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谁也不知道紫夜教主之任即将被取代,赤鬼城强盛,妖魔两界俱臣服,虽说已有式微迹象,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有个几百年,赤鬼城不会那么容易倒下。
我自小就跟着鬼魅和护法们一起读书修炼,又因为神女的血统与冥界其他人不同,长到十三岁就另有祭司传授罕见术法。那会儿我刚满十三岁,便和祭司学习白纸通灵术,就是通过白纸媒介召唤灵兽,一天要在手指头上扎几十下,几天下来,手指头就没一块好皮肤了,碰一下都疼。
正好那时赤鬼城的另一名神女姬暗笙也刚满十三,要跟我一起学白纸通灵术,我便像吃了苍蝇似的心里不痛快。我自觉从没得罪过那姬暗笙,但她好像天生就看我不顺眼,大事小事都要和我作对。听说我练字好看,她就特地描了簪花小楷,卖弄地到处给人看;听说我背了几首诗词,她就索性把整本名家词汇全背下来。这还只是没见面的时候,等见了面更不得了,我说一她就非要说二,反正我在她面前好像全身都是错,就是被她从头到脚看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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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赤鬼黄泉6
祭司说,我和姬暗笙就如同棉花枝头开出的两次花。
我是棉花的花,开在仲夏,娇嫩娟红,艳得能被风吹落了粉来。
暗笙是棉花的棉,绿苍苍的棉桃裂开,露出四瓣白蓬蓬的茸毛来。摘了纺纱织布,原来连花都不是。
她心里越愤怒,我便越冷,她再愤怒到极致,便成了灰蒙蒙的恨……
早上祭司交代的十张白纸变幻出十只仙鹤的任务怎么也做不好,滴血在上面,不是跳出来青蛙就是变成一只崴脚麻雀,我心里烦,索性把那些白纸全部丢在地上,一肚子恼火地去忘川河畔散心。
刚好教主从徽蓝海回来了,见我气呼呼地一个人坐在凉亭里折白纸,他便笑吟吟地走过去摸摸我的脑袋:“怎么,被祭司罚了?”
我素来最喜欢紫夜教主,他待我就像父亲待女儿一般,每次他出门回来总会给我带许多有趣的玩意,一见到他我眼睛就亮了。
“也没什么,就是听说暗笙也要一起学白纸通灵术,心里烦,怎么也唤不出仙鹤。”我把折好的白纸撕成许多小条,从指尖的伤口里挤出一滴血涂在上面,“碰”一声,那条白纸变成了呆头呆脑的乌龟,在草地上爬啊爬。我恼羞成怒,直接把乌龟丢进忘川河里去。
教主哈哈大笑:“少来,拿暗笙当什么借口。不行就是不行,老实承认吧!”
他见我愁眉不展,不由微微一笑,道:“好吧好吧,我见你现下烦恼,就是给你什么宝贝东西也未必真正开心,不如放你个假,准你化为人形去人界转几天,等回来后再好好练法术吧。”
我立时兴高采烈道:“真的吗,教主,阿音真的能去人界?”
他郎笑着点点头,“去吧,只是不得任性胡闹。”
“是,是,阿音知道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那一次去人界,阴差阳错救回了狼族少年辉夜,也带回了我未来的恋人,颠覆整个赤鬼城、弑杀教主的仇人。
从前我任性,总是喜欢偷偷到人界去玩,辉夜也总会一路默默相陪。有一日,他对我特意换上的新衣视若不见。我恼得不行,故意多走了好多路,结果新鞋子把脚磨破了,只好坐在路边发呆。
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因为从小跟狼群生活,不怎么会说话,一时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眼看天要暗下来了,再不回赤鬼城只怕我们两人都会被教主处罚。可他又不敢与我肢体接触,我是神女,也是他师姐,身份尊贵,他高攀不起。
后来还是我看不下去,发脾气问他:“你不是在修炼么?怎么连个简单的通灵术都不会?”
