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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二侠、宝拴赶到时,门前早已是人山人海,屋里推搡不动,好不容易拨开人群挤了进来,刘美男已是满脸鼻涕躺在地上微弱地喘息着,人中留下掐过的痕迹。他苏醒过来看见妹妹,断断续续地诉说了昨天的情况,一阵悲愤不止,又晕了过去,众人忙掐人中抢救。宝拴见刘二侠兄妹已成泪人,悲伤不已,众人又众说纷纭,秽言频出,又不知道自己的妹妹现在何处,是死是活,便安排二侠留下照看不知道是该叫哥哥还是该称作妹婿的刘美男,自己孑然一身离开了小刘庄。
早上,宝拴和二侠走后,秦长庚的胞兄弟、堂兄弟和没出五服的兄弟、侄子都闻讯赶了过来,分别到所有亲戚家去打听玉莲的消息,结果都是一无所获地回来了。大家都急得直跺脚,一筹莫展,只等着宝拴和刘二侠回来能带来希望,没想到宝拴一个人回来了说,刘美男那头也是没有一点信息,人们彻底地陷入了绝望,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秦长庚、陈素娟夫妇听罢心如刀绞,哭得死一阵活一阵喘不出气来。
“玉莲在咱队最前排的猪圈里!”累得气喘吁吁的田大婶跑来传信说。
“猪圈里!”人们像惊窝的蜂子一样一齐向门外挤,宝拴一听说妹妹在生产队的猪圈里,喜出望外,被踩掉的鞋也顾不得拾,赤着脚、一口气跑到了庄子最前排生产队原来喂猪、现在闲置不用的猪圈里看,几个早到的劳力已经把玉莲从猪圈上边的木梁上松了下来,直挺挺地躺在滴满血迹的地上,被扎烂的两个脚心,树枝漏在外面和血块冻在一起,二目圆睁,僵硬的四肢扳也扳不弯,合也合不拢。宝拴声嘶力竭地喊着妹妹的名字,悲痛万分,泪如雨下,两只手轻轻地抱起妹妹,走出猪圈,穿过早到的、晚到的、正在赶来的人群,走在回家的路上。此时,人们的心里留下的是同情,是悲痛,眼中蓄满了泪水,脸上布满了泪水,昨日的笑容和开心一扫而光;一夜之间,仅仅一夜之间,在人们的心里,在人们的脸上形成了截然不同的悲喜两重天,一场雨冲掉了两家**红的喜字,冲击着人们的心灵!谁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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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被雨水冲掉的红喜字(十二)
不满意的婚姻给青年人带来的不光是痛苦,更是生命的结束,悲剧的出现。“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有多少人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而又被桎梏在婚姻的枷锁里无法挣脱,结束了自己,警示着后人:让婚姻多一些自由,少一点包办和强迫。但警示归警示,一场悲剧之后,人们除了心里的几分同情和悲伤之外,依旧在演义着使人泪下的伤感剧。
秦玉莲死后,消息很快传到刘美男的耳朵里,他彻底崩溃了,他再也见不到自己如花似玉的媳妇了,再也别想和她在一起过温暖、幸福的生活了;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也不希望这事是真的。当他一路奔跑来到岳父家看到的玉莲却是一具僵硬的尸体时,他趴在媳妇的身上大放悲声,哭了过去。尽管众人劝说人死不能复生,让他节哀顺变控制自己,他还是一次次吐痰,悲声不止,晕了过去。小刘庄随来的人恐怕时间一长别有个好歹,把刘美男拖了回去,留下几个人和秦家人商量玉莲的葬地问题。
“甭管怎么说,玉莲到刘家过一晚上也算是刘家的媳妇,弄回去葬在刘家的坟地里吧!”刘家人说。
“不行!我妹妹没和刘美男同床,又是跑回来死在姓秦的土地上的,怎能葬在刘家的坟上?”宝拴说。
“那你们看怎样合适?”姓刘的人说。
