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了一种感觉,一种叫做怦然心动的感觉;而在烟雨迷蒙的江南,李錡那颗花心却无时无刻不在砰砰的跳动。因为,他拥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虽然只是他无数女人中的一个,却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男人都想入非非的女人。
这个迷住李錡的女人叫杜秋,曾经,是一个歌妓,如今,是他的一房姬妾,最最受宠的姬妾,没有之一。
李纯很大度,他只要了李錡的两样东西,一样,当然是李錡的人头;另一样,就是李錡的女人,当然,只是李錡无数女人中的一个,这个女人的名字当然叫杜秋!
作为曾经的青楼歌妓,如今的逆臣家眷,杜秋成为一名普通的宫女,不出意外,她将在宫女这个岗位上孤独终老;或者被某个狠心的主子辣手摧花,从此香消玉殒。因为,以她卑贱而又敏感的身份,很难和偌大后宫中那个唯一的男人发生某种关系,除非出现奇迹。不错,很快,奇迹出现了,确切的说,应该是有人制造了这个奇迹。没错,杜秋是一个善于发现奇迹、制造奇迹的女人,因此,她的人生注定会跌宕起伏,多姿多彩。
他与她的相逢源于一个陷阱,一个温柔的、甜蜜的陷阱。挖陷阱的是她,跳进去的则是他。说来惭愧,这个陷阱其实是一首歌,一首名叫《金缕衣》的歌。当年,她用这首歌征服了一个名叫李錡的男人,如今,她要用这首歌征服另一个男人,一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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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有花堪折直须折 二
花谢花又开,春去春再来。长安的春天总是那么让人期待,让人陶醉,让人回味,那满城的烟柳,那玄都观的桃花,那皇宫的牡丹,将长安渲染的更加春意盎然。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李纯惬意的坐在牡丹花海中,皎洁的月光洒在这一片花海中,使盛开的牡丹更加娇艳动人,成千上万只蝴蝶在花丛中飞来绕去,构成一幅优美的花开蝶舞图。正如灯下看美人,月色中欣赏盛开的鲜花,也别有一番情趣。
花开富贵,但富贵又如何?李纯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譬如朕,身为万乘之君,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却失去了最宝贵的自由。“秦王骑虎游八极,剑光照空天自碧”,朕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像太宗皇帝当年那样,骑着金鞭玉勒的昭陵六骏,在枪林箭雨中一马当先、征伐四方,让大唐帝国的铁蹄驰聘于草泽大野之间,踏遍千里河山。那气吞万里如虎的豪迈,多么令人向往。可是,朕却只能躲在庭院深深深几许的皇宫中,躲在重重帷幕的后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高崇文等人以朕的名义讨平叛贼。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走出长安,还是六岁那年,随祖父逃难的那一次。难道,朕这一生,再也走不出这小小的长安,走不出这小小的皇宫吗?
一刻值千金,拥有无数女人的李纯却丝毫没有兴致。后宫佳丽三千,美女如云,李纯却从来没有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后宫中的那些庸脂俗粉,就不要提了。而贵妃郭氏,系出名门,有西子之容,貂蝉之貌,卓文君之才,班婕妤之德,雍容华贵,颇具国母之风范。但李纯与她在一起,却始终没有两情相悦的感觉,甚至很不舒服,这是为什么呢?李纯也说不清楚。是因为按辈分讲,郭氏是自己的堂姑?还是因为郭氏彬彬有礼的背后总是让李纯感觉到虚伪和做作?又或者因为郭氏的儿子李宥太不成器?……
李纯理不出丝毫头绪,无奈的摇了摇头。今朝有酒今朝醉,还是欣赏眼前的美景吧。良辰,美酒,佳肴,似乎缺了点什么,缺了点什么呢?对了,美人,花丛中轻歌曼舞的绝代美人!遗憾,真是遗憾。
“劝君莫惜金缕衣”,一阵甜美的歌声随着醉人的春风飘过来,飘进了李纯的耳内,歌声清脆甜润,婉转悠扬,李纯听在耳内,但觉四肢百骸好似用熨斗熨过,暖洋洋的,心里说不出的受用。李纯兴致勃勃的站起身来,循着歌声飘来的方向寻去。
“劝君惜取少年时”,歌声百回千转,似黄鹂,似百灵,悦耳动听。海棠树下,一妙龄女子背身而立,瞧身形甚是婀娜,歌声就是她发出来的。李纯听得如醉如痴,不禁意动神摇,挥手示意身旁的太监不要打扰她唱歌。
“有花堪折直须折”,甜美的歌声中似乎充满了挑逗,李纯忽然发觉自己全身燥热,一颗心砰砰的跳个不停!
