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秦长庚到李圩子李二桂家喝酒去了,陈素娟把女儿叫到自己屋里,说:“玉莲,你觉得你二桂叔给你哥介绍的刘二侠能不能对得起你哥?”
“哪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只要他们俩没有意见就结婚呗!反正你和爹都想让哥现在就结婚。”玉连说。
“玉莲啊,娘今天求你啦,你哥能不能结成婚就看你这个当妹妹的肯不肯帮你哥了。愿意帮呢,你哥就能结上婚,我和你爹以后就有了依靠;不愿意帮呢,你哥就结不了婚,咱这一家子就算完了。”陈素娟给女儿解释着、乞求着。
“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说不让他结婚。”玉连感到莫名其妙。
“咱庄大棱昨天结婚你不是看到了吗?他娶的是他妹妹男人的姐姐,他妹妹嫁的是他媳妇的弟弟,这样换亲不是很好吗?谁也不吃亏,谁也不占便宜。刘二侠想让咱两家也这样换亲,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你愿意了就算帮了你哥了,帮了我们这个家了;不愿意你哥这个婚就结不成,就得打一辈子光棍。”陈素娟劝说着女儿。
玉莲这会彻底明白了,说:“我不换。”
陈素娟说:“女孩子早晚都是要嫁人的,到哪里不都是干活吃饭生孩子,听娘的话,替你哥换一个媳妇回来吧!娘以后会疼你的。”
“娘,我还小,我不换,也不嫁!”女儿扑到娘的怀里哭了。
“闺女,我的好闺女,你娘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我和你爹有一线之路也不能走这一步;;;;;;”陈素涓抱着女儿哭成一团,再也说不下去了。
陈素涓顿顿还是做原来的那些饭,馍还是那些馍,菜还是那点菜,人还是那些人,馍和饭一顿比一顿剩得多。有时,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一家人表面上很平静,心里头你为我犯愁,我为你犯愁,谁也吃不下,谁也睡不香。
………………………………
11 被雨水冲掉的红喜字(五)
秋菊今年二十六七,比玉莲大八岁。说起来她们也不在一个年龄段上,可是,她们不爱说话、性格内向的共同点,使她们成为一对很好的朋友,干活在一块,休息在一块,有时两人在一块闲聊晚了就在一张床上睡下了,用形影不离形容她们的关系可以说是恰如其分。
秋菊出嫁前她们在一块玩了一个晚上,无话不说,无话不谈,亲密无间,几天不见心里很是想念。
秋菊三天回门,来到娘家吃过饭就走了。六天是她舅舅接的,十二天是她姑姑接的,十八天接对月玉莲总算又见到了久别的朋友,两人抱在一块难舍难分,相互诉说着思念之情。当秋菊看到玉莲憔悴的面容时,不觉担心起来,说:“你有病吗?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病,姐!”玉莲对秋菊说,两只手依旧抓住衣服不肯松开,趴在秋菊的肩上哭了出来:“娘叫我像你这样给哥换亲!”
“啊?”秋菊心里一惊,想:“这世道到底怎么了?怎么长庚叔和素娟婶也拿闺女给宝拴换起亲来了?”她知道自己给哥哥换亲是出于自愿,没想到玉莲小小年纪竟然也要走和自己一样的路,不免有些担心。“那个男的你认识吗?你了解吗?”
“不认识。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能了解什么?”玉莲对秋菊说。
“那不行!不了解这个人怎么跟他过日子呢?你得好好考虑考虑。”秋菊显得很成熟,提醒着玉莲。
“你不是也替你哥换亲了吗?”玉莲向秋菊提出了质疑。
秋菊本不想公开自己的秘密,但为了自己的朋友,为了自己的姐妹,第一次道出原由。她说道:“我和你的情况不一样,我嫁的这个人叫马述斌,我们很早就认识,也相爱过,只是因为我哥哥没结婚,我一直没敢把我们的事情告诉爹娘,一直就这样搁着。述斌对我也是一片真心,这么多年来,家里人也给他介绍过几个女孩子,但他都拒绝了,一直在等我。说来也巧,马心正一提到俺哥的妹妹就是我,他就主动做他姐和父母的工作,不然的话,我哥的事情怎么这样顺利?”
