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给我看看么？”我说。
那阴差上下打量我一眼，冷笑道：“好大的胆子，敢使唤你大爷，你再说一次试试！”
我仍是伸着手，道：“看看也不行吗？”
阴差不说话，面色更加阴冷，抬手抡起板子就要打，却被押解我的那些阴差慌忙拦住。
“歇住！你知晓她是谁？！不可鲁莽！”
那阴差犹自不服，冷笑道：“我倒想知道她是谁！倘若是什么贵人星官，又怎会用锁魂链捆住？”
一旁另外几个阴差将他拖到一旁，低声道：“她可是从前的神女石观音，是辉夜大人要的人，若不是从中天而来，否则谁敢栓她？另外，她记忆还未恢复，只怕此刻便教你神魂俱灭。”
那阴差倒被唬住了，转头仔细打量我，又见我还伸手问自己要酒瓮，他无法，只得乖乖递了上去。
我丢了盖子，急冲冲地把手塞进去捞，一捞上来，却是零碎的片段，皆是他人生前的回忆。
再捞，却是一个魔头的回忆，烧杀掠夺，无恶不作，最后斩首于街市。
继续捞，又是一个寂寞宫女，空对满树繁花，郁郁而终。
一连捞了几次，总没有欢乐的，不是缠绵病榻就是孤独一生。
我只觉这些片段熟悉却又陌生，好像自己的前世也有似曾相识的东西，我想知道自己到底忘了什么，不知为何，就是想不起。
阴差们见我似明非明，心下不由惶恐，似乎怕我在此时窥破了什么，赔笑道：“阿墨姑娘，快进门了。不如等到了里面，见了教主后再看罢？”
对，我来是还要见魏无忌。我乖乖点头，把酒瓮还给那人，四个阴差又带着我飘飘忽忽，转眼便来到了高耸华美的赤鬼城门前。
两只巨大黝黑的怪神守在门口，见了我们，便是一拦。
“牌子拿来。”
阴差赶紧笑吟吟地掏出朱红牌子，上面写了我的姓名以及生平要事。怪神大略一看，脸色微变，仔细看了看我， 我却丝毫不知，抬头看着赤鬼城的牌匾。
“既然她是教主要的人，怎么能捆得她来？”怪神小声问道。
阴差摇了摇头，把手放在脖子上，轻轻一送。怪神顿时了然，犹带顾忌地看着我，向两旁退去，一面道：“请进。”
阴差们提着沉重的锁魂链，将我拉了进去。赤鬼城内，天色阴暗，微微发红，亭台楼阁比比皆是，与人间并无二样，只不过居民皆为阴差，偶有老鬼做助手开茶馆，都是没有轮回之人。
我只觉一切都很新奇，左看右看，倒忘了忘川水的事情。
一直被引到一座华丽楼台前，楼台的层层青瓦犹如凤凰的翅膀，向上展开。上面祥云笼罩，飞阁流丹，层楼叠翠，真是人世和中天都看不到的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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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赤鬼黄泉3
“姑娘请进。”阴差们恭恭敬敬地将我请了进去，有两人替我松开腰上的铁链，先进中门和判官复命去了。另留了两人等候在大厅内，看守着我。
此时，一个青面獠牙的小鬼慌张地端了茶过来，我看那小鬼头顶的肉瘤长得稀奇，不由伸手去摸，小鬼吓得面如土色，当场哭了出来，一叠声叫：“姑娘，饶命，饶命啊！”
阴差赶紧喝退小鬼，强笑道：“姑娘莫怪，他刚当值没见过世面。就饶了他一次吧。”
我莫名地点点头，又道：“我只觉得他头顶的肉瘤有趣，不能摸么？”
阴差不由苦笑，道：“姑娘，你可是众鬼的克星，谁敢让你摸一个指头呢？”
“我是众鬼的克星？！”这是什么话？
“姑娘，这，这让小的怎么说好呢……”
这时，那两个去复命的阴差，把公文朱牌交给了判官，大胡子判官又上前沉声问道：“你们怎么能铐了姑娘？快好生送进璇玑楼去，辉夜大人一会儿还要见她呢！”
阴差堆了笑，忙道：“是，是，是我等疏忽了。”说着，上前面向我：“姑娘，教主大人请您先到璇玑楼里等他，他马上就来。”
我点了点头，手里摸着墙上挂的那幅九天玄女图，道：“好啊，你带路吧。”
