉婴诧异唤我名字时也没有转头回应。方才被师父抹的脸上已真如鬼魅一般,哪里敢再有脸去神殿祭丢人呢。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师父说了重话后,我的心口隐隐有些疼痛起来,仿佛被针扎一般,一阵一阵,直闷得我喘不过气来。
待我回到神宫中,娑罗正漫步着远远过来,忽见我脸上的鬼魅妆容,吓得抬起前蹄便撒腿转头奔入丛中,连躲在树上的臭猴子阿波也哈哈哈的放肆大笑起来,恨不得引来神宫中的其他灵兽一起围观我的笑话。
这下我心里是真正的难过了。
我气恼得从袖中取出一卷白纸,撕下一条,咬破手指将一滴血滴在上面,那白纸瞬间化作一只灰背老鹰,尖厉鸣叫着从我手中腾空飞起,伸出利爪朝阿波所在的方向直冲飞去捉它。
那猴子见我幻化出老鹰对付它,囫囵吓了一跳,跳着脚从树干上尖叫着飞快逃跑了。只怕它也没想到从前我被它欺负,如今也学会白纸通灵术来吓唬它了。
自从被打通仙骨后回忆起的前世之事,我也慢慢记起了如何运用白纸通灵术来提升自己的修为,也许是一直以来得到师父对于心法的指点,学习此法更加如鱼得水,竟比前世还要从容进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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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阴阳法王3
十五那天,妖界的阴阳法王终于来了。本来他来了,我这个国师仙徒应该是需要随着师父一同去接驾的,只是这几日师父罚我闭门思过,我不敢造次,只得在神宫里专心修炼剑术、观象仙法。
剑术自不必说,观象仙法则是需要学会在入定潜修中将自己的神识游荡于千里之外,观察人世,见微知著,可因我本身魂魄不安,此仙法对我而言有些难度,如若不然只怕我早已通过自己回西凉看看自己的三哥了。
这两日为了修炼忙坏了,为了不让师父失望,我只得比旁人更加用功,即便自己的身体有些承受不了,还是努力克制倦意和虚弱感一次又一次地坚持着。幸好有师父之前留下的丹药和脱骨香,连日沉定下来,身上的感觉倒是好了很多,需要歇息入睡的时间也慢慢缩短了。但对我来说,难得阴阳法王来了不要干活,我乐得待在神宫睡到日上三竿,只是挨不住弱水打扮得漂漂亮亮跟随沉婴和沈询一行进神宫来闹我。
“阿墨啊你怎么能还在睡啊?!”弱水气坏了,使劲把我推醒,“百年难见的热闹,你居然要睡过去!老天都不会原谅你!”
我痛苦地捂着脸:“反正师父没准我私自出门,就让老天不原谅我好了……让我睡……”
“国师一早便入塔中闭关啦,你出不出去他不会知道啦!”
“哎,上次我入灵鹫山已经被师父教训了,我可不能再偷偷出神宫让他生气了……”
弱水连拖带拽,硬是把我拉下床,亲自烧了水给我洗脸,一面絮叨:“阿墨你可不能这样,即使国师没明说你不能观看,但好歹沉婴仙子和沈询仙长还在殿外等你呢,你一定要跟我们去看看,看完马上回来也行,不然可就要错过好戏了!”
