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一个谨慎之人
颜熙微微一笑,神色淡然地直视着朱羽渊锐利探究的眼眸。“席某懂一些武功,自然也能从江湖弄到一些消息。”
朱羽渊并不满意这个答案,而是咄咄逼人地追问道:“如此快速的消息,只有天机阁和摘星阁能做到。不知公子从哪家弄到的消息,可否告知本王”
颜熙淡淡道了声:“在下有极好的朋友在摘星阁。”
朱羽渊幽幽地看着颜熙,他早已查到席言和摘星阁多有接触,他并不在意。因为他并不忌惮江湖势力的插手,只要对方不是魏喜的暗探便行。换言之,他并不关心这个问题。但他希望他的属下是坦诚的。
他很高兴,席言没有欺骗他。
颜熙也很高兴,用对方已知的消息换来对方的信任,这个买卖终究不亏。
她看到朱羽渊眼中满意的神色,便知道自己方才的回答是正确的。但她却收起了脸上的微笑,神色严肃地说道:“不瞒王爷,其实在下今日前来,是有一些困惑。”
“请讲。”
颜熙正色道:“皇嗣血脉与江山社稷,孰轻孰重”
朱羽渊猜到了颜熙的意思,心中疑惑释去。他明白了颜熙为何要保陆麟,原来是出于对皇嗣性命的看重,不愿见陆麟死。
他可以理解,毕竟席言当时并非效忠他朱羽渊,席言自然是出于整个王朝的角度考虑,想要保下陆麟也是很正常的。
只是,如今这少年若是要跟了自己,那便要明白,陆麟非死不可。
想到这里,朱羽渊便反问道:“你觉得呢”
他不确定,不确定此时的席言是否铁了心跟随他。
若是席言效忠自己,便会同意诛杀陆麟。
若是他不肯
那此人,真的是一个难驾驭的人。
难驾驭的人很有趣,但过于难驾驭,他朱羽渊可就得好好考虑是否能让他活命了。
………………………………
58 要不要收了席言?(2)
察觉到朱羽渊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颜熙捏紧拳头,忽的站起身来:“扑通”一声,单膝下跪,沉声道:“席某死罪陆麟确实不能活。”
她回想起乔隐在大明湖畔,为了避免招惹铁小姐而跪下的那一幕。她霎时间觉得下个跪也没什么再说是单膝下跪。做戏嘛,便要十全些。她这次关于陆麟的计划定要一击制胜
颜熙这一跪,效果相当好。不得不说,朱羽渊很满意这个少年的态度。适当的时候服软,是一个桀骜的臣子必须学会的东西。看来,这个席言并非不能驾驭。
朱羽渊并未将她扶起,而是悠悠的品着茶,悠悠的说道:“你自然是死罪。你妇人之仁不愿协助本王缉拿陆麟,让陆麟落入东厂之手,真的很是麻烦。不过”,他话锋一转,轻笑道:“你也不是死罪。”
他起身将颜熙扶起,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眸,狡黠一笑道:“陆麟已经在东厂手中羁押了三四天,可本王在这期间并未出手,你可知为何”
颜熙先是凝眉思索,而后似是恍然大悟说道:“王爷高明,只有让陆麟死在魏喜眼前,那个老狐狸才能相信这是真的”
朱羽渊眼神一闪,幽黑的眼眸深深地看进颜熙的眼中。他瞧得分明,眼前的席言演技已经很好了,可惜,瞒不过他这个老手:方才的话,席言根本不是恍然大悟,而是早有预料。
聪明的臣子,能猜到主子的意思。譬如三国里的杨修,多次猜中曹操的心意,可惜却聪明反被聪明误,最终逃不过一死。
而智慧的臣子,猜到了却懂得巧妙地指出,譬如眼前的席言。
这少年早就猜到了自己为何不出手,却巧妙地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若是他就这样“不知道”了,那未免会被自己这个信王看轻。于是这少年又接着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表示他席言并非一个愚笨之人。