“莫待无花空折枝”,柔美的歌声飘荡在空气中,消融在月色里,袅袅不绝。李纯的心脏突然狂跳不已,不禁面红耳赤。那女子的歌声宛如一根琴弦,拨动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我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那个令我怦然心动的女人!我发誓,无论她出身如何,相貌如何,我都要和她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就像当年的唐明皇和杨贵妃那样”,李纯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狂吼。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良久,良久,李纯才逐渐平复了激动的情绪,脱口赞到。
那女子吃了一惊,缓缓回过头来,与李纯四目相接。李纯呆住了,天下竟有如此绝色的女子,他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不已,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那女子却已盈盈拜倒,燕语莺声道:“奴婢不知皇帝驾到,罪该万死!”
“你,你怎么知道朕是天子?”李纯半天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的问。
“试问普天之下,还有谁拥有您这样高贵的气质呢?”那女子甚是乖巧,巧妙的恭维了一下李纯。
“你叫什么名字?”,李纯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语速。
“奴婢贱名杜秋,本为江南歌妓,后被罪臣李锜强娶为妾。李锜伏法以后,奴婢被没入皇宫,又成为一名宫女”,杜秋吐气如兰,语音清脆,宛如珍珠跌落玉盘,李纯的内心不禁又是一动。
“你唱的曲儿甚是动听,不知何人所作?”
“此曲名为《金缕衣》,为奴婢涂鸦之作,有辱清听,还请陛下恕罪”。
“何罪之有?以朕之见,你的《金缕衣》完全可以和当年杨贵妃的《羽衣霓裳曲》相媲美!”
“陛下谬赞,奴婢愧不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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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有花堪折直须折 三
贵妃寝宫,郭贵妃正襟危坐,正在津津有味的读书。读至尽兴处,郭贵妃不禁触动情思,大声吟诵出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当年的杨贵妃是如此的幸福与幸运,虽不幸嫁入了帝王家,却拥有了一份相对完整的爱情,过了几年幸福的时光。虽然最后被缢死在马嵬坡,却赢得了唐玄宗无穷无尽的思念,“上穷碧落下黄泉”,一代帝王对一个贵妃用情如此,杨贵妃当可瞑目了。
反观自己,虽然也位列贵妃,而且家世显赫,但却不能俘获当今天子的心,想起李纯每次与自己单独在一起时,那副虚与委蛇、心不在焉的样子,郭贵妃的心就一阵阵的发痛。我有西施之容,貂蝉之貌,蔡文姬之才,班婕妤之德,却拴不住夫君的一颗心,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渴望得到唐明皇与杨贵妃那样生死不渝的爱情,哪怕只有一年、一天甚至一个时辰,我也愿意,但是我得不到。退而求其次,我既然得不到爱情,那么我就要得到皇后这顶桂冠,凭我的家世和才貌,我相信这不是难事。但是,我错了!满朝公卿一再上书,请求立我为后,他却以各种借口推脱,他究竟想干什么?爱情得不到,皇后的位子坐不到,我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那就是让我的儿子李宥坐上太子的宝座,进而成为九五至尊,虽然我的儿子在众皇子只排行老三,人才也不算出众,但子凭母贵,登上那个位子还是很有希望的。这是我的底线,任何人都不能阻止,任何人,包括李纯!
“读什么呢?”李纯没有让太监通报,径自走进了郭贵妃的寝宫,笑眯眯的问。郭贵妃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见李纯亲切的笑容。她神情有些恍惚,莫非皇帝转了性子,回心转意了?倘若如此,我什么都可以不要,皇后可以不要,儿子的太子之位也可以不要,我只要爱情!
“臣妾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郭贵妃慌忙跪倒,诚惶诚恐的说。
“起来,起来”,李纯破天荒似的和蔼,这使郭贵妃有些受宠若惊。“你还没告诉朕,你在读什么书呢。”李纯说道,顺手拿起了桌上的书,瞄了一眼,立刻来了兴致,因为他正好看到了白居易的《长恨歌》。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多么美好与伟大的爱情!我渴望得到这种爱情,我也得到了,所以我现在很幸福”,李纯情不自禁的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眼中浮现出杜秋娘那曼妙的舞姿,耳中回响着杜秋娘那甜美的歌声。
“陛下……”,郭贵妃忽然感觉幸福像电流一样充满了全身,眼中含着激动的泪水,情不自禁的一头扑入李纯的怀中。
李纯一惊,从幸福的幻想中回过神来,发现扑入自己怀中的是郭贵妃,只好顺势将她搂紧。
沉醉在李纯的怀中,郭贵妃但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过往的种种委屈与怨恨顷刻间烟消云散,呢喃着说:“我不奢望‘三千宠爱在一身’,也不奢求天子之爱天长地久,我只在乎曾经拥有”。
李纯的心不禁一动,闪过一丝愧疚,双手轻轻地捧着她的脸,将自己的唇印在了她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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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有花堪折直须折 四
“你也喜欢白居易的《长恨歌》?”过后,李纯罕见的没有沉沉睡去或者假装沉沉睡去,而是饶有兴致的与郭贵妃聊起了家常。
“不止是《长恨歌》,白居易的很多诗我都喜欢”。
“哦?”
“不止是我,后宫的许多宫女、太监也大多喜欢白居易的诗”。
“哦?”
