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隐并未有任何惊异神色,他对那人回之一笑道:“传闻摘星阁阁主琪月公子,无论心中是喜是悲,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半死不活的微笑表情。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祈跃闻言也不生气,依旧是那般清风朗月般地笑着,无人能看穿他的内心。他礼貌客气地开口,说出来的话却不留什么情面:“师妹这几日多蒙乔公子的照顾,祈某感激不尽。如今祈某已将陆麟等二人带来,乔公子若是不想接走他们,大可以在这里逗留。”
颜熙见师兄来接自己,心情大好,她倒是很乐意看乔隐在师兄那里吃瘪的。她微微一笑,自行跳了下来,抱着手好整以暇地等着看戏。
没料到,乔隐却并没有和祈跃争执,只是转过头对颜熙笑道:“我去送陆兄他们回余杭了,言言,改日再见”
“赶紧滚走”颜熙不客气地说着,可是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她在心里暗暗补了一句:“滚得远远地,要像蹴鞠一样圆滚滚地滚走”
“乔公子,慢走不送。”祈跃微笑着朝乔隐拱手一揖,他一直是那般清风朗月。江湖上享有盛名的摘星阁主“琪月公子”,从来都只是微笑,没人能懂他内心的情绪。
乔隐离开后,祈跃才撤掉了面对着外人时万年不变的表情。
颜熙朝祈跃问道:“师兄,可有什么线索”
祈跃微笑道:“为兄亲自去查过,陆麟和孟冰儿本身没有任何朝廷和江湖的背景。而乔隐,他也确实是出身玲珑谷,不过他在入谷之前,是个孤儿,曾被陆麟家收养,也就是说陆麟一家对他有恩。这恐怕就是他对陆麟如此上心的原因。至于你说的乔隐的仇家,真的是半点线索也没有。他在江湖上救治的人不少。虽然救人是兴之所至,但口碑还算不错,不曾查明有什么仇家。”
“知道了”,颜熙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乔隐和阉党或者清流党有关系吗”
祈跃摇了摇头道:“完全没有,乔隐完全和朝堂无关,你多虑了。不过东厂最近有件大事。”
“什么大事”
祈跃答道:“惊闻先皇曾有一个遗落民间的皇子,也就是当朝皇弟。如今皇上没有子嗣,若是寻回这名皇弟,便可以做很多文章。原来,信王是唯一的皇位继承人,如今又多了一个,自然会有事情要发生。”
“哦”颜熙微微蹙起了眉头,心中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她说道:“东厂的人正在追查这位皇弟的下落吧。”
祈跃点了点头道:“信王朱羽渊,淡漠超脱,不问朝政,看起来就像一个闲散王爷。但魏喜打心眼里并不一定就对他放心。摘星阁的情报显示,这位信王其实暗地里收买了锦衣卫的势力,而且和皇商风子萧有些说不清的关系。”
颜熙接口道:“所以,魏喜此番一定要抢先寻回失落的皇弟。若此人是个庸才,那便将他扶植成东厂傀儡与信王对抗;若此人有些见识,那便趁早下手将其杀害。”
祈跃点了点头道:“不但是魏喜,信王也想寻回此人。不过信王是想直接将其杀死,永除后患。”
颜熙微微眯起眼,略一思索便道:“既然前些日子风子萧出现在了杭州,莫非这个失落的皇弟此时也在杭州”
祈跃不置可否,只是答道:“此事是东厂十天前重金托我们摘星阁去查的,因为证据的线索一直追到浙江就诡异地断掉了,他们被耽搁在杭州一筹莫展。而我们摘星阁的情报网在南方比东厂要发达得多,于是他们便重金托我们来办。”
“浙江”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涌上了颜熙的心头,她微微蹙眉道:“陆麟就是浙江余杭人,而乔隐是陆麟家的养子,也算是浙江人。线索在浙江断掉,除了专业老手,谁能如此迅捷地抹去浙江境内的线索我怀疑,这个皇弟,就是乔隐。”
祈跃摇摇头道:“乔隐不像,如果是乔隐,那就不止抹去浙江的线索了,恐怕所有的线索都被抹干净了。”
