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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记口诀和心法，慢慢调息，凝神聚气于手，最重要的是和剑融为一体，这样才能发挥《天玄剑谱》最大的功用。”
我呆愣着，根本就没听见师父在说什么，只是心中捉摸，这覆在自己手上的掌心明明如此冰冷，寒气都渗到我骨子里去了，可我为何却热得满头大汗，心慌意乱？
“明白了么？”国师放开我的手，低头看我，问道。
“明、明白了。”
国师点点头，道：“你再好好领悟，调息是一朝一夕的事，往后每日都要抽空练习，知道吗？”
我道：“是，师父，阿墨必定勤加苦练，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嘴角微微一浮，眼中似是有些笑意，淡淡道：“那就好。今日，你随为师去一个地方吧。”
“师父要带阿墨要去哪儿？”
他沉静道：“去莺歌屿，见一个故人。”
我原以为师父口中的故人是中天或者身在仙界的仙人，却没想到他带我去见的却是一个逝去百年的死人。
莺歌屿是中天之外东海与徽蓝海交接之地的孤岛，也是中天被驱逐出外的仙人坟场。海天之间，整个岛屿被淡淡的薄雾笼罩着，弥漫着死寂的气息。海浪无休止地拍打着礁石，偶尔有海鸟的叫声，诡异而凄厉。
孤岛的荒地上排列的是毫无秩序的墓碑，冰冷高耸直指苍穹，周围一人多高的灌木丛长着蜷曲的枝干，遮盖住了地面，荆棘处处生长，道路难行。海风无声无息地从冷灰色的云层间旋落，穿过茫茫的冷杉林，铺天盖地吹来。
我与国师御剑一路东行，轻衣简从，直到了入山口，才缓缓降落转而步行。我默默地跟在师父身后，他递给我一只提篮，我接过，忙紧紧跟上他。
但见国师沉着脸，挥剑劈开荆棘，一步步走上山去，我提着提篮，跟着师父顺着他开劈出来的路走上山去。到了半山处，但见一个小小的黄土包，土包附近杂草丛生，上面只插了一根木条，却没有写任何字。
师父走到墓前，弯腰拨去墓上的草根。我满心疑惑，却不敢作声，见状忙放下提篮，也跟着上前拨草，打扫墓前，不待他吩咐，便打开提篮将里面的祭品一一摆到墓前，再退到他身后。
我以为师父这便要开始祭奠了，不料他什么也没有说，只独自站在墓前，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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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莺歌故人5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阴风吹起，吹卷残叶。
师父方坐下来，执壶倒了三爵酒，一一洒在墓前。
他幽幽一叹：“独孤紫夜之后，再无赤鬼城教主。本座一直以为，你能做冥界的明君，没想到却被自己的徒弟算计……独孤，你当日被辉夜诛杀，可也怀着一腔恨意吗？”
我听闻此言，大吃一惊。紫夜、独孤紫夜，难道这小小土坟中葬着的，竟是冥界从前的教主，我前世的师父吗？可是，那墓中人若是独孤紫夜，怎么会葬在这荒郊野外的小小土堆中，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比一个西凉下等昆仑奴的坟墓犹为不如。可若不是他，师父又为何不顾迢迢路远，飞离九霄城来祭他？他既然有心祭奠，为什么又会让这个坟墓如此凄凉？
我心中无穷疑问，却不敢说出来，只静静站在一边，看着，听着。
却听得师父又道：“中天自逆境而立城，本座亦是逆尽人意，逆尽六界。独孤，你为人偏执，行事极端，本座一直认为，你会祸乱我中天。当年人界列国征战，你为立修罗场，急功近利，不惜荡平中原选拔暗卫，妄加屠杀。本座身为中天国师，为天下计，必要阻之。为此，连累中天三千仙人及神女瑶姬之命，逆天意创建无影城，引得妖魔两道肆意窥探，妄图天道。念及无辜者的性命，当年本座刻骨深恨，恨不得将你一举杀之、碎尸万段。”他说到此处，语气淡淡的，可我却听得出来，师父说这话的时候，那种恨意并没有消解。反而已经入了骨髓，无可化解。