“就埋在姓秦的地里,她永远是我妹妹,是大秦庄的人!”宝拴态度坚决地说。
“宝拴,也别坚持你的意见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让刘家人弄回去埋上算了。”秦长庚伤感地劝着儿子。
“不行!谁说都不行!玉莲非得埋在大秦庄的土地上不可!就你‘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的想法害得她!”宝拴坚持着自己的立场,反驳着父亲。
“你……你……你……这个东西!这不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吗?!”秦长庚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儿子骂。
“不是你们老脑筋这样想、这样做,怎能逼死玉莲呢?现在你们满意了吧!使上儿媳妇,再想抱上孙子,不得绝户头!”宝拴也动了怒。
爷俩个争吵着,各说各的理。
刘家人看不能把玉莲的尸体争过来了,就顺水推舟,说:“事到如今,你们父子谁也别责怪谁了,死去的人入土为安,既然玉莲哥一再要求把玉莲葬在姓秦的地里,那我们也就随了他的心愿,不往俺姓刘的庄上搬了。不过你们两家是换亲,现在既然姓刘的没得到人,我们今天也得把二侠带回去!”姓刘的一个长辈说。
“放屁!”秦长庚刚说出口却被宝拴劝住了,说:“爹!你甭管!他们现在就带走,这样的婚姻算什么东西!”
“爹!娘!我走了!”刘二侠擦着脸上的泪水站了起来,深情地望了宝拴一眼,跟着娘家人离开了秦家庄。
大秦庄人买来了棺木把玉莲安葬在祖坟下边的路里旁。一家人哭声连天,撕心裂肺,其他人的眼里又一次挂上泪水,又一次叹息着。
秦家人,准确地说宝拴一家人,把痛苦埋藏在心里,不分初一十五地过着每一天。
刘美男回到家里疯疯癫癫地跑到这里跑到那里,嘴里不停地喊着:“我的媳妇!我的玉莲!”做着搂抱的姿式,如痴如狂,一会跑到沟里,一会跌倒河里,难为得亲人没有办法。
天长日久,农忙到来,近房的人都参加劳动去了,只有二侠一个人跟着他。不料,一天夜里二侠睡着了,刘美男摸出大门倒在河里淹死了,小刘庄人也怀着心痛,把他埋下了地,剩下了刘二侠孤孤单单一个人住在三间草房里。一种孤独,一种无助、无靠,一种失去亲人的痛苦和悲伤,使她彻夜难眠,思绪万千,泪水连连。她想到死去的爹娘,想起漂泊异乡的苦和寒,想起与哥哥相依为命的艰难,她捶胸顿足,心如刀绞似油煎熬。“爹娘啊,你们为什么生我们?为什么抛下我和哥哥,受尽这人间的凄冷、辛酸?我靠谁?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阵阵裂痛,声声埋怨,没有了天,也没有了地,没有光明,似乎全是漆黑一片。姑娘哭出来吧!发泄出你心中的苦和痛,悲和酸,人生有多少不如意,拿得起,放得下,要强人不能趴下起不来;人生路高高低低都得走,过了险滩才是阳关!她忽然间想起秦宝拴对她的好,恩与爱,情难了,意难断。“人生本来就苦恼得多,再找一个又如何?”她决心重新回到秦宝拴身边,开始一种用双手劳动创造的新生活。
“永玖叔,我也仔细想过了,哥和玉莲都死了,我在家守着也是活不下去,反正孬好我认命了,我还是回到宝拴家去,能挽回几条命是几条命吧!”刘二侠第二天起了床,来到刘永玖家里说。
“是的,孩子。在家一个人守一辈子又能怎样呢?宝拴的日子现在也不好过,回去就回去吧!以后清明寒节常来给你爹娘烧烧纸,送几个钱给他们花,也就算尽孝了。”刘永玖同情地对二侠说,“去吧!自己拿定主意,甭管别人说东说西的。”
“谢谢叔叔,婶娘,多年来对我们兄妹的关照和帮助!”刘二侠跪在地上给刘永玖磕了几个头,以示感谢,挥泪告别。
眼圈红红的刘二侠,带着哭声和依恋,走在通往大秦庄――她曾经走过的道路上。
失去亲人的悲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去掉和忘记的。秦长庚、陈素娟、宝拴三口子被连累得日渐消瘦,走路的劲都没有了,虽说到吃饭的时候相互劝说着,想开些,日子还得过下去,可谁也吃不了几口又把饭碗放下了,悲痛中度日如年。