朱羽渊不得不承认,这个席言很对自己的胃口。若朱羽渊是一个耿直的人,那他看穿席言的小把戏会很厌恶。但偏偏朱羽渊是一个喜欢玩弄人心的人,所以他很喜欢席言这样的臣子,足够聪明,却也不至于聪明到逃得出他的掌控。
这个少年,聪慧狡黠,懂得藏锋也懂得露锋,是个难得的人才。若是治国安邦的本事也同样了得,那便真的是个难得的相才
他不禁回忆起席言在朝堂上对于杜绝科考舞弊的那番话。虽然有空泛不切实际之嫌,但是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他能答出那样的意思,已经是十分难得。毕竟,这个答案的大方向很合他朱羽渊的想法。
不怕没有实际的经验,只怕一开始思考的方向就错了。方向错了,越能干,越灾难。
这一番交谈乃是试探,试探的结果很好。朱羽渊心中已经下定了决心,要重点栽培此人。年轻臣子的好处,就在于可以用来好好栽培。若是一个年老的家伙,有时候反而会有些不顺手。
这边厢,颜熙也没空白着大脑等待宣判。她岂会看不出朱羽渊这番对话,一直是在对她进行试探只是她有气也不能发。
她这次总算彻底明白,高人最好是等着主子去寻去求,好比诸葛亮等着刘备三顾茅庐。若是你不甘寂寞主动去参加科举了,那么你就是送上门的臣子,好比市场上的白菜,是要由着主子去挑选的。
颜熙也想学姜太公钓鱼等着朱羽渊来上门求她,只可惜,她等不及了。
朱羽渊看着沉思中的颜熙,下定决心问道:“本王诚挚地问一句,席公子,你可愿辅佐本王”
颜熙微笑着一拱手,不卑不亢地答道:“这是席某的荣幸。”
此时的朱羽渊,眼眸中的幽深尽数散去,放出灼灼的光华,周身的气场尽数显露。
“好”他霸气尽显地说道:“今日我朱羽渊有幸,能得公子相助。他日定一展宏图,诛佞臣,清乾坤,愿得百姓安康,启开我皓明繁华盛世”
颜熙看着烛光中的朱羽渊,只觉得这个黑衣男子浑身上下尽是皇者风范,尊崇霸道,若是平凡人见了,怕是要被震慑地不敢直视。
她云淡风轻地一笑,回应道:“席某不求功名富贵,只求阉宦能灭,百姓安康。”
朱羽渊的狂放之气也只是方才一瞬,现在的他,脸上尽是沉稳睿智。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颜熙,沉声道:“明晚陆麟将要抵京,本王已经部署好人马。其实我们的人比东厂的只多不少,不过既然你武功不错,不妨也同他们一起去。”
颜熙唇角轻勾,笑道:“席某一计,不知当不当讲。”
“讲”
颜熙凑近一些,在朱羽渊耳边低语了几句。
温柔的气息扑在朱羽渊的耳畔,少年的身上又传来一种幽幽的香味。不知为何,朱羽渊竟回想起了当日杭州府衙上这个少年一身青衫,笔走龙蛇的场景。瘦弱到让人怜惜,却又坚强到令人不得不正视。
此时的席言,在自己的耳边低语,虽不是什么温柔的言语,但那气息,却会让人不自觉地迷醉。朱羽渊感到一阵电流从全身划过,小腹没来由地升起一种冲动。
太荒谬了,席言是个男人他在心里狠狠骂着自己,这是一个意外,绝对的意外。
他压制下那种让自己都觉得不齿的冲动,故作洒脱地抚掌大笑道:“好本王,亲自拨人给你。”
纵然有些意乱情迷,但他是朱羽渊,他很快就意识到问题的所在。他当然要亲自拨人,万一这个席言是想偷偷放跑陆麟怎么办。虽然他想要重用这少年,但毕竟是刚刚收入麾下,还是这么重要的任务,他自然得小心些。
颜熙觉察到朱羽渊的怀疑,便面色一正,单膝下跪,狠绝地说道:“席某起誓,如若陆麟明晚不死,席某愿引咎离京,终身不涉宦海”
“别”朱羽渊伸手想要扶起颜熙,在他的大手触上颜熙肩膀的一刹那,他竟有种错觉:这个少年,肩膀太窄小太单薄,简直就叫不盈一握
