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桂开始害怕了,穿衣下床,要去找秦大海和杨振东把话说清楚,推掉责任。
“回来!这么晚了谁家还不睡觉?有话明天再说!”妻子忙得也没穿衣服,下床把丈夫拉了回来。
看看时间也接近半夜了,李二桂重又回到床上,考虑着明天怎样处理这个事情才能既不伤弓又不损箭。
吃哪碗饭都不容易,李二桂思来想去觉得现在去说不妥:秦大海明明说跃进谈得没有希望,怎么会有两个女孩子同时出现呢?不考虑好,贸然前往,不但成不了事,还会把事情搞砸,杨振东的闺女杨红梅就是想愿意也不愿意了。这样,秦大海娶不上儿媳妇还散了伙,不得恨我李二桂一辈子,睡着了也会骂我把他儿子好好的婚姻给拆散了?不能,万万不能这样做。“老东西!你不死怎么会给我带来这个麻烦呢?”李二桂暗暗憎恨着原来为跃进和红梅作媒,前不久死去的白彦语。
一切都平安无事。
秦大海请阴阳先生看了风水地脉,择取了出殡的日子和儿子棺前成亲的最佳时间,一族男女忙得脚不沾地,各负其责,置办事情的所用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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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同日悲喜 (三)
出殡定在三月十八日。
按照当地的风俗,出殡的前一天,各家亲戚,特别是死者的娘家人,以及事主的近房人员都到场烧纸跪拜、吃上一顿饭,算是知道了第二天出殡。秦大海的母亲秦刘氏几经辗转来到这里,娘家又远也不走动,不知道下辈有人无人,只到了秦大海一族的亲戚和家人,十桌八桌轻松待过。
当天晚上唢呐队来了劲头,吹了一段又一段,唱了一出又一出,面对不愿散去的人群,又加演了几个小喜剧,剧中的人物和情节,不时逗得观看的小伙子和年轻的姑娘们开怀大笑,乐不可支。
最繁忙的就数出殡这一天了。所有的亲戚,死者和家人的好友都会来吊孝致哀,孝子贤孙频频走出灵棚跪地相迎,又屡屡返棚等候;女眷哭声连连,悲切泪滴,迎来一批一批至,送走一群来一群,账桌前人如流水,前客走后客来,掏钱入账,报名落款;厨师棚下盘碗声响,碟碟陡尖,荤素果类,样样齐全;客棚歇息,叙旧寒暄,死者贤良,生者唉叹;清洗碗筷,洁剂频添,喇叭声起,哀声震天。张霸、二桂先后至此,秦高、熊猛招呼孝子迎接,伸手接过送给死者的钱款。众目朝视,恭语不断,递烟让茶,人头搭言。杨府客至,气魄非凡,衣裤整洁,粉面红颜,浩浩人群,前来吊唁。早有音讯传到,孝子领头,列队相迎,宾扶主立,握手言谈,安排客房吸烟喝茶,只等吉时到来,便安排跃进、红梅灵前磕头成亲。亲朋心喜,细观红梅打扮,方脸细腻,白净腼腆,柳眉方口,秀鼻镶嵌,乌发垂腰,素裹自然。千针万线纳成的粗布鞋,穿在脚上也不失其气质和容颜,微笑显现出来的酒窝,显现出几分天然的姿色和好看。
数点宾客,该来的也都来了,就连县上的曹连民,桑元气因为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亲自来,也托人捎礼入了账,并代向老人致哀,向贵子道喜。执事刚准备上奠开席,秦大海在执事耳边低语了几句,决定把跃进、红梅灵前成亲之事放在前,众人再依次祭奠吃饭。
“今天是秦大海母亲秦刘氏安葬的日子,为了满足老人生前想见见孙媳妇的心愿,不留下缺憾,现在请杨府杨振东的千金杨红梅和秦大海的公子秦跃进到灵棚前,磕头成亲!”执事用扩音喇叭大声喊着。
众人纷纷离开客棚来到灵棚前观看同丧嫁娶的场景。
杨红梅已站在秦刘氏的遗像前,等着秦跃进的到来。
“事主秦大海赶快喊跃进出来,灵前成亲马上开始。”执事大声催促着。
“跃进!跃进!跃进哪去了?”秦大海的妻子左芹焦急地寻找着儿子。
“到厕所去了!”秦高说了一句。
“等等!”这边有人传给执事。
“什么事能比这事重要?还等等!让人一个人站在那里!”人们心里想着,也有说出口的。也有人到厕所去找的。
“来了!来了!”熊猛手指着正南方向。
“不错,是跃进。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是谁?”人们顺着熊猛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了跃进和他一路走来的女孩子。
“可能是他哪家亲戚的闺女。”
“是他表姐吗?”“不是!”