一阵急风吹得人衣袂狂乱，秋叶飞舞。我只觉得海风中带着沙粒，刮得脸生生作疼，但我没有举袖去挡，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站在那儿，如同一个影子，此时此刻，我知道只有减弱自己的存在感，才是最正确的。
师父又缓缓地倒了两杯酒，一杯自饮，一杯洒在墓前。
他饮下酒，忽然抬头狂笑，笑了半天，才渐渐停息。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转头看向我：“阿墨，你知道这墓中人是谁了吧？”
“是冥界前教主――独孤紫夜？”
师父点了点头。
我诧异地问：“师父，独孤紫夜之墓如何在此？他不是当年被辉夜、被他……”想到魏无忌，我说不下去了。
“对，辉夜在狼族学得强大的术法，将独孤紫夜骗入魔界，打入了圣湖，他的身体被恶灵嗜咬，魂飞魄散。”我正自这样想着，耳边便传来国师冰冷的话语。
“那……”那独孤紫夜之墓，为何在此处？我只说了一个字，便住了口，有些话，不可问，不必问，当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
“后来亲近独孤的拜月神女姬媚行悄悄收其残尸，草草葬于此处。”国师淡淡地说。
我又问道：“师父，阿墨不解，既然师父每年在紫夜教主祭日来此扫墓，为何还任由着墓地如此荒芜，又不像人界那样立碑文？”
师父慢慢站起来，一拍木条，木屑纷飞：“他杀了中天三千仙人，又怎配造墓立碑。”
他负手看着远方，远山连绵，一望无限，“许多人以为躲在阴影里就安全，却不知道鬼魅最喜欢的反而是阴暗处杀人，了无血痕。人界的聪明人懂得趋吉避害，懂得自保，懂得隐忍，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可是，冥界要那些琉璃蛋似的聪明人何用呢？”国师转回目光，看着紫夜教主之墓，长叹一声：“世间有一些苦难，必须直面以对，必须以身相抗，披荆斩棘，如此，才配屹立于天地之间。”
是啊，就像师父，调度六界，屹立于天地之间。
我站在墓边，想着这个前世的师父所激起的天地风云，又看着这个来祭拜他的人，说出一句激荡人心的话，此刻忽然觉得，过去以往的所有事，都不再重要。在这两个运筹天地、叱咤风云的人身边，什么事，都微不足道。
静了好一会儿，国师才问：“阿墨，你知道国师一职为何调度六界？”
“嗯……受命于天？”我小心地说。
“不错，受命于天，岂受人制。”师父点了点头，轻拍着木条道：“天帝之怒，伏尸千里。即使是人界的君王，可以因为你的才能而暂时容忍你，可是对于他权威的冒犯，却是任何功劳都抵销不了的。君王的心最宽大，但君王的心眼也是最小的，君恩宽广是手段，睚眦必报才是君王的本性。所以不论独孤紫夜死了多久，也难泄众仙心头之怒。调度六界不仅受命于天，也是平衡天下，护佑四方列国、千秋万代，任何人都不可以一己私欲而胡作非为，伤天害理。”
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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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莺歌故人6
沉默片刻，师父又轻抚墓上木条，轻叹一声：“可他死了以后，本座又觉得可惜。独孤虽然杀孽滔天，可他足够聪明，又有谋略，也做过一些对中天有用的事，若他还在，本座很想问问他是如何想到封印空寂山血族那一招的……”他叹息一声：“有些人活着你恨不得他死，可他死了又希望他还继续活着……”
他坐下来，倒了酒，给墓上洒一杯，自饮一杯，絮絮叨叨地说着，说了很久的话，一直到带来的酒都饮尽了。