他恍然大悟,唤出地灵编了一只藤轿,伸手去扶我,仿佛我整个人都是烙铁,烫得他微微颤抖。好容易将我放进轿子里,他低声道:“神女,属下得罪了。”
我神色冷淡别过脑袋,声音也冷冷的:“什么属下,你算什么属下了!”
他只好改口:“师弟……”
我继续生气:“什么师弟!”
“我……”
“姬辉夜你有胆再说!”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天边晚霞妖艳浓厚,抹了我们两人一身的红晕,他才背对着我,声音很轻:“你今天很美,我很喜欢。”
……
可就如狼是永远喂不熟的,辉夜生性多疑,阴枭狡诈,即使是面对我。他利用我比爱我更甚,口中情意绵绵,背后却捅我一刀。还记得,那个醒不来的噩梦――他夺了紫夜教主的位置,将一干护法囚禁黑水牢中,又用十二道弑神金箭将我钉死在赤鬼城下。我拼命试图摆脱,依然无法从那个恶梦中醒来。
辉夜……辉夜。那个名字仿佛入骨的蛊毒,生生死死地缠绕着我,即使国师将他打入魔界圣湖湖底,每次一念及他最后会堕入湖底地狱的惨烈、心中就仿佛有烈火痛快地焚烧。
他毫不留情地将我从小到大认识的所有亲人弑杀,狠狠地斩断我与冥界的所有牵系,便以为我从此只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然而他忘了,一个再也不爱任何人的孩子,又怎么会依赖他呢?
于是,在我一次又一次地逃跑后,他终于把我捉回来,动手杀我――
那一日,赤鬼城城头的夕阳凄厉如血,他似立于万道霞光之中,墨黑的衣袍染了金边,飘扬的发丝闪着苍凉的光泽,静默得让人心悸。
他终于回应我,却不是我幻想里的忏悔或懊悔,而是他的弑神金箭。
赤鬼城的夺魂金弓、弑神金箭是紫夜教主所创,可令冥界中人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亦可令我这样的小小神女魂魄散逸、难入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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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赤鬼黄泉7
“教主,还犹豫什么,璇玑神女石观音可是独孤紫夜生前最宠爱的徒弟,如果有她存在,赤鬼城的那些朋羽旧党就会誓死跟从她,您永远也坐不稳教主这个位子啊!”
姬暗笙见他迟迟不应,知他心中难舍,枯枝般的手紧紧攥住辉夜的手臂,咬牙一字一字说道。
我又急又慌,手按着小腹,只觉腹中隐隐疼起来,咬牙站直,眼中已是泪眼盈盈:“辉夜,你不和我走吗,你真的要杀我吗,这里可有你的孩子啊,以后生下来你就知道了,孩子肯定长得像你,以后你就知道了!难道你真的要为了教主之位杀了我们母子吗!”
他侧过头去仍旧不动,我全身都像冻在冰窖里,无边无际的绝望害怕死死裹住了我,几乎勒得我快要无法呼吸,颤抖起来,语无伦次起来:“辉夜,你怎么不动,你真不要我和孩子了吗……你的五个儿子五个女儿你都不要了吗?我们说好的,以前我们说好的,我们有孩子了就搬到璇玑楼里去,就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住着……你教他们写字,我教他们跳舞……晚上一家人在忘川河畔看星星……我们说好的!”
我的手心在抖,全身在抖,他的手也跟着颤动,却微微抬起手,那里分明握着夺魂金弓。
我如被蝎子蛰了一般跳着后退,尖叫着:
“姬辉夜,今日你若射出弑神金箭!我生生世世,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你!”
