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我从塔中的寝殿醒来，满室雅致映在眼前，脱骨香暗暗盈动，整个人只觉奇经八脉全通，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体内蕴含，心中无尽清明。
九重塔内不知年月，两盏幽暗的烛火在远处的神龛前跳动着，师父见我苏醒，慢慢从蒲团上起身过来看我。
“阿墨，好点了吗？”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占了他的寝榻，忙挣扎着起来，道：“师父，我怎么在这儿？”
他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躺下，淡淡道：“你眼下刚退了烧，魂魄也才稳定下来，先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阿墨觉得身体很舒服，一点不适都没有了。”
国师点点头，道：“为师已为你开仙骨，打通了仙脉，你身体的感觉自然不能与之前相比了。”
我瞥了瞥那只修长洁白的手，师父忽然这样和颜悦色让人有些受宠若惊，笑道：“多谢师父，阿墨一病，倒是劳烦师父了。”
“你知道就好。”
“对了，师父，为什么这殿里的脱骨香味道比我往日闻到的还浓啊？”
国师随手指了指一旁案上的香炉，“这两日为师见你香囊中的香料所剩不多了，便替你找了些回来。等你回自己的寝殿后就带些回去，每日熏香足够你使用很长时间了。”
提到脱骨香，我忽的就想起魏无忌，面上有些尴尬，淡然道：“师父，难道你找了――”
“不是，你别想太多。”国师似乎知道我要说的是谁，坦然否认了，“这世上知道脱骨香制法的又不止一人。”
这倒也是，师父见识渊博，中天里没有比他更厉害的了，只是还难为他想的如此周到，只怕这香不好找吧，要不然列仙第一次在万福宫中闻到时也不会不知道了。
我又见他手指上隐隐有些细小的伤口，惊道：“师父，你这又是怎么了？”
他将手收回，掖起两袖，淡淡道：“无事，不过是制香时需要加一点自己的血罢了。”
“什么？师父流血了，疼不疼？”我急急地起身，就要探过去看他的手。
国师掣了掣长衣想挣脱，没成功，便也不反抗了，由着我瞧。
“没事，一点都不疼，这点小伤对为师不算什么。”
我的心头隐隐生寒，说不出的感动，嗓子里筑墙，揉心揉肺地掉出一滴眼泪来。
国师在我肩上拍了几下，温和道：“为师真的没事，你别想太多了。”
我吸了吸鼻子，“师父真是浑身上下都是宝。”
他立时板着脸看了我一眼，道：“为师流血，怎么你还骂人？”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忙摆手，越发语无伦次，“阿墨……阿墨只是觉得国师很……很厉害罢了，哪怕流血也能救人啊，还能制香啊，用处很多啊！”
他的面色更加难看，冷声道：“好了，你只管记住做人要凭良心，不能因为你生病为师眷顾你一些，你就肆无忌惮爬到为师头顶上来了。需知道本座是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受任何妄加的含沙射影。”
“是，是，阿墨知道，阿墨不敢。”
“好了，为师这几日一直未得休息，有些累了，此刻也要去闭关了，你好生歇着吧。”
我点头不迭，“师父终归有了岁数，照顾阿墨必定累得很，是需要好生休息休息。”
国师听得怒目圆睁，一下子提高声音，道：“你说什么？你敢说为师上了岁数？”
我意识到自己嘴又失言了，吓得往后缩了下，如拨浪鼓般摇摇头。
“女郎，你拜入我门下是故意来气本座的吗？还是你认为你已是为师的徒弟，就敢随意胡作非为？！”
我双手捂紧嘴巴，再也不敢多言了。