颜熙沉声道:“或许那个失落的皇弟不是乔隐,而是陆麟。乔隐也是最近才得知,时间紧迫,所以只抹去了浙江境内的线索。而由于魏喜想要追查陆麟的下落,乔隐才会带着他隐匿,不愿抛头露面。”
祈跃说道:“浙江太大,不过经你这么一说,陆麟和乔隐确有嫌疑。总之我们也在查这件事情,你不用担心。”
………………………………
23 鹿鸣饮宴(1)
等待发榜对很多人来说是痛并快乐着的,颜熙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聚宝居的杜老板前儿托人过来,双手奉还了三颗珍珠,外带两千两的银票。颜熙笑呵呵地全盘收下,全当做旅游经费了。
她悠悠哉哉把杭州城跑了个遍,郊区的景点也都没放过,游山玩水好不快活。只是玩着玩着也就觉得不过尔尔,清闲的日子过多了就想起乔隐来。
考试前,颜熙一直在和乔隐那厮拼智慧拼体力拼耐力,勾心斗角地一见他就烦,每个毛孔都烦。这下子他去送陆麟和冰儿了,好些天没出现,颜熙反倒觉得有点没劲了,想着下次见他再使个什么计策整整他才好。
这一日,颜熙还迷蒙着睡眼呢门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把她吵醒了。
客栈的小二被一众人逼到颜熙的房门口,赔着笑求道:“各位各位,席公子还没起身,各位稍后再进来啊”
门外众人乱七八糟地叫嚷着:“席公子,让我们进去,大喜啦”
颜熙还穿着睡衣,束胸布还没裹上呢。她在心里暗自咒骂,祈跃你手下的人怎么办的事,哪里来的一群暴民。大清早的,大喜什么本公子还没云英未嫁呢
颜熙把被子裹在身上,拎着衣服钻到屏风后面去,迅速的穿起衣服。
“咣当”“哗啦啦”
“恭喜恭喜,除旧迎新”
几声搞破坏的恶劣声响在门口响起,几个人拿着竹竿把客房的窗户全部砸烂了,看起来就像是强盗一样。
“轰隆”,客房大门被门外那群人给合力踹翻,溅起一地灰尘。
颜熙此时已经穿好了衣服,摇着折扇淡然地走出了屏风。
“席公子,恭喜恭喜,恭喜恭喜啊”一群人像瞧见金山一样地朝她扑了过来。
颜熙一看到他们手中拿着的红榜,瞬间明白是自己中举了:
这些人都是报录人,他们争着扑过来报喜,是想讨喜钱。而砸碎房间的窗户,这也是有习俗的,象征着给举子除旧迎新,门外的木匠师傅都等在外面,马上就给修好可颜熙郁闷的是,除旧迎新的习俗可不止砸碎门窗这么一点,自己一身衣服也少不得会被扯掉。
见他们饿虎扑食一般地扑过来,叫嚣着要扯掉颜熙的衣服。颜熙微笑着闪身,他们的手便连她的一片衣角也触不到。
“哎,各位各位,听我说几句。”颜熙淡笑着开口,语气中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原本吵吵闹闹的人群瞬时安静下来,等着听颜熙说话。颜熙将床头的钱袋拿过来,掏出里面的金豆子在大家面前晃了晃。
来报喜的人们盯住那些金豆子,眼睛都直了。
颜熙笑着说道:“乡亲们来报喜,席言在此拜谢,感激不尽。但席某近来身体不适,实在不适应这么多的人在我屋里”
“席公子”一个汉子绽开着大大的笑容说道:“你可不单单是中了举子啊你”
“停”颜熙大喝一声,将手中的金豆子往左侧地上一撒,大叫道:“尽管进来拿,先到先得拿了钱的就速度离开客栈”反正是杜老板的钱,她花着不心疼。
众人一愣,全都朝左边的金豆子扑了过去。颜熙闪到一旁,侧着身子贴到房间右侧,使着点轻功,一下子就溜出了客房。
“呼,真可怕”颜熙拍了拍袖子,踱着步下了楼梯,抬眼便见到了师兄祈跃。
颜熙埋怨道:“你怎么弄的啊这么多人一下子冲过来亏我跑得快,不然按照习俗,他们还要扒我的衣服看见那个媒婆没,提亲的都来了还让不让人活命”
祈跃笑着说道:“那些人是我放进来的,你中举了当然要让他们来闹一闹今年你在这儿中了举,下次乡试我们的客房就能涨价啦考生总想讨个好兆头。更何况你不单单是中了举人,你还”
“席公子,席公子”一串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在背后响起。颜熙一拍脑门,暗道这些人阴魂不散。什么破习俗烂习俗,不分青红皂白扒人衣服,这算什么