我打着呵欠把脸洗干净,随便换了件青麻衣裳,把头一拢就准备走人,又被弱水张牙舞爪地逼回去,非要我穿金戴银,隆重打扮了才行。
等出了殿,才看到沉婴姐姐和沈询师兄早已整衣肃装,一脸微笑地看着我了。
“我觉得啊,自从阏川郎教坏了我和沈询,我们真是中天里最大胆的仙人了,一次又一次地违背师无法无天,现在连灵鹫山的弱水姑娘都跟着一起进神宫劫国师仙徒出门,只怕让我师父知道肯定气得鼻子冒烟。”沉婴在旁轻笑道。
我一听她提到阏川郎,心里便隐隐有些难过,也不知道他离开中天后到底去了哪,也未曾传递消息给我,只是面上却不敢有任何表示。
沈询憨憨一笑,道:“可不是,从前我在师兄弟里可算是最安分的了,要怪就只能怪阏川师兄,我等真是交友不慎。”
我抿嘴笑了笑,跟随着他们小心翼翼往结界处而去,手指作出一个姿势,“嘘,你们轻点声,我师父虽然入塔闭关,可神宫里还住着妙风仙子呢,要是被她发现我偷偷溜出去,难保她日后不在我师父那里告我们一状。”
“阿墨说得对,我们都小心点,招惹谁也不能招惹妙风仙子啊!”
听沉婴一说,心下才恍悟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忌惮那个冷冰冰的仙人啊。
等赶到灵鹫山天元大殿下的时候,周围早已聚满了仙人,弟子们站在殿前平台上,杂役们则分散在台阶下。虽是数百人之众,居然安静异常,只闻风声泠泠。
弱水掂高了脚跟使劲抬头往上看,低声道:“阿墨,那妖界的王是哪个呀?怎么看不清?”
我随意望了一眼:“连九仙都还没出来,应该是阴阳法王还未到吧。”
“你怎么知道他还没来?难道你见过?”弱水很好奇。
我笑了笑:“那上面都是咱们中天的年轻仙人,一看就没有其他旁人嘛!”
弱水半信半疑,依然伸长了脖子往上打量,嘟囔:“真是的,一个好看的都没有,比不上我的海皇三太子……”
原来这小妮子还记着寒洲大人,我只有苦笑。
没过一会儿,头顶风声忽然变大了,打着旋儿朝上卷,半空中传来一声响雷般的吼叫,眨眼间一辆巨大无比的长车便出现在平台上,拉车的兽牛头马身虎爪,不知是什么怪兽,两人多高,形容极为狰狞。我们这些新晋的仙人何曾见过这种场面,不由自主地纷纷惊呼。
紧接着又是数十辆稍小的车落在平台之上,九霄城的弟子们一一退后,恭敬地弯腰行礼。这时,天元大殿内传来爽朗的笑声,殿门大开,流光掌教穿着九鸦金丝长衫,须如银,打扮的仙风道骨的样子,径直迎上去。
同时,那第一辆长车中也传来同样的笑声,阴阳法王施施然而下,携住了他的手。
我抬头细看,那阴阳法王的样子果真如他的名字一般阴阳怪气,一身黑白分明的长袍,头上罩着黑纱烛笼,透过去可见他的脸都装扮界限分明,一半黑一半白,如同黑白无常令人觉得怪异胆寒,浑身都跟着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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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阴阳法王4
弱水在下面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捏着我的手,直叫:“看啊看啊!阿墨!是妖界的阴阳法王诶!啊!今天我死也瞑目了!”
不过好歹这妖王还年轻些,约有五旬的模样,生得极为富态,好大一只肚子,走起路来,犹如水波在里面荡漾。后面那些车里跳下的,便都是他收集的俊美少年男女了,一个个面如皎月妖气十足,眉骨间都点着血红的朱砂,一举一动妩媚柔顺。
流光教主和九仙携着阴阳法王去到天元大殿内叙旧,其余仙人都等在外面。有些好奇的弟子试图亲近妖王身边的人,奈何对方受训极严,所有人一律垂着脑袋,闷葫芦似的一声不吭,教他们好生失望。
我和弱水、沉婴他们在台阶下,看得不真切,个个急得要命,好容易等到九仙和那阴阳法王叙完旧,带着众弟子与他的妖徒们浩浩荡荡前往通明殿,那里早已准备好筵席,只等佳客到来。
半空中涌现金花万朵,金粉乱飞,下雨般纷纷落落,正是九仙用了仙法作为欢迎佳客的礼节。眼看浩浩荡荡一行人下来了,我们这些小仙们乱作一团,有的回避,有的躲在暗处偷看,有的悄悄尾随。
冷不防旁边有几个要看热闹的外围杂役一推,我踉跄了几下,差点摔倒。弱水比我倒霉,直接跌了个狗啃泥,疼得直哎哟,半天爬不起来。
我赶紧去扶,却不想头顶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男声:“姑娘,还好么?”