“因为白居易的诗通俗易懂,连老太太都听的懂,而且他的诗似乎有一股神奇的魔鬼般的吸引力,往往令人欲罢不能”。
“譬如?”
“比如他的《卖炭翁》:‘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够通俗,也够大胆,是个忧国忧民的诗人,朕喜欢!”
“但臣妾更喜欢他的那首《赋得古原草送别》‘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通俗,新颖,形象”。
“关于这首诗,还有一个典故呢。”
“哦?”
“当年白居易初次参加科举考试时,名声未振,以其诗歌行卷,投给了当时的大诗人顾况。”
“顾况这个人才华是有的,就是不喜提携后进,白居易找错人了!”
“陛下果然英明过人。顾况看到白居易的名字就戏谑的说‘长安物贵,白居不易’!”
“哈哈哈,顾况也太不地道了!后来怎样?”
“后来顾况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两句,很是欣赏,又对白居易说道:‘有句如此,居亦何难。老夫前言戏之耳’!”
“哈哈哈,可见顾况不喜提携后进,是妄语”。沉吟片刻,李纯又道“朕记得白居易元和元年登‘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授县尉,如此人才,区区一个县尉,未免太屈才了,朕择日将召其进京,作个翰林学士,如何?”
“朝政大事,臣妾不敢妄加评论。”
“对了,宫中最近还流行谁的诗文?”
“白居易之外,就是元稹了,我们宥儿就很喜欢元稹的情诗,称其为元才子。”
听到李宥这个名字,李纯不由得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满的神色,直到今天,他才忽然感觉到,自己一直不太喜欢郭贵妃,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们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李宥的懦弱与愚昧,令英明神武的李纯很是不满和无奈,难道要将大唐帝国的江山社稷托付给这个懦弱的李宥,不能,绝不能,因此,郭贵妃无论多么身世显赫,多么才德兼备,都不能立为皇后。思虑至此,李纯冷冷的说:“元稹的《会真记》,宥儿一定也读过吧?”
沉浸在幸福中的郭贵妃,完全没有注意到李纯神色和语气的变化,兴奋的回答说:“是啊,是啊,元稹的《会真记》,宥儿读过很多遍!”“
哼,年纪轻轻的,净读些风花雪月的东西,朕当年像他这个年纪,正在苦读史书呢!”说完,李纯气哼哼的转过身,佯装沉沉睡去,再也不理身旁的郭贵妃。
郭贵妃愣了一下,良久,良久,两行清泪滑过她的脸颊,皇帝终究还是不喜欢我,更不喜欢我们的儿子,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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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风始于青萍之末 一
风始于何处,青萍之末,好像一只蝴蝶,轻轻的扇动一下翅膀,却不料若干年后,掀起了惊涛骇浪。踌躇满志的李纯不会想到,一些在他看来似乎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在悄悄地改变着故事的结局,以他最不希望的方式。
元和三年二月二十六日,咸安大长公主在回鹘去世。
根据与在任皇帝的血缘关系,唐代的公主实际上可以分为三级:公主、长公主以及大长公主。公主是在任皇帝的女儿,长公主是在任皇帝的姊妹,而大长公主则是在任皇帝的姑姑。咸安大长公主就是在任皇帝李纯的姑姑,顺宗李诵的姊妹,德宗李适的女儿。
二十一年前,咸安大长公主那是还只是公主,不是长公主,更不是大长公主,正值花一样的年龄。但回鹘求婚使者的到来,彻底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从此,她将远离长安,远离大明宫,陪伴她的将不再是长安的旖旎春光,而是无边大漠的漫天黄沙。
起初,李适也曾断然拒绝回鹘的求婚,不是因为怜惜自己的女儿,而是因为仇恨,刻骨的仇恨。
少年李适曾经作为大唐帝国的使者,来到陕州回鹘的营盘,正是在那里,李适蒙受了莫大的屈辱。因为觐见回鹘可汗的礼节问题,双方起了争执,如狼似虎的回鹘人当场将李适的随从人员鞭笞至死,而大唐皇子李适也被赶出了回鹘人的营盘,从此,李适的内心便充满了对回鹘人的厌恶和痛恨。因此,当回鹘使者提出求婚的请求时,李适不假思索的加以拒绝,但宰相李泌却成功说服了李适,因为当时的形势。
原来安史之乱以后,大唐帝国为了平息叛乱,将陇右、河西、朔方一代的兵马全部调回内地参与平叛,造成西北边防的极度空虚。大唐帝国的劲敌吐蕃趁虚而入,不费吹灰之力,便夺取了陇右和河西走廊,开始疯狂扩张,甚至一度威胁到帝国的都城长安。
为了对付吐蕃人的步步紧逼,大唐帝国只好选择联合回鹘、大食共同对抗吐蕃,而最有效、最直接、最快捷的联合方式就是和亲。于是,咸安大长公主,不,当时应该是咸安公主,就成为政治联姻的工具,嫁给了回鹘的长寿天亲可汗,大唐的公主成为了回鹘的可敦。
长寿天亲可汗死后,大唐公主又按照大漠的相关习俗嫁给了长寿天亲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