“原来是这样!”玉莲攥拳捶在秋菊的肩上说:“还好姐妹呢?这些事你一点也没透露过,坏!”她想着先看看刘二侠的哥哥再做决定。
两人为秋菊的罗曼史破涕为笑,又说了一会话才分手。
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如果都做到了,哪里还有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之人呢?君子施恩不图报,但感恩之人必有报。李二桂在困难的时候得到过秦长庚的帮助,他心里也没忘。在秦长庚、陈素娟夫妇为儿子宝拴的婚姻问题一筹莫展的时候,他毕竟还是不辞辛苦,在小刘庄为宝拴介绍了一个刘二侠,并且心甘情愿地愿意嫁给他,只是刘二侠提出换亲为前提条件让李二桂有力使不上。他只能静观其变,看秦长庚夫妻能不能做通女儿的思想工作,他不敢贸然行事。为不满意的婚姻、强迫包办的婚姻,逃婚的也有,喝药抹脖子的也有,他负不了这个责任,他不敢担当这样的风险。秦长庚到他家征求意见,让他帮忙拿主意,他只是买酒买菜热情招待,还是把权力让给了秦长庚,让他回家做工作,自己负责跑腿传话。情况依旧,没有任何进展,秦长庚摸黑带晚回到家里,抱着烟袋发出声声惆怅。至于以后,是希望,还是绝望?是喜,还是忧?是悲,还是欢?他不知道。
人啊,谁让你是高级动物呢?像猪多好,不思,不想,就是杀掉头也无忧愁也无悲伤。男人为什么非要娶女人?女人为什么非要嫁男人?天下为什么寺庙那么少?父生子,子生孙,就是为了不灭的香火?人生何义?长命幸福,短命悲伤?穷的根源在哪里?何处能取到妙药?何人能开出良方?谁能填满饥人的肚皮?谁能给带来喜悦、欢畅?
自上次玉莲没答应给哥哥换亲以来,一家人的情绪越来越坏。宝拴的饭量减少了一半,除了集体的活以外,回到家里就是睡觉;爹爹吃得也不多,娘几乎不见吃饭,身体一天天消瘦下去,走路也东倒西歪地扶着墙。玉莲感到有些害怕,把做好的饭端到爹娘面前央求他们吃下去。
“等我吃完这袋烟,先放下吧。”秦长庚说。
“端过去吧,娘不吃了。”陈素娟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滴落下来,一伸手把闺女拉到身前说:“宝拴和你都长大了,用不着我和你爹操心了,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你们兄妹俩各人都成个家。你别怪娘那天说的话心狠,不是你哥这么大了说不着媳妇,我和你爹能让你走换亲这条路吗?我现在也想通了,不换就不换吧!听说那头家庭也不太好,别委屈你了。你哥呢,论他的命,能娶上呢就娶,娶不上也就算了,万一有招女婿的招出去也行,反正比一个孩子在家过得不开心强。你呢,也大了,有合适的找个人家也嫁出去吧,别在家受这个吃糠咽菜的罪了,但别管怎么样你们都得孝敬你爹。你爷爷奶奶死的时候,你爹还小,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能有现在这个家确实不易呀!我跟你爹一辈子也没有后悔过,虽说没过过吃不了用不尽的日子,可他对我好,从没打过骂过,我知足了。”陈素娟满心悲伤,饱含泪水,说着令人心酸的尽头话。
“娘!”玉莲放声痛哭起来,“我什么都听你的,听爹的!你别说了!别说了!娘!”
秦长庚知道只要玉莲不同意换亲,宝拴的事情就没有指望,他怕妻子和女儿这么大声地哭,让儿子听见了心里难过,就发火说:“人都好好的哭什么哭!发丧吗?这么哭!”
