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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搁平时李二桂说出这样的话,秦长庚能揍他个鼻青脸肿,但细想想,凡是换亲的,谁又没有这样的担心呢?所以秦长庚也就没再追究说话的轻与重。
刘二侠为迎接秦玉莲的到来,和哥哥一起亲自动手,把两间屋布置了一番,又扯了布挡挂在中间隔开,显得有里有外;想了想哪家亲戚该通知,哪些亲戚能到场;多少人客,需要买哪些东西,便席、主席怎么开,怎么坐,谁执事,谁买菜等,都一一作了安排。
秦长庚这头,除了宝拴在家布置新房,玉莲做饭招待做家具的木工,秦长庚、陈素娟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又是托人买缝纫机、自行车,又是今天南集、明天北集地买脸盆、毛巾、香皂、针头线脑、盆盆罐罐,反正他们认为好的,能用得着的就买,为儿女的终身大事,他们尽量让儿女都满意,就连写新对联的红纸,他们也要挑颜色好、纸张厚的买,找谁执事,哪庄的厨师做菜做得口味好,桌席上的东西安排临近日子的时候再买,一切准备停当。
宝拴的婚期到了,和秦长庚近房的、没出五服的都过来帮着干活,有的找桌子板凳,有的支锅搭棚,有的刷盘子刷碗,有的择菜挑水,另外派人端着盆糨子,凡是近房的门两边都贴上大红的“喜”字,特别是宝拴家门上的对联贴得整整齐齐、不歪不斜、上下一致、左右对称,加上大门外的两个苍劲有力的“喜”字,为宝拴、刘二侠的新婚增添了几分喜庆气氛。
傍晚时分,从外庄请的三个厨师到了,秦长庚握手递烟,迎进菜棚,短暂的寒暄之后便开始改菜,油炸煎炒。
黄昏时分,早已接到通知的各家亲戚纷至沓来,主人热情相迎,客人道喜问安,早有执事安坐,喝茶抽烟。路程有远有近,起身有早有晚,有的步走,有的骑自行车,亲戚陆续都来到了。
几个厨师手疾刀快,天黑没多时,所有的菜就都做出来了,执事招呼各家亲戚入座,喝酒吃饭安排休息不必赘述。
玉莲闺房里,亲戚几番进进出出掏出压箱钱之后,最后只剩下母亲陈素娟,姑妈秦长美,妗子柳万秋和婶子王明英陪伴、安慰着玉莲。
电灯光照在玉莲的脸上,姑妈拉着她的手,看着她消瘦、毫无血色的脸,亲切地说:“侄女,想开点,千万别怪你爹你娘,真有其他办法、有一线之路可走,也不会让你给你哥换亲。心里别难过,该吃饭还得吃饭,身子亏倒了,过了门怎么有力气干活过日子呢?”她用手轻轻地摸着侄女的头,说不下去了。她强忍着不带出哭声。
“是的。你姑说得是个理,女孩子早晚都得走这一步,只是不像自己谈的那样知根知底就是了。别管家庭穷一点富一点罢,那倒无所谓,人常说,‘好儿不图分家产,好女不图嫁妆衣’,今后的日子主要在于你两个过。都好好干,日子能比谁孬?”妗子开导着外甥女。“我当初和你舅结婚的时候,你娘知道得最清楚,那真是一贫如洗,什么都没有!现在不也好一些了吗?只要干,不怕穷,怕得是摊个光吃不干的男人,那才真叫人怕呢!”