阴差点头：“姑娘能来赤鬼城，是我等的福气。”
我一路跟他们行去，转头见小鬼从楼上下来，我又笑嘻嘻地去抓他头顶的肉瘤，惹来一阵鬼哭狼嚎。
璇玑楼是一座两层小楼，就坐落在忘川河的岸边，飞檐卷翘，窗棂朱红，衬着岸边吐火如荼的曼珠沙华，显得妖娆诡异又活色生香。楼内正中放了一座半人高的红珊瑚，其上错落有致地点缀着数颗五彩明珠，虹光闪烁，如梦如幻。周围或是薄瓷白玉般的花瓶，或是异香满室的仙草灵芝，一扫富丽堂皇的俗气，显得格外雅致。
不过这些与室内的奇景比起来，都没什么大不了。两旁各挂了一幅画，一边是春日丽景，飞花如雨，落英缤纷；另一边是凉风习习，明月当空，天河璀璨。
幽蓝的光泽撒满整个璇玑楼，那两幅被施过仙法的画，只要一旦画轴被打开，画中景色便令人有身临其境之感。明明是一间宽敞的屋子，然而星光灿烂，花瓣翻卷，在画中月色照映下，仿佛身在花树旁，山野中，说不出的清雅动人。
我感觉自己此刻并不是从中天而来，而是忘川河下的一块顽石，刚从河底被捞上来，五官轮廓完全模糊一团，灵窍不开。
“你在想什么？”魏无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身后。
我看着围绕在身边的那些鲜血凝成的彼岸花，知道是他来了，淡淡道：“看花的颜色。我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总觉得应当是时常看到的，却想不起来。”
魏无忌淡漠一笑，道：“我很高兴你开始注意自己的记忆，你放心，不用多久，你会全部记起来。不过，前世也算已经过去，你不用一直再为那些俗事烦恼，你我的未来前途漫漫，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开疆扩土呢。”
我转过头看他，冷声道：“那是你的未来，不是我的，我只答应你寻找龙，可没同意你侵犯中天。”
“阿墨，你又天真了，难道你不知道找到龙后，中天陷落就是时间的问题吗？”
“那我也不会让你得逞！”
魏无忌弯腰摘了一朵彼岸花，放在手上揉碎，鲜红的汁液顺着他修长的手指间流下，面上却毫无表情。“好了，如今你已是国师的徒弟，成功了一大步，我该先恭喜你才是。你难得来我的赤鬼城，那些不愉快的话题我们就不要再谈了。”
我摇摇头，看着他阴晴不定的面色，慢慢道：“魏无忌，虽然我与你之间有诺言，但若你太过，我情愿一死。所以，不要逼我……还有，我也奉劝你，不要着眼于俗事过往，更不要妄想前瞻。那些事情容易让人着魔，心不净，六根就会被污，望不到形之外，便容易沉迷声色。”
他轻笑出声，“哦？阿墨，难道这就是你师父教你的修仙论道？可是对我辉夜来说，我命由我不由天，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妨坦白告诉你：魏无忌，你若胆敢侵犯中天，导致人神共愤，我不会放过你。我不会再为你寻找什么龙，之前的誓言也不会再遵守，你若不乐意，大可随时要了我和我王兄的命，我决不再受你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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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赤鬼黄泉4
魏无忌面上寒意渗人，看着我的双眸犹如碎冰。
我也直直对上他的眸光，坚定毫不眨眼。他忽然露出一个奇异的笑，仿佛痛快淋漓。
我只觉这个场景似曾相识，那笑，那染满鲜血的白裙，那双碾碎冰雪的双眸……耳边仿佛响起了熟悉的号角声，金戈铁马，排山倒海的呼喊声。马上的鬼魅三头六臂，周身有火焰围绕。