秦长庚本是不想让她娘俩再哭了,可没想到一通大火发出去,哭声更大了。
“我的儿啊宝拴,娘的闺女啊玉莲,娘没有本事对不起你们哪!使得你们不如人啊!我的孩子哪!”陈素娟刚才哭只是为宝拴娶不到媳妇难过,一听玉莲说什么都听爹娘的,愿意换亲,怕以后女儿过了门受苦受罪,特别是觉得女儿嫁给刘美男那个丑男人委屈了玉莲,于心不忍,也就更难过了,哭声也就更大了。
玉莲这段时间看着为哥哥的婚事全家人都痛苦地吃不下饭,心里不是滋味,但又一想自己答应了换亲,刘二侠那头是哥是弟还不知道。人的年龄多大,长相怎样,是个什么样的人,今后会到什么地步,她越想越觉得痛苦,才皇天爷娘地哭得死去活来。
哭声传到了宝拴的耳朵里,他鞋也没穿就跑了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进屋一看娘和妹妹哭成一团,爹也气呼呼的,就知道他们都在为自己发愁、伤心。
“都不要哭了,别让别人看咱的笑话,我娶不上媳妇照样孝敬你们,你们生我养我不容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知道,我娶不上媳妇不能怪你们,只能怪咱穷,生产落后,不能怪我秦宝拴懒!”他发疯般地怒吼着。“我一天三出工,去掉下雨下雪不能干以外,我什么时候缺过勤,可到午季、秋季分多少粮?分多少钱?放开肚子吃,够我秦宝拴一个人吃的吗?!累死累活一天挣个三毛钱、两毛钱,丢不丢人?别说娶不上媳妇,就是有愿意跟我的,我也不要!我秦宝拴拉屎给人吃,人家都嫌臭!”
宝拴发泄一通,带着怒气冲了出去。
………………………………
12 被雨水冲掉的红喜字(六)
一阵痛哭,一阵雷声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秦长庚恐怕儿子一气之下有什么意外也跟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母女俩。
“别再哭了,娘!”玉莲用褂子给娘擦着眼泪,劝说着。“你看哥都气成啥样了?娘!他从来也没气成这个样子啊!”说着自己又哭了起来。
陈素娟一边擦着泪,一手拍拍玉莲说:“好闺女,咱都别哭了,哭也没有用,多少艰难日子都挺过来了,还怕眼下这点困难?趁我和你爹都还能干,咱一齐把家搞富点,没准你哥就不用愁了。”她安慰着女儿。
“嗯!”玉莲停止了哭声,“娘,我不能让哥当光棍,我愿意给他换亲。”为了兄妹之情,为了解除父母心头的那份忧愁,她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牺牲自己,给哥哥幸福,给全家幸福!
陈素娟的身体慢慢恢复了,秦长庚把妻子的话给宝拴一提,儿子说什么也不同意让妹妹替自己换亲,这事就这样搁着了。
刘二侠到媒人李二桂家去了几次,询问玉莲是不是愿意换亲,都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回答。这次听说玉莲同意了,她为自己和哥哥高兴,从心里感谢李二桂。可是当李二桂说宝拴不同意拿妹妹换时,她热起来的心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只有回家等待着消息。
李二桂看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于是直接找到宝拴,说:“当然这样换亲不能使所有的男女双方都十分满意,可自由恋爱的婚姻中也有不能过到一块的。男孩子不结婚,自己是无牵无挂、自由自在,可父母呢,看着别人家儿孙满堂,自己面前连个孙子都没有,心里是什么滋味?虽说不能说怪罪儿子的话,但他们心里有多苦,你知道吗?古书里写的也有去当和尚的,那都是在失去他所爱的女人之后才这样做的。远的不说,这附近几个庄,谁家老人死后没个孙子扛幡,其他人都怎么看?总认为这家到此就完了,以后连个修坟烧纸的人也没有了。当然这种认识不算对,但在社会上,在人们的心里,就是这样认为的,谁有什么办法?要是实在说不着也就算了,可你不一样,你妹妹太懂事了,同意给你换亲,真是太了解你,太了解你爹娘的心了。她为了你们这个家,真是通情达理的孩子!女孩子到哪里不是过日子,过孬过好还不在乎自己吗?只要自己干,过日子再省一点,有什么呢?再说了,别的队生产上总比你这个大秦庄要好一点吧?有什么值得担心的?真心疼你妹妹为她好,以后多帮助帮助她不就行了!何苦毁了自己又伤害爹娘呢?这不算孝顺,真孝顺的话就按我说的办,叫一家人都快乐起来。”