“是他表妹吗?”“不是!”
“是他姨妹吗?”“不是!”
人们相互询问着,有认识的作了否定的回答。
“是他自谈的对象赵红玉!”终于有人认出来了,也不知道是谁。
他和那个女孩一起,径直走向灵棚,跪在灵前便拜,把杨红梅丢在了一旁。
赵红玉起身拉着跃进的手飞快地奔向洞房。
杨红梅被羞辱得无地自容,眼含泪水,哭着挤出人群。
人们大多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从杨红梅跑出的悲愤中略知一二,面面相视,寻找着答案。执事早已丢下手中的扩音喇叭,安顿着前来烧纸的各家客人一旁稍候,等待安排。
“李二桂,你是人说的话,是人做的事!秦大海你什么东西!”杨振东看女儿满面泪水跑了出来,十分委屈,就一边骂着,一边带人到灵棚下和秦大海打起来,祭桌上的碗和祭品稀里哗啦掀翻一地,杨振东从地上拾起碗向秦大海头上砸去,灵棚里乱成了一锅粥。
杨家的几个年轻人也跑向跃进的新房,各执砖头石块踢开房门,把躲在床底下的跃进拽出来一阵痛打一阵骂,赵红玉也不敢还手,任人劈脸带腮打得鼻青脸肿,喊爹叫娘。
人怕输理,狗怕夹尾。秦大海被杨振东打了一顿,也没敢还手,熊猛、秦高叫来一帮人,几次要动手都被秦大海制止了。
杨振东打了一阵闹了一通,恐怕闺女一人回去有个好歹,连忙招呼随来的杨家人员互好红梅,离开秦家。
秦大海门前总算又安静了下来,执事重又拿起扩音喇叭,简单的祭奠之后,各人入席就座。上齐菜后自然也是孝子谢客,上酒吃喝。
“老人长期疾病缠身,能活到现在也算是寿终正寝了,今天别管发生了一点波折,她也看到孙媳妇娶到家,可以瞑目了,今天打破常规,让跃进和红玉敬酒,让客人喝个痛快!”秦大海对执事说。
跃进和红玉也从新房里回来了,端水洗了脸,擦去血迹,随执事安排到各桌敬酒。
酒桌上免不了猜拳行令,你让我推,也有和新娘子闹着笑话的,不时引起一阵欢笑,饮酒下肚,夹菜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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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同日悲喜 (四)
“怎么像警车的声音!”熊猛一句话说出口,众人惊慌地向客棚外看了看。
“警车在马路上跑的多着哩!咱又没犯法,来咱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来干什么?就你大惊小怪的!”秦高的拳头轻轻地落在熊猛的肩膀上。
“谁是事主?”秦高的话音刚落,几辆警车开到客棚跟前,下来十几个人把客棚围住了。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进了客棚问一句。眼光在寻找着什么人。
人们都紧张起来,惊恐地坐着。
“我是事主。”秦大海走出灵棚,站在那个人面前说。
“大家别紧张,我们只是来找两个人,你们放心喝酒吧。”那个警察干部模样的人说。
众人稍稍放松了一些。
“一个叫张霸的,一个叫李二桂的,两个人过来一下。”
张霸和李二桂坐在同一个桌,都站了起来,这边早有几个民警站在身后,推推搡搡塞进警车开走了。
大家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无心再吃再喝,都离席回去了,只有本庄的爷们弟们,帮着拆棚捆棺,把秦刘氏送下了地。
客棚里盘子碗、酒瓶、剩菜撒落一地,一片狼藉,加上本庄有一个家族的人没到场,厨房里也是剩菜堆满盆,秦大海近房的人员很是忙了一阵才收拾完毕,他们多多少少喝了点又吃饭各自回家休息。