他蓦地一震,手在空中停顿了一刻,却只有那一刻,最终仍是拉开金弓,搭上金箭决绝而来。
我躲开第一、二、三支,没能躲开第四支。
右胸一箭,剧痛,但尚不致命。
可心里就如被插了一把尖刀,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气息倒转回胸腔撞得心口生疼,身体也止不住地颤抖。
我挣扎着站稳,咬牙要去拔箭时,但闻弓弦声连连响起。
抬眼看时,金色的夺魂弓耀眼明亮,灵活地摆弄于他的手掌间,随着他指间的力道劲射而出。
金色的弑神羽箭袭到眼前,速度和力道都该是他所能发挥的极致。
我身手本就不如他,如今更躲不开。我听到了死神狰狞的笑声,然后眼睁睁看着羽箭扎入我的腹中,又扎入我的眉心,生生将我洞穿。
身体上的剧痛忽然间消失,下身的鲜血开始流淌,那是我和他的孩子。
我甚至睁大着眼睛,用最后的神志沉默地看着他,清醒地数着他射来的箭。
一、二、三、四……箭矢如蝗。
在给了我致命一箭后,他又射来了十箭。
整整十二箭,一箭比一箭快,一箭比一箭狠。
终于,我修炼几十年的元神支持不住,随了魂魄四散飞逸。
最后一缕灵识飘开时,我看到了自己被十二道弑神金箭钉死在地上的身体。
长长的弑神金箭把我瘦小的身体钉成了刺猬,雪白的衣袍染透鲜血铺展于地,如同夕阳下妖娆盛放的殷红花朵,硕大美艳,触目惊心。
血液还在流淌,流入旁边的忘川河中。冥界的泥土贪婪地吸取着这具躯体最后的活力,由烟黄转作了深褐。那张仰着的秀丽面庞却还是干净的,木然睁着的眼睛满含泪水,不知道在看眉心的那支箭,还是在看城楼上的那个人。
那具身体是我的,可连我都不知道我最后在看什么。
辉夜,原来他真的能如此绝情……我突然坠进了茫茫无涯的黑暗深渊!
魂魄散逸,灵识无所依存,我终于飘飘荡荡地飞上赤鬼城城头。
那个持着夺魂金弓的男子,如一尊石像站立着,冰冷而肃杀,令人望而生畏。
可不知为什么,那种冰冷肃杀里,带着一种类似绝望的悲伤。
我茫然地从他跟前飘过,隐隐听到他口中溢出两声压抑的呻吟,恍如有一滴水,轻轻从那缕灵识间滴落。
是他在落泪吗?
想来又是我自作多情的错觉。
曾以为我是他的师姐、他的知己、他的恋人、他的妻子。
原来我不过是他弃如敝履的一个笑话。
……
形如槁木的身体,绝望的心――这就是他想要的吗,许下一生的诺言,而后又将我和孩子钉死在赤鬼城下,为的就是要神女石观音这样耻辱痛苦地死去吗?!
我又看见阴差们叫嚣着将我的身体扔进忘川河中,艳骨被闷重哗然的溅水声掩没。
我仿佛能感觉到扑面而去的忘川水迅速逼近,转瞬是深寒的刺骨,怀抱我的骨殖,没顶只在顷刻。
水从那具躯体的口鼻耳中灌入,将气息全部逼断在胸腔,愈发胶连黏结的肺部如塞入重重棉花,我漂浮在空中,眼睁睁地看着一切,连一声呼救也发不出。
水面浮满暗绿的藻,那具躯体缓缓沉落,眉目间隐忧的稚气被水波抚平。“我”仍然像刚才被弑神金箭射杀一样伸着手,五指屈张,圆睁的眼里满是不敢相信的震骇与痛苦。
肩膀沉没,然后是脸,随之手臂,最后是我的手……一寸寸没入水下,隔了暗绿水流,藻叶纵横,仍清楚看见“我”至死未合的眼。
圆睁,不甘,怨恨。
头顶水面合拢,最后光亮远去,幽幽天光化作一线,隔断彼此,阻绝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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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赤鬼黄泉8
立在城头的辉夜仍是一动不动,修削身影随着水波摇曳转暗。
他亲手射死我,眼看我沉入,冷看着我死。
用那双抚弄过我肌肤,穿拂过我长发的手,重重一拉弓弦,送我和孩子坠入死亡深渊。
他说过,我是他最爱的女子。
从他薄削柔软唇间,一个爱字,隐没于齿,我至死犹记。
躯体落入忘川河底,黑暗彻底降临。
瞬息间,也有万千恨,没入我心底。
……