“咱的底咱知道,穷得叮当响谁愿意朝咱庄来,大棱不是秋菊给他换亲,也是不指望能找个女人!人家换亲,两头现在过得都不错,秋菊哪次来走娘家看不出来,不满意能有那张高兴的脸?别管自谈吧,别人介绍吧,还是换亲,出了这个庄都比这强,怕什么怕!”宝拴婶子的嘴是出了名的小刀子,任何地方都带着锋利,不过她始终比较疼爱玉莲和宝拴。
陈素娟望着闺女,心里有千句话万句话,不知怎的,一句也说不出来,时不时地看着玉莲心中难过。
玉莲睡在床上,无精打采地听着姑妈、妗子、婶娘说的每一句话,特别是听到婶娘说到秋菊给大棱换亲的事,她本想把真实的情况说出来,又觉得事已至此,说出来有什么用呢?把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她知道这些人都是她最亲近的人,也是最疼她的人,她不能这样装聋作哑、一声不吭,这样会伤害她们的心,会使她们心里难过,她宁愿一个人承受着痛苦,也不想让这么多的人都为自己去痛苦。她强打精神说:“您们都放心吧!我没有什么想不开的,我不想让哥一个人过一辈子,也不想让爹娘伤心才甘愿这样做的。今后是苦是甜我谁都不怪。我只是舍不得离开这个家!”她压抑不住自己的痛苦,哭出声来。
“别哭,别哭!大喜的日子不能哭,这样不吉利!”几个人一齐劝说着。
“让孩子哭出来吧!这样会好受些。”陈素娟也流下眼泪。
“大喜的日子,孩子舍不得走,哭两声就哭两声,你跟着哭什么?”王明英按嫂子吵(批评)。
“好了,都别哭了!那么多年我们老姐妹几个也难得在一块说说话,不是办事情,说什么也不能都聚到一块?”玉莲的姑妈劝着嫂子和玉莲。
陈素娟停止了哭泣,忙拿毛巾给女儿擦眼泪。
玉莲也不哭了,躺在床上翻着身,老姐妹几个劝说着玉莲,又谈了各人所知道的换亲的情况,感到身上有些寒意了,才站起来告辞睡觉。
众人走后,陈素娟端来半盆热水让女儿洗了脸,又安顿了一会,才端出水盆离开。看看天色阴得很重,担心下雨对办事不利。秦长庚也怨声怨气地说:“哎!多少年办一回事情还摊着下雨,真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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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被雨水冲掉的红喜字(八)
春夏秋,就到了冬。腊月是冬天的季节,是滴水成冻最寒冷的时候,人们盖着被子、缩着身子睡觉,寒气无孔不入,钻进被窝里,钻进衣服里,冻着人们的手脚,冻着人们的头脸,冻着人们的胳膊、腿,冻着人们的鼻子、嘴,冻着人们的后背、前胸,直冻到人们的心里,变成一块冰,不再知道冷,也不再知道热。
冬天的天气冷。没有什么事,谁也不早起受冻手冻脚的罪,可秦长庚家不同,儿子要娶,女儿得嫁,该早起的还得早起,不然姓刘的那头车来了,这头还没吃好饭,十二点之前不能发嫁,像什么话!来的亲戚不需要干活的人睡就睡吧,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起来也不晚。可凡是安排干活的人员,都被执事的喊了起来,各入本位,该干什么干什么。