………………………………
第十七回 莺歌故人2
他看着我，目光中又似乎在看另一个人，终归叹了口气，淡淡道：“罢了罢了，为师若像当年你师尊教导为师那样教导你，只怕教出来的不是你自己，又是另一个临渊了。”
我见他眼中有些追溯之意，不由反问：“什么另一个临渊，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一下，恍若陷入往事的漩涡，慢慢的才道：“没想到已经过去一千多年了，世事变迁真是如眨眼之间……那时候为师也像你这么大，或者比你大不了多少，刚进中天，便拜在中天青阳上神门下。
师父教导严厉，为让本座传承他的衣钵，便要本座学他说话的语气和日常的小动作，慢慢向他靠拢。长到十九岁的时候，师父不再让本座见外人，将本座锁在这九重塔里，一锁就是十年。
可以说，本座就是青阳上神的雏形。再后来和师父并肩而立，连本座自己也分不清谁是谁了。师父心里也知道本座终有一天会取代他。而那时候，本座却觉得心里怨恨，可是怨恨谁呢？是被迫与外面的世界分开，还是把全部心血倾注到本座身上的师父？本座的生命里缺失了太多东西，亲情、友情、爱和自由……
后来，师父辞世时满九千岁，仍旧青春正盛的模样。临终前告诉本座，‘你可以从这座塔里走出去了，从今天起你就是临渊。’
临渊这两个字，与其说是名字，不如说是中天的官职，本座有责任传承下去。一开始，本座像摆脱了束缚的野马，肆无忌惮地活了好几年，但慢慢的，本座忽然觉得，从前缺失的那些东西因为长时间得不到，反而就不需要了。而那年，正适九霄城创立，血族侵犯，天下大乱，有许多人等着本座保护也有许多事等着我去裁决，就这样，本座又重新进了这九重塔，不过，那次是心甘情愿的……”
我呆愣愣地看他，心下忽的生出悲凉之意，“这么说，这么说，师父一千多年来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太上神宫离开这九重白塔吗？”
国师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道：“没有。为师要护佑中天，调度六界，事关四海列国、千秋万代，怎还能再凭借一己私欲随性而来呢？”
听到这话，我莫名地心头一酸。为了六界为了苍生，一个人真的能生生磨了自己桀骜不驯的性子将自己关进笼中，等放出来时变成一只乖巧的兔子吗？师父虽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难以亲近，但他的魅力在于不论多大年纪都保有一颗善良包容的心，这点实在太难得了。就像娑罗，它总是昂着脖子踏着碎步，一直很努力地想维持它的风度，却总在不经意间本性全部暴露。
“阿墨，为师今日告诉你这些，是要提点你，这世上没有实实在在尽如人意的事，有得有失是生命常态。而今你已是修仙弟子，也是为师的弟子，往后要时刻为中天为六界为天下苍生着想。从前发生过什么事，无论如何，都要让它过去，有来有去，你才能一切皆空万般自在。当然，为师也不会强求你将来继承为师的衣钵，像为师一样肩负重任地活着，一切还得看缘分。”
我知道他这是在告诉我让我忘掉和魏无忌在前世发生的事，想了半晌终于点点头，道：“阿墨知道了，阿墨会师父的话，好好修炼，心存天下。”
他看着我欣慰地微微一笑。
说实话，我心下其实很希望能和师父一起回到从前生活的西凉，然后和我看重的人住在一起，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愿景有一日会不会成为现实？
我又趴到榻旁的矮桌上趋身问他，“那师父喜欢西域吗？”
他考虑了下，道：“太热，不喜欢。”