“爹!娘!你们都没吃饭?”刘二侠进门看着锅里的剩饭说。
“乖孩子,你回来了!”陈素娟、秦长庚夫妇听到儿媳妇的声音,几乎同时惊喜和关爱地说。
“我得回来,不能因为一方不圆满的婚姻使两个家庭都过不上来。我叫宝拴去,该吃饭得吃饭,活人不能都跟死人去,难受归难受,悲痛归悲痛,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振作起来过下去。”刘二侠说着,忙喊宝拴去了。
一家人又开始了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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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步入社会(一)
张婶的儿子秦明和王大娘的虎子,两个孩子也不知道中了哪门子邪;多少有男劳力干活的家庭的孩子,上到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都回来了,他们两个却一直想往高中上,真是不识时务。这年头,就算你高中毕了业,不照样是回家种地吗?这么大一个公社,几万口子人,三年五年都不一定能推荐一个上大学的,干部的子弟都排队等着,论资排辈,何况你一点社会关系都没有的两个寡妇的孩子呢?真是坐飞机吹喇叭――想(响)得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妄想!
人各有志,难以勉强。张婶和王大娘还就认了这壶酒钱了。两个孩子不说不上,她俩再苦再累也不说不让孩子上。两个孩子尽管生活条件艰苦,每星期从家里带点红芋干在食堂蒸着吃,啃着发亮的黑窝头也不说不上,还一天到晚地抱着书看,做着作业,有时还去问老师一些难题、怪题,真是不可思议!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书做官,读书发财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真是鬼迷心窍。别说左邻右舍认为他们两家穷的时间早着呢,就连有的老师也认为这样的学生书生气十足,和红遍神州大地交白卷的张铁生以及《决裂》中一手老茧的人物格格不入,思想觉悟跟不上时代。其实,秦明早在初学写记叙文的小学时,就因为严格老师读了自己的作文,不仅害得严格遭到批斗、自己也差点失去了上学的机会,他还能去奢望什么呢?不就是想和虎子一起多学习一点书本知识,毕业后回家为队里的生产做出自己的一点贡献吗?全国农业学大寨,本省赶郭庄,各公社各大队都树立了农业学大寨的榜样队,一九七五年底他们毕了业,带着一腔热情,带着一种尽快改变大秦庄落后面貌的希望,回到了生产队,回到了生他养他的老娘和乡亲们的身边。
“怎么把被子、破席头都带回来了?”张婶问儿子。
“娘,我毕业了,回家帮您干活,您再也不要没黑没夜地为我上学这么拼命啦!”秦明对母亲说。
“上到这里就完了?不能再往上上了?”张婶问儿子。
“娘,你不懂,往上还有大学、研究生什么的,多着呢!那不是咱上的,能上到高中毕业,我心里就很感谢你了!从我上学到现在,你和姐姐为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我心里能不清楚吗?!放心吧,娘,从现在起,你也该好好歇歇了!”秦明向母亲解释着,表示着自己的心意。
“往上还能上,不接着上,以上学的不就白学了,我也没说不让你上呀!只要你能出息,娘苦累都乐意!”张婶继续问着儿子。
秦明看娘还不明白,就直截了当地说:“大学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那得劳动锻炼两年以后看表现,小队、大队、公社干部推荐,才有可能上大学,咱又不是干部家庭的子女,谁推荐我上大学?想都别想,安心干农活算了!”