早晨和昨天晚上的人数变化不大,厨师仍按昨天晚上的客数出菜。由于天气冷,闲着的人并不好受,主动找活干,有的急着要烧锅,有点懂行的也帮着厨师摆盘子装碗,没到九点,这边就安排入席吃饭了。天气冷,盘子、碗里的菜凉得快,谁趁热该喝的喝,该吃的吃,也没耽搁时间,不到一个小时,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桌子。执事一边安排刷洗汽车中午用,一边抓紧安排开车人员到刘圩子去接亲,另外安排在家的,该记账的记账,该准备炮的准备炮,以免新人来到之后手忙脚乱找不着,另外又问家主为孩子准备得是否齐全,不齐的、缺少的赶快派人去买,安排就绪,各司其职。执事问家主秦长庚中午的确切客数,以便让厨师做到心中有数,出盘子出碗。
“反正买的各样菜也都充足,多少年没办什么事情了,本家的爷们弟们要求来就来吧,为儿女的事就当是到一块喝喝酒,说说话吧!”秦长庚对执事说。
秦长庚仔细算了新增加的人数,需要多开几桌,告诉执事,又转告厨师定了下来。
这边亲戚围上账桌,开始掏钱买饭票,磕头礼另外装着。
本庄谁家红白喜事,秦长庚也都行了礼,自玉莲出生办过事到现在也没办什么事情,今天又是宝拴、玉莲同时一娶一嫁,全庄人也是满心欢喜,也都来还礼的还礼,捧场的捧场,架势的架势,就连很多年没有事情的人家,自觉不来不尽仁义,也都来了。记账的忙得笔不离纸,收钱的将叁拾、伍拾,也有拾块、贰拾的不断往包里塞。
“二桂来了!有功!有功!”忠良迎着走过来的李二桂说。不少人和李二桂打着招呼。
“我能不来吗?我有困难的时候都是这个哥帮得我。”李二桂一边掏钱记账,一边拉着秦长庚的手说。
“那边的事安排好了吗?”秦长庚问。
“不是到那头安排了一下,我能到现在才来吗?自己侄子的事也没能早来帮忙干点活。”李二桂说,“那头一切都安排好了,我来的时候就准备嫁妆开始发嫁了。”
“你是个大忙人,二桂。”坐在那边的秦大海说了一句。
“秦队长!小弟我自愧不如。”李二桂握住秦大海的手。
大人们说话的说话,干活的干活,不懂事的孩子们跑来跑去,眼睛这看看那看看,对一切都感到新鲜和稀奇。
姓刘的接新人的车也进了庄,在村头噼里啪啦放了一盘火炮,开始向秦长庚门口开来,这边点燃的鞭炮响起来,又是一阵接一阵的噼里啪啦。
“什么都准备齐了吗?”执事问玉莲的婶子。
“齐了。什么都准备好了!”玉莲的姑妈回答说。
“这边开始把所有陪嫁的东西都往外拿,做好准备。”执事说着又跑向门外安排倒车。
车子很快停稳,秦家的往外运,刘家的往车上装,很快装齐了。
“宝拴呢?”执事大声喊着。“抱你妹妹上车!”
“知道了。”宝拴答应着就到妹妹的屋里去了。
玉莲推开哥哥的手,跪在地上给陈素娟磕了三个头,说:“娘!你多保重自己,我不能伺候你了,不能孝敬你了。”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到秦长庚面前跪下又磕了三个头说:“爹!你和娘以后多保重!”说完站起来,返身回到屋里说:“哥!抱我上车,我得去了,马上嫂子快来到了!”
宝拴把妹妹抱上了刘家开来的车里。
众人有笑的,有哭的,有议论的。
“放鞭炮发嫁!”执事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鞭炮一经点燃,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车子远去了,目送的人群眼睛挂着泪痕,还在看,还在望!
“这个丫头太孝顺了,恐怕爹娘受委屈!哪有闺女能跟父母一辈子的?”
“哪个女孩子离开爹娘心里都不好受,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嗨!再大还是舍不下爹娘啊!像这样能记着爹娘恩情的孩子少了!”
“看不出来什么想法?终身大事,不笑也没哭,摸不透!”