这样单薄的少年,自己竟然逼他发下这样狠绝的誓言,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少年的身上似乎传来幽幽的香味,清雅恬淡,令人神清气爽。朱羽渊竟有些迷了心智,这个一身青衫的少年,犹如一只风中柔弱的鸢尾,好生让人怜惜
荒唐怎么会是怜惜
他一下子回过神来,自己驭下向来如此,何来怜惜一说更何况只是一个刚入麾下的年轻人罢了,多方考察是再正常不过
这个席言分明是一个少年,可自己为何竟会有些怜惜他,真是太荒谬了。
颜熙并不知道朱羽渊脑海中想了这么多事情,她只知道,信王殿下的手一直搭在她的肩膀上不肯拿下来。
她微微蹙眉道:“王爷”
朱羽渊回过神来,掩饰了心中的异样,将颜熙扶起后从容地收回手,微微笑道:“席公子,你这话太重了,纵然明晚有什么闪失,也不至于断了前途。倒显得本王寡情苛责了。”
颜熙觉得朱羽渊方才好奇怪,不过还是恭敬地说道:“不敢不敢。如今夜色已深,王爷明日还要早朝,席某就不便打扰了。”
朱羽渊微微颔首,神色又恢复了初时弹琴时的清雅疏离。他淡淡笑道:“慢走不送。”
看着颜熙离去的背影,朱羽渊有些愣神。
他不应该说“慢走不送”的,自己应当用尊贵又不失欣赏的态度将席言送到幽篁居门口,这才是自己一贯来对贤才的做法。
可不知为何,那一刻,他选择了世人皆知的恬淡疏离,因为,这是他最好最熟稔的一套面具。
他要嘲笑今夜的自己,竟然被一个男人搅动了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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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暗夜,截击!(1)
京郊树林,月夜迷蒙,树影人影窸窸窣窣,偶尔飞过几只猫头鹰发出慑人的鬼叫,更是显得周遭静谧地可怕。
约莫十余个黑衣人押着一个昏迷的文弱男子,他们骑在马上,行色匆匆。
一个黑衣人对为首那人笑道:“三督主,您神机妙算,让毛升那个傻子假扮陆麟走陆路,吸引走了那些反贼的注意力。不出三督主所料,毛升果然在徐州城外被人杀死。这个毛升,素来和您不对付,这下可好,终于死了”
三督主阎炎正是这群黑衣人的首领,他得意一笑,声音尖细地说道:“哎,话不能这么说,毛升那是为国尽忠至于那些头脑愚钝的江湖客,怕是怎么也想不到,咱家会选择走水路。”
先前那人谄媚地连连称是,附和道:“那是那是,三督主智计,天下无双就在那些反贼觉察到我们走了水路,于是放慢追赶脚步的时候,谁能猜到,您又带着众位兄弟弃船改走陆路。这下子,那些反贼如论如何也追不上我们了多亏了您的安排,咱们兄弟这一路上几乎都没遇到过什么麻烦。”
这番吹捧,阎炎听着很是受用。饶是如此,他依然故作谦虚道:“哪里哪里,都是九千岁指导有方,我们也都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东厂大督主魏喜,人称“九千岁”。
先前那人好奇地问道:“可是三督主,这个姓陆的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大费周章”
阎炎皱眉道:“咱家以前是怎么教你们的,不该知道的就别问莫说你不清楚,咱家也不知道这姓陆的究竟是什么来头。不过既然九千岁交代要好好保护他,怎门就不能让他受到一点损伤,更不能被人劫了去。”
那人高兴地说道:“哪里会被人劫去这是最后一夜了,一路上跋涉奔波、提心吊胆,现如今终于到了京郊。只要把这个姓陆的交到九千岁手里,这一趟咱们就成功啦”
另一个手下得意地插话道:“京城可是咱们东厂的地界,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哥们,咱们这次任务,铁定能完成”