“乖,真没出息!干活能干出出息来?庄稼人祖祖辈辈干,不也没见谁发财?咱队什么时候能够吃的,就谢天谢地了!不能上,就好好在家干活吧。”张婶对儿子说。
“干活也能有出息,山西省西阳县大寨大队党支部书记陈永贵,带着社员干,三战狼窝掌、四进虎头山,使社员住上了标准房,一天三顿吃上白面馍,不照样当上了国务院的副总理、国家的大干部?咱本省萧县的郭庄大队的郭洪杰,带领社员拉淤治碱,成了学大寨的先进,不也到省里当了干部?反正,学大寨就是要大干,大干才能促大变!”秦明跟母亲说着,自觉不自觉地把当时学大寨的一些口号也说了出来。
“乖,到底是上过学的,娘不会说这些话,只是听别人说过大寨小寨的,那个地方是靠自己(力)更生,艰难(苦)奋进(斗)干出来的,真是不容易呀!石头缝里开出地,造一步一高的梯子田,难啊!那人家那地怎么就那么长庄稼,咱这黑土地就长不出来好庄稼呢?”张婶不解地问儿子。
“那叫‘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不是‘自己更生,艰难奋进’,是大寨,没有什么小寨。”秦明更正着母亲说错的字词。“娘这回算是问对了,大寨也不是那里的土就特别长庄稼,那是人家大干的结果,是人家相信科学,多上肥料,选好种子,按‘农业八字宪法’种田的结果。”秦明不厌其烦地给母亲解释着什么是‘农业八字宪法’”。
“算了,也别八字宪法,九字宪法的了,我只听人说咱国家只有一本什么仙家的法、结婚的法,谁知道种地还受法管着?”张婶说,“赶紧到锅里喝两碗面条睡觉吧,明天参加干活去!我现在看,上学也没有什么大用处,只是多会耍耍嘴皮子。”张婶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不识字是不行,很多问题解释不清楚。”秦明的心情没能被母亲完全理解,感到心里不爽快,吃了一碗面就睡下了。
秦明毕业回队的第二天早晨早早起来刷了牙,洗了脸,做好准备,听队长招呼干什么活,开始跟其他社员一起上工,一边干一边学习一些没干过的农活的干法,以便尽早适应,不料队长秦大海却拿来一瓶墨汁一杆笔和几张红纸,走了进来。
“听说你和虎子都毕业了,好好干,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一定向上推荐你到五;七大学再学习学习?”秦大海把手里拿的这几样放下说,“我想请你帮我抄写一下‘党的基本路线’,上午开会学习的时候用。”
“大海叔,你的墙字都写得很好,毛笔字还用说吗,你别难为我了,我敢班门弄斧吗?”秦明推辞说。
“乖!跟我还谦虚什么,早听说你写得一手好字,颜、柳体都行,我才来的,虽说我那几年赶鸭子上架写了几年口号标语什么的,那只是艺术字用排笔写,真正用起软不叽歪的毛笔来,还真写不好。”秦大海恭维着秦明,谦虚地说。
“既然你大海叔说了,不是干不动的活,就快写吧,上午开会还得急用!”张婶在一旁说着儿子。
“写吧,写完了,给你记半天工分。”秦大海说着走了。
秦明从小学到初中从仿影到临帖也练过几年毛笔字,只是到高中的二年里不怎么练了,只是有时班级出个专栏什么的,帮助抄几页。他先倒了墨汁润开笔,在废旧纸张上先练了一会,才摊开纸折叠出格子,计算出字数,拟出排列计划,然后工整地把‘党的基本路线’和内容抄了下来,晾干后连笔和墨交还给了队长,自然又是一番称赞和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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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步入社会(二)
党的基本路线的学习和结合实际的大会会场设在队长新盖起来的五间瓦房的屋里,基本路线挂在山墙的中间,下边坐着一排排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