“……”
众人在说、在想、在猜。
屋里,陈素娟在哭,在继续着哭,哭声中似乎透视出……,哭声中似乎又有听不懂,看不见的……,……
秦长庚心里,秦宝拴心里,李二桂心里都有几分……。
秦玉莲最知道秦玉莲的心,没有人能比她再清楚。
汽车的轮子在转,与路面磨擦发出微弱的声音;汽车在前进,在通往大秦庄,直通到秦长庚门前的路上前进;它越来越接近大秦庄远离小刘庄;它越来越接近秦长庚门前的路――越接近秦长庚、陈素娟、秦宝拴的心,因为车里坐着他们所希望的传宗接代所必不可少的新人刘二侠。
“准备好炮!”执事看看越来越近的汽车――坐着新人的汽车说。
“准备好了。”秦忠良双手捧着一大盘炮,做着随时点燃的姿式。
陈素娟早已擦去泪水,转伤为喜,翘首以盼,看见今天就要成为自己儿媳妇的刘二侠。人们也是昂着头踮起脚后跟,小孩子从人缝中挤了又挤,钻到最前面,眨着眼睛看着汽车周围的一切。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新娘子抬脚下车的那一刻,顿时响起,声音震荡,声波扩展,传向十里八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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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被雨水冲掉的红喜字(九)
新娘子刘二侠今天是满面笑意难以掩饰,官粉的涂抹,嫁衣的衬托,黑色早已被白皙所替代,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缺点,加上匀称的腰围,黄金分割的身段,一副长颈托起一头上黑下黄的自然头发,把圆脸蛋上的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烘托得像两颗耀眼的珍珠一样明亮。她自然端庄地站立在新房右侧的香案桌前,面对两支燃烧的红蜡烛,与新郎一起拜过天地、高堂,侧转身又与新郎对拜之后,直奔洞房去了。
且不说拥挤的大人孩子,弟妹哥嫂跟入新房讨要喜糖喜烟,只就这满院穿梭的人丁就够忙活的了。新人进门已近午时,现在超过十二点,执事心急火燎催促厨师装盘子改碗,拉大盘的整理桌凳,做好准备,只等排好顺序磕了头,这边就请客入席。
执事手持磕头顺序纸张,拿出接钱的大筐子放在香案桌上,招呼受头人员准备好钱,鞭炮响过,按照顺序磕到谁谁给钱,桌上的钱不断增加,随着最后一人的名字念出,宝拴早已端起钱筐走进新房收了起来。
刘二侠没有端,更不去抢,她想让丈夫端,让他安排,让他当这个家,还还借的钱,减轻负担。她再也不想当这个家,多少年来她当家当够了,油盐柴米面哪样不得操心?一根火柴没有了,不借也烧不熟这顿饭,行礼招待,哪里不得用钱?当家,对她来说,粮米的价格真是太贵了,她情愿过吃饱饭干活的日子。
秦宝拴不想让刘二侠收这个钱,也不会让她收这个钱,他收这个钱有他的想法,有他的用法,他要用这个钱去堵一部分窟窿,减少父母的经济压力。他当家有自己的时间表,一旦还清债,他会把权力移交给刘二侠,换取她的信任,增强她的信心。
新郎、新娘之间理解又不理解,信任又不信任。
新人磕过头收了钱,首先安排新娘子坐在堂屋对着门一桌最上面的位置上,这是女人一生中继拜堂之后第二次享有的权力。由于双方事先的约定,刘二侠、秦玉莲谁也没找伴娘和亲近的姑娘相送,家人安排了六位年轻的姑娘或是年轻媳妇陪着,算是一桌,其他人全在大棚下入席。天气不太好,随时都可能下雨。众人也是腹中饥饿入了席,喝酒吃菜拿馍吃饭都没耽误时间,很快就离开席桌,和事主告别回去了,只有宝拴以往“光棍班”的一班兄弟,在新人敬过酒之后,还猜拳行令,老虎、杠子、虫地打着酒官司。其他人也不干涉,只管收拾其他盅筷,撤盘撤碗、折菜冲洗涮,各忙各的。
再说小刘家为了不使玉莲和二侠的两个车相迎,避免不吉利绕了点路程,加上秦家发嫁又晚了一会,到家已是一点多钟了玉莲下了车,自然地听见鞭炮声。她不愿意看见各种脸型的老人和孩子,男人和女人,羞涩地低着头,跟着一个男人走到摆着燃烧着的蜡烛的香案前站立着,她同这个男人拜了天地,拜了他过世的爹娘。当她听到夫妻对拜的喊声,侧身碰面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自己的男人吗?这就是那个名叫刘美男的男人吗?他美在哪里?俊在何处?这样的人能称得上美男吗?丑男人又该是什么样的呢?”她晕倒在地上。
“快快!快掐人中!”一位老人喊道。
众人七手八脚地扶起新娘,按压人中。
她慢慢睁开眼,看着周围的人。
“算了!拜堂结束。”一个六十多岁的胖老头说,“美男,还不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