阎炎大笑道:“兄弟们,就等着升官发财吧今夜是九千岁魏公公亲自来京郊接人。魏公公是什么人,咱们整个皓明,有谁能和他老人家想相提并论,有谁胆敢当着他老人家的面劫人我阎炎就不信了,谁还敢公然挑战九千岁的权威不成”
这些东厂的侍卫们都很高兴,有些人还哼起了小调。任务即将完成,各种褒奖自然会是少不了的。这些太监虽然不能封妻荫子,但金钱权力,任何人都不会讨厌。
转过一片树木,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顶轿子和一众卫队。轿子通体漆黑,看似朴素无华,但用料均是上乘。旁边的那一众卫队,身穿红衣,尽然有序的分列两旁,面无表情如千年寒冰。
押送陆麟的东厂人马停下了脚步。阎炎心中一喜,他一眼认出这是魏喜的轿子。
他激动地上前一步,单膝跪下,拱手道:“参见九千岁,属下幸不辱命,陆公子已经带到”
轿子旁边的一个护卫,捏着尖细的嗓音,微笑着地说道:“三督主辛苦了,九千岁有令,剩下的交由兄弟们便行。”
阎炎的一个手下将昏迷的陆麟,从马上放了下来,喂了一粒药给他。很快,陆麟便悠悠醒转。
陆麟身子很是虚弱,即便没有这长途跋涉,他也只是一个清秀文弱的普通书生。
非但是文弱书生,而且是个迂腐死脑筋的书生。要不,他也不会坚持不送礼,以至于到现在也做不得官。
若要说起陆麟这些天的遭遇,那时间,得追溯到颜熙和乔隐将陆麟从集贤斋救出之后。
那天,陆麟悠然醒转,突然发现自己从集贤斋到了乔隐手中。非但回到了友人的怀抱,而且未婚妻也救出来了。
孟冰儿并未被马公子玷辱,她誓死不从,被关进柴房,以至于被折磨地形销骨毁,消瘦不堪。
陆麟并没怨天尤人,他只觉得老天待他已经不错了,从那么绝望的境地到如今破镜重圆。
乔隐很是体贴,要带他们去深山隐居。可陆麟并不愿意,他执意要回余杭老家。无奈之下,他们三人只得去了余杭。
在那里,陆麟遇见了一个淡漠冷清的中年文士,他听乔隐叫那人“师父”。
陆麟抱着冰儿,坐在远处角落里瑟瑟发抖,因为乔隐和他的师父打了起来。
陆麟从未见过那样的打架,飘忽如仙舞,两人均身穿白衣,跃身飞起,矫若游龙。剑花挽起,雪亮的银芒让他眼花缭乱。地上金黄的秋叶随着剑花肆意飞舞,迷乱了两人白衣的身影。骄骄秋阳映射在雪亮的剑身,反射出慑人的光华。
最后,秋叶不再飞舞,万籁归于静寂。陆麟看见,乔隐的脖子上,架着他师父的长剑。
陆麟几乎就要吓晕过去,因为他仿佛看见,那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好冷好寒。
两人似乎说着些什么陆麟听不见,但随后发生的场景令他害怕地尖叫出来。
乔隐的师父冷笑着,拿出匕首划开乔隐的胳膊,放出了鲜血,用一个透明的水晶瓶子装了满满一瓶。
血红得妖艳,在秋阳之下流转出残忍的光华。
陆麟长到这么大,从来没见过那样多的血,以至于他看到那血的第一眼,就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这帮黑衣人手中,没有了冰儿,没有了乔隐,也没有了乔隐的师父。
他并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将他一路劫持。他想,可能中间有什么误解,但无论他问什么这些人都不回答。
陆麟沉思再三,决定要和他们开诚布公地谈谈。
他语重心长地对他们教诲道:“诸位侠士,陆某不才,也曾读过一些圣贤之书。你们这样无端将我绑缚,实在是有辱斯文。我朝以圣贤之书教化天下,怎么可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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