“可是那里有葡萄美酒啊，还有胡琴羌笛和海市蜃楼。其实看惯了九霄城的山明水秀，去西域走走也很好。”我含蓄地微笑，“阿墨可以给师父做把很大的伞，保证不让师父晒到太阳。师父骑过骆驼吗？阿墨可以给师父牵骆驼，一起看长河落日，师父觉得怎么样？”
“你为什么希望为师去西域呢？”
我唔了一声，笑道：“因为师父邀请阿墨进了中天和太上神宫啊，来而不往非礼也，阿墨自然想邀请师父也去阿墨的故乡看看。”
国师经我诱哄过后态度似有松动，转头望着窗外淡淡道，“为师知道你还想着你的西凉。只要是你喜欢，将来等你的魂魄稳定了，偶尔回敦煌小住也没什么不可以，为师可以陪你一起去。”
“嗯！”我顿时心花怒放，心里幻想着，反而越发急切想回西凉了，但是目前还不能造次，需要先把国师稳住了再说，便道：“对了，师父这几天一定累了，应当好好休息才是。阿墨在这里一味的啰嗦，吵得你不得安宁，还是先回自己的寝殿，师父快去歇着吧，阿墨整理完床榻就告退了。”
他按住我，和声道：“不急在一时了，等今日好好调理完，明日再回去吧。”
我笑道：“是，师父。”
………………………………
第十七回 莺歌故人3
“……夫物极必反、刚强易折、过犹不及；赫赫神兵，全力施为，必将敌我尽亡……当参太极、两仪、四象、八卦至理，化整为零，分一作八，则人力能及，相辅相成生生不息！穹苍万物，一一入剑，掌日月、持天地、呼风火，唤电光，天人合一，战无不胜，是谓――天玄剑诀！”
我站在太上神宫的一处幽静林间，一手拿着灭魂剑，一手拿着剑谱仔细研读。晴光灿烂，流淌在碧绿连绵的林叶之间，衬着苍穹处汹涌舒卷的云絮，愈发温柔而亮烈。
从今天起，我要摆脱从前的一切前尘往事，在中天重新生活，专心致志跟随师父修炼剑术和仙法。
《天玄剑谱》是师父亲自誊写、自创的独门剑法，中天只有国师弟子才可练习，也是中天的独门绝学。这套剑法共八十一招，内含九宫身法和九宫心法。演练之人需熟记心法，再依势施展，便可浑然天成，提升修为。
许是因为已经被打通了仙脉开了仙骨的原因，整个人觉得神清气爽，七窍皆通，剑谱中的心法落入眼中，一看就懂，我不再是从前连大字都识不得几个的阿墨了。
我一边学着剑谱中的姿势舞剑，一边慢慢吟口诀。没想到，那书页竟然产生了变化，页面上忽然金光大冒，我手中的灭魂也跟着大放剑芒。我按捺住心中的兴奋，眼睛丝毫不眨一下的注视着书页的变化。书页上的光芒缓缓收敛了起来，汇聚成了一个个蚂蚁般大小的光字，浮现在了书页之上，让剑谱书页上金光点点，如同天上的繁星一样的密密麻麻。
我心下愕然，又听“啪嗒”一下，悬浮术突然失去了功效，金页就这样直直的掉落了下来，我一惊之下，不假思索地立即放开灭魂，伸手就将那金页抓在手上。不想当我的手指才一接触到它，那金页上面的光字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一样，全都疯狂地透过我的手，向我全身猛灌输了过去。让我不由大惊失色！
我急忙想把书页甩开，但是眼下那物如同活了一样，硬生生的粘在我手上，无法扔离分毫。光字传输的太快了，就在一瞬间。所有光字都爬满了我的全身。晨光映照，我整个人浑身上下光字闪闪，显得诡异无比。正当我束手无策，心惊胆颤之际，突然所有的光字又犹如接到了命令一样，全都向我的头中蜂拥而至，并一个个地都渗了进去，让我脑中刹那间硬塞进了无数的东西。
我紧紧皱眉，痛苦的尖叫一声，恍若觉得那些光字快要挤破我的头。幸好这种情形持续的时间十分短暂，一会儿的工夫，那些光字已经全部进入了我的脑中。我这才瘫软到了地上，无法再动弹分毫。足足过了一刻钟，我才稍微精神了一些，总算可以勉强站了起来。脑中的痛苦虽然减轻了不少，但仍然嗡嗡作响。我赶紧按照师父教我的方法盘坐到草甸上，闭目调息起来。
这一打坐，脑中的不适彻底消失了，就连涌进来的那些光字，也终于让我了解明白了。