我不愿再看,哀莫大于心死,有眼泪想要落下,却发现自己是魂魄早已无泪可流,只得回过头像行尸走肉一般飘飘荡荡地越过忘川河。
一路上,没有阴差看到我,也没有黑白两面的男鬼拿着哭丧棒用铁镣铐住我带我去投胎,我尖声笑着迈过遍布白绫的人间坟冢,身后拖着的哭音凄厉,曲卷的十指在陵碑上留下混着血泥的深深抓痕,终于成为堕落深渊的孤魂野鬼……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有一百年,我飘摇不定的魂魄被一个神女瑶姬所救,带回中天,在生死册旁化为齑粉,重新堕入轮回之道。
是夜,敦煌城西凉宫婢产下一女,被偷偷抱至王后处当做亲女,彼时人间桃蕙正芬芳的时节,忽然便下起了鹅毛大雪,伴着雷声隆隆,引来万民惶惑。雪霁后,夜空出现一道彗星,长十丈有余,经太微星,扫过东井星,月余不散。
当晚,王后做了一个梦,只见暗夜如墨,星辰如宝光璀璨,便为此女取名:宝墨。
……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师父是否已为我打通仙脉,我只觉得缓缓的,缓缓的,身体那焦灼的疼痛如潮水一般慢慢从身体里退了下去,神智也开始清明起来。
已经结束了吗?
一股清凉的舒适感从四肢百骸中弥散开来,我身上全是冷汗,恍惚中越发觉得身上无力,似乎方才的记忆也一并抽走了我身上的气力,不自觉地软下整个身子,同时,眼眶也不断热起来。
我抱住师父的腰,氤氲的水汽慢慢将我胸口的衣襟打湿,再点点洇开,我呜咽了一声,然后再也管不住胸臆中爆出的碎响,一声比一声尖利,一声比一声急促,终于连成一片再无间隙!
师父的声音就落在我的头上,“阿墨,你怎么了?”
“是不是打通仙脉的时候想起了自己的前世?为师虽然感知不到,但不管如何,一切已经过去了,生死是空,情愁是空,一切皆空,才能圆满自在。阿墨,为师希望你早日放下……”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长久以来的殚尽竭虑,此刻我的心中终于完完全全放下一切生死悲苦,在师父面前坦然地展现自己的脆弱。
原来这就是我的前世,是魏无忌,赤鬼城教主辉夜杀了我,我竟然还有过他的孩子!而如今,我三哥的命也掌握在他手里,难道这一世又要重复前世的悲剧吗?
我埋在师父的怀里嚎啕大哭,披头散发满身大汗,嘶哑着喉咙哭喊到极致。
“师父,阿墨到底应该怎么办……”
他的一只手却覆盖过来,蒙在我圆睁的双眼上,将我眼中的怨恨怒火都掩盖了。
掌心中的泪水越发汹涌起来,我在眼前的出尘白袍之中肆意哭完最后一场,然后终于在这撕心裂肺的疼痛中心死如灰,呕出一口鲜血,软倒在师父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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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莺歌故人1
是什么样的人,可以怀里拥着你,轻轻地吻你,却翻脸如蛇蝎般狠毒?又是怎样残忍的心,才能安然坐视自己的妻儿被亲手钉死在城墙底下?前世的我一场怀春梦,不过是他冷眼旁观的一出戏。
我真的不懂。
人心如此诡谲如此善变,比任何天险都要可怕。
由于打通仙脉后想起的前世记忆,我病倒了。高烧整整三天三夜不退,魂魄也愈发不宁,若不是师父悉心照顾,想来我铁定是熬不过这关了。
而在病得昏昏沉沉之际,我的心中也突然醒悟,人的心可以忍耐的创伤程度毕竟是有限的,有些伤痛会铭记一生,虽然提起来难免隐隐作痛,但也会警示自己往后决不再犯同样的错;可有些伤痛,还是就此忘掉比较好。爱从无中生出,恨由爱中而起,一切有因有果,有缘有故,到头来抵不过冰冷人心的变迁。
五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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