宝拴被李二桂的一番话打动了心,最终同意这样办。不过他提出先让妹妹见见刘二侠的哥哥再确定。
这可使李二桂作难了,他知道事情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甚至比打仗拿下一个山头、炸掉一个碉堡都难。刘二侠虽说黑点,但还是个个头。她哥刘美男怎么办?长相没长相,个头没个头,真让玉莲见了,不吓死也得做噩梦。没办法,谁让丑儿媳总得见公婆呢?只得同意让她们见见面了。“行!哪天我带玉莲去见见那头的男孩子再说。”李二桂不愧是久跑江湖,走南过北见过世面的,掩饰住心虚答应了下来。
玉莲梳头时也曾照过镜子,从不拿自己跟谁比美,也不认为自己比谁美、比谁漂亮去攀个高枝什么的,她知道自己斗大的字不识一升,只要能嫁一个不怎么丑陋的、一般长相的、忠实可靠的男人挣够吃的就行了。在她看来,农村人漂亮的、丑的都很少,一百个里面有九十九都相差无几,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雨淋日晒的,白也白不哪去,黑也黑不到哪里。在秋菊说了她和马述斌的事以后,本来她也想先见见未来的丈夫是个什么模样,了解了解,但爹娘、哥哥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她不能不委曲求全答应他们的要求。她毫无心情、毫无兴趣去看一个男人的脸是俊是丑,个头是高还是矮。“听天由命吧!”她这样想着。当李二桂问她什么时候愿意去和男方见面时,她说:“二桂叔,我还能不相信你吗?你和我爹亲如兄弟,长什么样就什么样吧,我不去了。”
李二桂悬着的心放下了,考虑到以后,他的心又提了上来。既然这样顺风顺水,何不顺水推舟尽快通知两家操办婚事呢?李二桂这样想着,不惜放弃白天干活、挣工分的时间,骑着自行车去告诉刘二侠:秦玉莲已经完全同意替宝拴换亲了,宝拴也同意了。
刘二侠满心欢喜,彻夜未眠,她想着自己的幸福,也为哥哥能娶上秦玉莲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感到意外和高兴。她点着为过年准备的一炷香插在香炉上,双膝跪地,向着摆在长板上的两个牌位磕了三个头说:“爹!娘!我告诉你们一件高兴的事,哥哥和我的终身大事都订下来了,你们的在天之灵多多保佑,使我们一切都能顺顺当当,把你们长得像仙女一样的儿媳妇娶到家,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孙子,使咱们家的香火越来越旺……”她沉浸在喜悦里,陶醉在梦境般的遐想之中。
李二桂为这两家换亲比介绍哪桩婚事都费劲。时间长,是一场持久战不说,反正他也不着急,中间空闲的时候仍可以干他的营生,只是从玉莲的不愿意换到宝拴的不让换这两个攻坚战上,他就消耗了不少的精力和口舌,看起来说成一桩婚事一百块钱的买卖实在是不好做,这事虽不能同股市的风险相提并论,但秦玉莲和刘美男如大米和黑豆、鲜花和牛粪一样的差别也让他慎之又慎,一颗悬着的心上去了又下来,下来了又上去,反反复复、一次一次,也着实叫他出了好几身冷汗。不过现在好办多了,一旦生米做成了熟饭,到手的二百元钱和放在保险柜里一样。他征求了秦长庚和刘二侠的意见,最后定在腊月二十四两家同时嫁娶。
………………………………
13 被雨水冲掉的红喜字(七)
刘二侠离去后,秦长庚觉得欠女儿的太多了,打算多买些东西陪嫁,又考虑到时间来不及,所以要求女儿的事情放在儿子的事情之后办,被李二桂当面拒绝了�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