风起了，黄叶飞舞，我只觉得一阵寒意袭来。不知道如果紫夜教主还活着，两人若是相见，是互相闲聊呢，还是仍然互相憎恨呢？
对于师父来说，他到底是希望他活着，还是他死了？
或许，他是希望他死了的吧，只有死人，才是让人凭吊的，让人怀念的，活着，只会让人想杀了他。
“阿墨，你看远方九霄城高耸入云的大山，人站到山顶看，会觉得这世间一切都渺小至斯，令心胸瞬时博大，只会觉得过去的一切不过是天边的浮云，一挥手便可抹去；你看那山涧飞流直下的瀑布，奔腾入河川，不舍昼夜，且从不回头，看了瀑布，也会觉得人生亦是如此，不能回头，总是要向前看。”
国师抬目远眺，指着远处的一片坟冢，慢慢道：“可你再看看那些有碑文的陵墓，不管是人还是仙，死后却只在这小小的一抔黄土里，隔绝了生前的种种纷扰。其实本座很羡慕这片墓地里长眠的那些普通仙人……他们生平籍籍无名，沉默着活着，沉默着死去，如同蝼蚁，三代之后，不会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但当他们死去后，却可以把墓穴空着一半，碑文上用黑字刻着伴侣的名字，等待着另一方寂灭后同穴合葬，再把名字涂成朱红。”
他喃喃地说着一些琐碎的话题，语气却是悲凉的：“本座很羡慕。本座一生都为了中天，刀剑如梦，却终其一生都生活在阴影里，不曾见过日光，永远都没有机会像个人界普通人一样体会生老病死爱恨情仇……”
海风吹得师父的雪白衣衫猎猎飞舞，但是他的神色却沉静不动，眉宇间，有极度的寂寞。
我愣愣地看着，却是一句安慰之语都说不出口。身为中天国师，却体会着高处不胜寒的孤寂，究竟是师父的福，还是他的孽？多情灭心，多智折龄，尘世不饶人。天上星河虽然无比辽阔，那繁星在别人眼中如沙粒般不可胜数，但在师父的眼中却如自己的掌纹一样熟悉。
我静静地依偎在他身旁，心里却默默道，但是师父，阿墨会在你身边，永远都会在你左右。
这时，师父站起，手中一动，一星点的火光从他掌心升腾起，然后，落到崖下的枯草上。
火焰很快如蛇吞噬了墓碑下的枯草，火红火红的一片，翻滚着，漫卷着，围绕着一片荒凉的墓地烈烈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有恶灵在烈火中哀嚎……
我们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崖下在暮色中燃烧的野火。火尽后，墓地间只剩一片焦黑的土地，但我知道，未来将会有新的绿色生命从中缓缓生长起来。
“……都烧掉了。”师父忽然低声若有所失地说了一句。
我抬头看他，伸手握住师父的衣袖，仿佛他也会忽然消失在烈火中，道：“是的，师父……都过去了——您说过，只有让它过去，生死是空，情愁是空，一切皆空，才能圆满自在……”
国师听到这，抬手抚了抚我的头，淡淡道：“阿墨，你长大了。”
冬日漫长而又艰辛，万物蛰伏于土地，而人生亦然，众生皆苦，但是，活着，终有一日花会重开，侯鸟回头，活着，等月升再起，终有一日，春至。
我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独孤紫夜死了，师父想杀他却来祭奠他。那么，我有没有什么人，是我想杀了以后又会来怀念的？摇了摇头，我想杀的人，只有国巫女真岚，可若她死了，我是不会有任何怀念的。我只会觉得杀得不够快。
我怀念的人，有父皇、有母后、有朝颜郡主，还有东歌。
在未遇见师父这前，我只是看重人间最普通的亲情友情，白水鉴心，清澈如溪。在进入太上神宫之后，我才知这世上，还有像师父待我的这样高岸深谷的情意。三哥呢，一想到三哥，我的心就牵着疼，疼得厉害，我不能想，一想就觉得自己现在站在这儿都不应该，我应该回到西凉去见他，可是就像魏无忌许下的诺言一样，除非我找到他要的东西，否则我将永远没有机会见到三哥，我究竟应该怎么办？