“好啊，阿墨，你总算变成了聪明的姑娘。可是你还不知道，如今在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了――那些中天的人，他们都是想把你逼疯；你那个所谓怜悯众生的师父，你更没有体会过他的无情！在他眼里，你不过人如蝼蚁命若草芥，你若为那些不值得的人守护中天，实在可悲。你要成佛成仙，我不拦你，你要下十八层地狱，我也不拦你；但你若想死，我决不答应！我辉夜愿给你时间去看清，等到来日你若还能再如今天这般掷地有声，我再考虑你的拒绝！”
我正要脱口“不必等到来日”，整个人忽然被他大力一推，顿时撑不住，噗通一声摔进忘川里，喝了好几口苦涩的忘川水。
我扑腾两下，惊慌失措地往岸上爬，双手刚撑到土地，心中便恍惚起来，前尘后事一下子化成烟雾，从我心中一点点消失了。
我茫然地歪头看着岸上的魏无忌，心中有什么想对他说，却又忘了跟他说什么。
“你……”我不由喃喃，“我……”
奇怪，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忘了。到底是什么呢？到底……
魏无忌唤来阴差，用锁魂链套住我拉上岸，朗声道：“阿墨，如今神智已清，我送你回中天。望你尽快找寻到最后一条龙，早日回归赤鬼城。”
说罢，眼见赤鬼城的大门已然打开，外面光华万丈，不可逼视，隐隐然有千万条道路蛛丝盘结。我受了那光的照耀，整个人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成一颗宝珠。
魏无忌亲自拈起在他掌中的我，将我抛进那万丈深渊中，默默道：“我会在这里等待你的归来，石观音……”
……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一个人抱着被子发了好长时间的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又有些快要解脱的痛快，然而更多的却是自己也搞不清楚的乱七八糟的心事。
天色已经开始开始蒙蒙透亮，是蟹壳青的，我想的脑仁疼，索性不再多想准备起床去拜见师父。
到了白塔门外，见殿里走出个人来，我一见，原来是夔江长老。他穿着紫色的罗绡长衣，长衣未结带，隐隐看得见里面的中衣。踱到檐下掖着广袖，也不说话，只是冷冷看了看我。我忽然有些遍体生寒，矮下去半尺，不敢言声，他很快就走了。
既然夔江长老来了，想来昨夜破军重现的事，国师已经知道了。出了这么严重的事，国师心情一定很坏吧。
我缓步进入塔中，见他坐在藤团上沏茶喝，困难地咽了口唾沫，“师父今天气色真好。”
他听我这么称呼，抬起了一道眉目表示不屑。我的本意是想奉承，没想到热脸贴了冷屁股，顿时讪讪的。还好他算容情，垂眼打量我一下道：“伤还没好就跑出来，想必你的筋骨硬得很。”
我立刻笑道，“已经好啦，只是阿墨想来给师父请安，顺便问问师父要教阿墨些什么法术，便急着过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扔了句“进来”，回身往二楼剑阁去了。
我忙褪了鞋进塔，国师修炼的地方和别处不同，春意乍暖时他这里就已经有了夏天的气息。细竹编成的垂帘遮住半边窗子，外面透过窗子看塔内只露窄窄的一道，人在里面行走，有种心安理得的感觉。
我跟在他身后，国师身量很高，穿起宽松的衣裳尤为流丽。人在前面走，身上淡淡的杜衡香随衣襟款摆送到后面来。我小心翼翼跟着，背随他进了剑阁中的角室，他又指了指重席叫我坐，自己又舒舒服服地盘坐到藤团上。
我小声道：“方才见夔江长老出去，国师不再休息休息么？”
“为师不累，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我兴高采烈道：“已经好了，师父的药真灵。”
他点了点头，用很寻常的声调说：“让为师看看。”
我伸出手到他面前，“已经消肿了，一点都不疼，我想已经好全了。”
他嗯了一声，伸手在指骨处摁了摁，“怎么样？痛吗？”