秦大海的心里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先是杨家的人打了一通,闹了一通,自己的脸上、身上被碗和拳头砸得到现在还痛,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还手不能还手,还口不能还口,伸着头、支着耳朵任人打任人骂,谁叫自己让李二桂去过话,让人杨红梅来跟自己的孩子成亲的呢?早知道自己的儿子谈的对象没意见,自己又何必让李二桂费尽口舌说成了这事呢?现在李二桂被法院的人带走了,会不会是杨振东报警告的,还是为秦长庚的闺女玉莲的死犯了法?万一李二桂的媳妇过来向我要人,我又怎么办?再说了,张霸也被不明不白地带走了,我以后靠谁为自己撑腰呢?……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当!当!当!当当!”一声紧似一声的敲门声更使秦大海心神不定。他急忙下床穿鞋。
“谁?这么晚了,还叽哩咣铛地敲门!”秦大海开开门。
“你睡得怪安稳,我男人为你家的事被人逮走了,我就得问你要人!你儿子自己谈着对象不更好吗?你安得什么心?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一只脚踩着两只船?你这不是有意孬人家杨振东,让人难看吗?你这不是存心羞辱人家闺女吗?你闺女像这样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要了,你的脸往哪搁?你闺女的脸往哪搁?搁人裤裆里都嫌你们爷俩脏!你认为你光棍(光彩,有面子的意思)?杨振东比你混得强!人家不像你作恶多端、恶贯满盈!人混的是仁义,富不攀,穷不嫌!你等着吧,杨振东饶不了你!你儿昨天和人闺女订过婚了,你儿是重婚你知道吗?你知道吗?!走!你明天不把人给我弄出来,我也叫你过不上来!”杨慧妹像打机枪,又像开迫击炮一样,没让秦大海插上一句话,指着头怒骂了一通,带着本家如狼似虎的几个侄子回去了。
西李家离大秦庄不到二里路,杨家闹腾的那一阵,杨慧妹在家就听了几句,后来又听本家其他烧纸连喝喜酒的人回去说了情况,心里为二桂的事担心,找着几个侄子才一起来到这里的。
秦大海平时也听说过西庄李二桂的女人不是一个善茬,能说会道得理不饶人,使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女人竟是如此的厉害。他几次想解释解释都没能插上一句话,他承认自己败了!败在杨振东的手下,他理亏;败在李二桂女人的手下,他也理亏,但他不服气:一个男人怎么败在女人的手下呢?他从来没遭受过这样的侮辱!他从来都没遭受过手指脑门的谩骂!也没有哪个敢的!他都是骂人的人,他都是侮辱人的人,是的!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说得话句句在理,杨振东不是好惹的,被动了,输理了,犯法了,谁叫儿子昨天和红梅订什么婚呢?重婚?重婚。犯法?犯法。他自己审判着自己,他的神智已经到了一种紊乱的状态,他不能自抑,钻进了被窝,连自己的女人左芹的哭泣也没听着,连她红肿的眼睛也没看到,他崩溃了,彻底地崩溃了。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人的脸,不光是眼、耳、鼻、舌、口的组合,不光是各个器官功能的发挥和运行,更是一个人在人前的尊严和自信。人,一旦失去这种像树皮一样的尊严和自信,就会像无皮的树木一样干黄枯死。杨振东的脸,也是一张有血有肉,在众人面前有几分光泽的脸,他不能忍受秦大海父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对女儿的羞辱和人格践踏,无情地剥去脸上的这层皮。他安顿好家人、众人,还有和他一起去吊丧的人,见证祝福女儿幸福的人,然后带着女儿和女儿的结婚证到了县法院说明了情况,请求及时依法严惩秦家父子,维护法律的尊严,讨得法律的公正,保护女儿应有的权益。杨振东气愤不已,女儿跪在地上,几声青天大老爷地喊过之后,泣不成声,背过气去。
“快!快抢救!”法院的领导一边安排人施救,一边出警。