我意念一动，灭魂剑就咻地一声握在了手里。一跃而起，雪白裙裾凌空翻飞，长剑出鞘，剑尖如灵蛇一般探出，地上的草叶瞬间被剑气激得纷纷扬起，剑锋从上到下掠过，风从我衣衫的缝隙里穿出，发出空空荡荡的呼啸声。
一击即走，有如变幻无方的云，剑身上萦绕的内力透过长剑一层层如同暗涌般推来，我只觉得手腕一阵酸麻，掌中的剑居然有几分松动。
“阿墨，注意剑指，圆转如意，生生不息！”师父一袭白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我微微颔首，调整气息，剑气横空，反手挽起千万朵剑花，空中登时流光飞舞，宛如星辰坠落，伴随着我漆黑如墨的发丝，交错飞舞，瞬息万变。
“如松之劲、如风之迅，大开大阖、势道雄浑！”他抬头看着我，又道。
灭魂剑在我手中剑如同流星，瞬忽来去，空灵不可方物，足下同时生风，没有刹那的停顿，宛如白云骤合又分，无从判断何虚何实。
然而，禀赋再高也无法弥补根基的薄弱，我开始有些内息不继，一开始仗着剑法的精妙和身形的轻灵，可以轻易游走四方。时间一长，由于气息问题渐落下风，本来来去瞬忽如风、一沾即走、一击即退的身形渐渐地有些停滞。
同时，剑身上似乎也有内力如同怒潮般汹涌而来，一浪接着一浪，丝毫没有我调息的余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握着手中的剑，不然它脱手落地。 然而，自己的身形却被这股大力扯得往后踉跄了几步，内息一个不顺，足下一滑，几乎从空中直接摔落下去――
………………………………
第十七回 莺歌故人4
“小心！”国师足尖一点，凌空飞起，火光电石的一瞬间，一双臂膀用力揽住我的腰。
发带散开，我那头原本松松绾起的发辫顿时如泼墨山水版倾泻而下，长发在风中纷纷散落，划成乌亮的弧扇。天旋地转的恍惚中，我只看到师父那一双眼睛，像青山之中的澜湖湖水那样幽暗深邃，似皑皑白雪在晴灿的阳光下反射出的亮闪光线，直直地望着我。
时光恍若凝滞不前，都在这一瞬间静下来，仿佛这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了师父和我。
然后，缓缓地，我们稳稳降落到草地上。
师父身上令人安宁的杜衡气息都在鼻间，我心中忽的一动，莫名一阵隐痛，忙道：“阿墨多谢师父。”
他放我下来，面上仍旧淡淡的，“无事。为师方才见你练剑，空有招式，气息不足。你需知，天玄剑法特点是快慢相兼，刚柔相含，练习时要求剑随身走，以身带剑，神形之中要做到形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神合。**之中则需要手、眼、身、法、步神形俱妙；此剑法，行如蛟龙出水，静若灵猫捕鼠，运动之中，手又分阴阳，身藏八卦，步踏九宫，内合其气，外合其形方可成事。”
“是，阿墨明白了。”
“你过来，为师教你。”
我点点头，走到他身边。国师又退到我身后，环过我的身子，一手抓住我的手臂，一手又握着我持着灭魂剑的手，一步步教我如何运剑如何凝神聚气，我顿时僵在当场，整个人如瞬间浸没在水中。
他又慢慢道：“调息，勿要操之过急。”
我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随着他握住我的手一招一式动起来，只觉师父在身后贴着自己的背，气息密密地扑在耳畔，任凭那修长白皙的手指手把手的教自己运剑。而自己的手却仿佛废掉一般，再不能动。心如小鹿撞怀，整个人似乎都被杜蘅香气浸没了，没了呼吸，没了出路，恍若自己此生也再逃不开了。
“牢记口诀和心法，慢慢调息，凝神聚气于手，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