一阵冷风吹来，我打了个哆嗦，正想裹紧自己身上的衣服，却听得一个声音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我抬头，看到师父那双冷清的眼睛，“阿墨不知道，不过，我们应该赶紧回去了。”
国师抬头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好，走吧。”
说着便往山下走去，我忙收拾了提篮，跟着他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山下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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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阴阳法王1
再过几日就是十五了，妖界的阴阳法王就要驾临中天，不知道到时三太子会不会依约从东海过来看我。我持着扫帚一边在殿前扫桃花，一边想着那夜三太子变身鲛人的模样。
也许是因为要忙阴阳法王作客的事，国师连我这几日的早课都免了。沉婴仙子得了师父的允诺进太上神宫来找我聊天，一说便提起中天一年一度举办的神殿祭，引得我心猿意马，偷偷和她出去观看。
神殿祭是九霄城的仙人祈福活动，每年都由国师亲自主持，允许仙人观看。神殿通过幻术建成，坐落在碧落泉旁的割藤岩，仙人进出不必过关隘受盘查，所以我和沉婴仙子可以大大方方地飞过去。
今日天气也不错，一丝云彩也无，阳光烈的很。青石路蜿蜒，顺着走势眺望，远远能够看到月之河上的割藤岩中神殿的翘角飞檐。九霄城的建筑崇尚简洁之美，神殿的屋顶并不用琉璃，青山绿水间乌黑的瓦楞是浓墨的笔触，有它独到的凝重和庄严，四周围青山环绕，颇有雨林之境。
大典举行在巳正，现在辰时刚过，还有一段时间的空闲。我起先很警惕，深怕让别人看见弱水帮我脸上画了时世妆的样子，四周围都要仔细留意。但毕竟是年纪太轻，气氛渲染得心都柔软了，松弛下来，也愿意看一看中天的众生相。
此时，沉婴仙子从手中变了两柄纨扇出来，扇面上画着艳阳和桃花，不是书画大家那种考究的运笔和用色，大概就是西凉那种商贩自己的大作，笔调幼稚直白，但是颜色用得十分喜人。我见帷帽上的纱幔遮挡视线，便学着她将帽帘掀起来勾在两旁，拿扇子遮面，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两个人对视嬉笑，也有简单的快乐。
几个年纪较小的仙子拉着做成鱼状的幡子在我们前面跑过去，风从鱼嘴灌入，浑圆的鱼身款摆起来，我看着觉得很是新鲜。
“阿墨，我还真是羡慕你，才来中天没多久就能拜了国师为师，你不知道，中天很多仙人都对你眼热的不行呢。”
我轻轻一笑，摸摸后脑勺道：“其实我也没想到国师真的会收我为徒，也许他只是看我在中天一个人孤苦无依，便想着多照顾我一些吧。”
沉婴道：“是啊，你现在这样，要回人界是不可能的，不如就好好待在这里修仙吧。一想到那日天元大殿上你成为国师的徒弟后，流光掌教和那起子小人青一阵红一阵的脸，我和月颍川就觉得解气。”
“流光掌教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难道就因为我命格诡异吗？”
她摇摇头，“也许一开始是，但现在肯定不是，你成为国师的徒弟，再过几百几千年就有可能成为新一任的国师，掌教和九仙不恨你才怪，他们一向对国师的位置眼馋心热。”
我道：“可我没想过接替师父之职成为国师啊，况且我也不喜欢不感兴趣，那些仙人怎么就不明白呢。”
“好啦，既来之则安之，你就别乱想了。只要你好好做国师仙徒，为中天和六界着想我相信他们终有一日会对你改观的。”
“希望如此吧。”
我们两个人手牵着手在人潮里穿梭，到达神殿外沿的天街上时人还不多，只看见几个内侍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