我摇摇头，道：“不痛。”
“好了就行，这两天好生注意，先别提什么重东西。”
“是，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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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赤鬼黄泉5
阳光从竹帘的间隙里挤进角室内，在地砖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带，隐隐凸显出岁月静好来。
国师面上清冷，看不出喜怒，放下我的手后，又问：“昨夜你去太微楼了？”
我心中一惊，忐忑道：“师，师父怎么知道？”
“昨夜本来想去你殿中看看你的伤，见你不在，看到天穹紫星在太微楼上方，便知道你去那了。”
原来如此，差点忘了那颗紫星！我笑了笑，点头道：“是，阿墨听说太微楼是中天的藏书阁，一时好奇便去看看，想着如果能多学点东西也是好的。”
“你有进取心，这很好，往后可以多往那里走动……说到藏书，为师这里有本《天玄剑谱》，你拿回去好好研习。剑术是中天弟子修炼的基本功，若将来遇到外敌，为师希望你有一身防身之术。”说着，他从手中幻化出一本厚厚的书籍，交到我手里，接着又道：“还有，往后你不必起的这么早过来给我请安，为师这里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
师父提到外敌侵犯，让我修炼剑术防身，看来破军重现之事果然不是小事，我忙道：“是，阿墨知道了。”
见我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国师接着道：“眼下你的仙骨还会开，阿墨，你闭上眼，为师今日替你打通仙脉，对你修炼剑术大有裨益。”
“师父真的要替徒儿打通仙脉，那么是不是说，往后阿墨就是仙人了？”
他面上似有些笑意，却不明显，淡淡道：“可以这么说吧，但你还不能离开脱骨香，为师留在你殿中的归定丸，你也要记得定期吃，知道吗？”
我点点头，“阿墨知道。”
“好了，闭上眼，会有些难受。”
我才应声道“是”，师父的掌力已从我额间开始传入，眉宇间恍若有针刺般的隐痛，如同烈火般慢慢从上往下开始蔓延，痉挛着，额间瞬然渗出细细冷汗。
然后，一股冷热难辨的感觉从头顶直入心口，火烧火燎，麻痹又使身体如坠冰窖，这样反反复复，仿佛置身于冰火两重天。缓缓地，奇异的烧灼感又通过脊骨渐渐爬升，手腕上一沉一浮的脉息像是烛火被初秋的凉意浸染，一跳一跳有些闪烁。
师父的掌力一道又一道地传来，一股异样的温热顺着手臂往上，在我的四肢百骸中散开，身体便像是快要枯死的树木得到大量的水份，一下子充盈起来。我有些焦渴难耐地轻唤两声，脑中忽的有几个陌生的画面跳跃而来。
我的手指跳了一下、两下、三下，心里嘈杂喧闹的声音一瞬间全部静了下去。
记忆如沙漏般流出来……
一百八十年前的我，十四岁，那时我的名字并不叫阿墨，而是唤作姬潭音；在冥界，姬姓是大姓，而我身为冥界赤鬼城的神女，师从当时的教主独孤紫夜。教主念我心肠太软，便做主将我的名讳改为石观音，意图能改改我的性子，但私下仍是唤我阿音。
赤鬼城一直以来都是中天和仙界的宿敌，座下有五明子三神女和修罗场三界之分。三神女每百年选一次，都从幼女中挑选。除了我这个璇玑神女，还有拜月神女姬媚行和探丸神女姬暗笙。而修罗场中更是杀手如云，数百年来精英辈出，一直让妖魔两界为之惊叹，也对中天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紫夜教主之任即将被取代，赤鬼城强盛，妖魔两界俱臣服，虽说已有式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