警车如飞,警笛声声,大秦庄的人们再一次听到警声,估摸着被带走或即将被带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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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同日悲喜 (五)
秦跃进被连夜抓捕归案,接受审讯,赵红玉从幸福和甜蜜中惊醒,呆若木鸡般地坐在地上。
“不要脸的东西!不知羞耻!人家有人了,你掺和什么?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你非得跟他!”警车刚走,一辆坐满男人和女人的大卡车直开到秦跃进的新房门前停了下来,从车上跳下的人跑进屋里,一个四、五十岁的妇女气愤地指着赵红玉的鼻子说,“你把咱姓赵人的脸面给丢光了!丢尽了!”不分轻重的手掌打在赵红玉的脸上和身上,其他人门后、床下、旮旯里寻找着什么。
“人呢?”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怒吼着,站在赵红玉的面前问。
“娘!……他被人逮走了!”赵红玉双手抱着那个妇女的肩头,哭着说,“我可怎么过呀!怎么过呀!……您怎么不早说他结过婚了呀!”
这个妇女显然是赵红玉的母亲了。
“我也是到傍晚的时候才从杨家你大姑那里知道的。”赵红玉的母亲对女儿说。
“别耽搁时间了,快走红玉!说不定法院的人马上回来抓咱呢!”赵红玉的母亲又同情起女儿来。
“我不走,我……”
“不行!”几个人一齐过来,架胳膊的架胳膊,抬腿的抬腿,把赵红玉抬上了车,准备离开。
“把人留下!”闻讯赶来的熊猛吆喝着,一把菜刀砍在正在前行卡车后面的车帮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快!追上!”秦高带着几个人在车后拼命地追赶着。
秦大海想着白天杨家的吵闹,想着张霸、李二桂不明不白地被带走,想着李二桂女人的恶言恶语,还没闭上眼就又一次听到警车叫,他也想到可能是冲他和儿子来的,几次想起来,身子不听使唤都起不来,他强压住自己的思绪,镇静自己的心情后,才穿衣下床走到门外。但恐惧又使他不敢一个人前去弄清开警车的人到底要抓的是谁,他用极小的喊声喊开了秦高、熊猛和自己近房各家的门召集人员,可赶到儿子的住处时,不但儿子被带走了,刚过门的儿媳妇也被赵家的人抬上车拉走了。他带着人拼命追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没能撵上,眼睁睁地看着大卡车消失在夜幕里。
时间过得太慢了,秦大海走不出这接二连三的煎熬;时间过得太快了,秦大海真想让它停留在千人恭喜、万人道贺、风光无限的那个时间段!日出日落,月缺月圆,时间既不为富人所延长,也不为穷人所缩短;既不为伟人提前升出海面,也不为百姓推迟落入西山。
秦大海也算是一个大丈夫,能屈能伸,杨振东的打骂,他忍受了,一拳不还,一言不还,因为他输理;杨慧妹的谩骂他也忍受了,他也输了理;儿媳妇被赵家抢走,可以再找,唯独使他担心的是,想什么办法才能把自己的腰杆子张书记、为自己儿子说媒的李二桂和自己的儿子从法院放回来?他找到公社的董主任,董主任答应想办法,让他在家等着;他找到当年和自己一起造反结识的好友――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曹连民,曹连民答应一定替他摆平,也让他在家等着。
他等啊,等啊,等到了他的腰杆子张书记被放出来的喜讯,但是,一直没等到李二桂和他儿子的确切消息,他又跑了几趟,得到的还是同样的回答,让他继续等。等啊等,没等到一个人回来,却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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