两人抬头,却见一个妖界男子含笑站在一旁,一双长挑凤眼,梨花般清俊。我见他头顶生着狐耳,身后长尾不藏,竟是个狐妖,不由暗暗吃惊。虽说仙妖混杂早已不是什么稀奇事,但男人做狐狸精的,委实少见。
弱水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半天说不出来话,只是痴痴呆呆地看着他。那人微微一笑,弯腰伸手,声音温和:“扶着我吧。”
也不等她说话,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拽了起来。
“姑娘是灵鹫山的弟子?”那人竟视我如无物,径自和弱水攀谈起来。
“我……我只是个外围杂役……”弱水结结巴巴,连连摆手。
那人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温柔:“我也只是法王身边的优伶,专司歌舞吹奏。我叫公子最,不知姑娘芳名?”
我一听这名字,浑身就起了鸡皮疙瘩,转过头一副作呕状,一个大男妖,怎么起了这名字?
弱水那孩子却是从头到脚都酥了,脚步轻浮,像是走在云上,看得我暗暗摇头,正想上前去拉她。
胳膊突然被人扶了一把,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在我身后慢慢道:“小心些,别走那么近。”我吃了一惊,回头看着他,心脏疯狂跳动起来,低低唤出一声:“寒、寒洲大人,你回来了……”
三太子俊秀的面容就出现在我身后,脸上洋溢着大大的笑容,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海水退潮后升起的月光,是春天旷野里的风,是无数少女的梦和萨岁之歌。
我还来不及回应,那叫公子最的男妖似是听到了三太子提醒我小心的话语,此时不怀好意的一笑,上前来提声问:“你是何人?”
三太子今日一身儒雅青衣,手中甩出一把白羽折扇,笑着不羁道:“我嘛,是六界第一大闲人,专门多管闲事。”
“在下与姑娘说话,不知碍着阁下什么事,阁下的闲事未免管得太宽!”
我见公子最话中带刺,依着三太子的性格铁定要计较起来,忙将他拉得远远的,好声好气笑道:“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哈哈,我们先走一步,公子继续,继续。”
说着,我忙拉着三太子往台阶后处的游廊而去。
“你说说你,怕他做什么,一个小妖而已,还能拿拿本太子怎么样?”
我见他满脸不在乎的样子,无奈摇摇头,道:“小的自然知道大人的功夫,只是如今阴阳法王在中天作客,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倒是三太子,怎么这个时候来灵鹫山了,是来看我的吗?”
他嗤了一声,冷哼道:“你还说呢,之前明明说好每月十五来月之河畔等本大人从东海过来,没想到我千里迢迢赶过来却见你在这里看大戏,怎么你和那小丫头多管闲事的毛病还是没改,碰到个人就上前凑,那妖界中人也是你能随随便便招惹的?”
我心知自己理亏,低下头用衣带缠绕起手指,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啊寒洲大人,是我忘了,光惦记着阴阳法王作客的事,没想到你还真的从东海过来了,是我不对……”
他一听,提高了声音道:“难不成你觉得本太子跟你说过的话都是在开玩笑吗?”
“啊,这个……我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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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阴阳法王5
三太子想是对我无语,此时顿时没了脾气,两手却坚定地握住我的肩,沉声道:“阿墨,你给本大人记住了,不管是从前还是往后,本大人对你许下的承诺,决不玩笑!”
我呆呆地看着他认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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