她深深吸了口气,猛地一回头,神色严肃地厉声道:“各位听我说”
大家闻言一愣,都停在那里面面相觑地看着她,实在不明白席公子为何突然生气了。
颜熙却收起冷冽的神情,温和一笑,恭恭敬敬地对大家拱手一揖道:“各位乡亲的好意,席某知恩感恩,愿和大家同乐。只是席某一个区区举子,何劳各位如此替席某庆祝各位不妨去解元那里闹一闹,今年浙江举子足足有九十位,而他却能拔得头筹,自然是欢迎大家去闹的。”
注:解元,即乡试第一名。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场中一片寂静。颜熙瞅见祈跃一副想笑又极力忍住的样子,隐隐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果然,一个汉子站出来说道:“席公子,您就是解元啊”
这汗
祈跃笑呵呵地看着颜熙,但一看见她狡黠的目光朝自己射过来,他便知道她定然不会轻易尴尬,说不定还会把自己拖下水。
果然,颜熙哈哈一笑,朗声说道:“中了解元自然是要闹一闹的。席某早已知道自己中了解元,所以方才离开,是在和玄悦客栈的老板商议,今晚要请各位乡亲吃饭席某是在玄悦客栈这里住下的时候中的解元,玄悦客栈的老板表示,愿和大家同乐众所周知,今晚,新科举子都要去布政使大人那里参加鹿鸣宴。席某自然也是要去的,而各位乡亲就来这里参加小鹿鸣宴这一次,玄悦客栈做东,家里无论有没有读书人,都来沾点喜气,一定要不醉不归至于席某,今日确实身体不适,诸位的盛情道贺,席某都心领了。各位晚上再来这里庆祝如何”
注:鹿鸣宴是古时地方官祝贺考中举人的“乡饮酒”宴会,起于唐代。明清沿此。而布政使是明代省级长官,不做深究的话,姑且可以理解为省委书记,从二品。
颜熙看着祈跃就来气,看他那样子明明知道自己就是解元,还不告诉自己,害自己平白无故受这尴尬哼,让你也破笔财
祈跃见状也只得在心里暗叹,自己这个师妹啊唉也罢。虽然破费了,但这也正是一个宣传自己客栈的好机会。他朝一旁的客栈掌柜使了个眼色,轻轻点了点头。
那名掌柜得了令,便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一步,朗声道:“玄悦客栈一直福气东来、文曲星高照,每次乡试都会出举子,今年更是出了一个解元。只可惜席解元今日身体确实不适,诸位晚上再来,一定要来啊大家都要给在下一点面子啊都要来沾沾喜气今晚来玄悦喝酒,三年后家里保不齐就能出一个解元”
“好好”大家纷纷叫好。当然,有白食为什么不来吃更何况这种喜气的聚会。
既然玄悦客栈的掌柜和席解元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大家也就不多纠缠,跟颜熙道了贺便纷纷离去。
报录人走了没多久,另一波人又来了玄悦客栈。这次颜熙心里有了底,知道这是布政使大人派人来发请柬了,于是也就欣欣然接了柬子。
天色渐晚,颜熙也就不再多耽搁,收拾齐当便上轿往观潮楼那里去了。今晚,浙江布政使将在杭州最好的酒楼观潮楼宴请浙江新科举子。她没有穿什么考究的衣服,只是一件寻常的士子青衫,便要奔赴鹿鸣宴。
………………………………
24 鹿鸣饮宴(2)
一下轿子,颜熙就见到了一幅热热闹闹的景象。高大豪奢的观潮楼张灯结彩,不同规格的轿子和马车在酒楼外排的整整齐齐。酒楼正门大开,穿着考究的士子三五成群,神采飞扬,高谈阔论着鱼贯而入。
颜熙满面春风,笑意晏晏地将拜帖递给了门口的执事。那执事一见颜熙的请柬和拜帖,便呼道:“原来是席解元,快快请进”
周围的举子一听见解元二字,不由得都将目光聚焦到了颜熙身上。
“这就是解元啊”
“这么年轻就能做的如此好文章”
“真是上天的宠儿”
颜熙温润地笑着,向大家拱手致意。一些富贵人家出身的举子打量一下颜熙的穿着,见她未曾穿什么绫罗绸缎,便没有与之多话。而一些穿着寒酸的士子却走上前来,与她寒暄。颜熙温文儒雅,谦和有礼,丝毫没有第一名的傲气和骄矜,很快就和大家聊得起劲。
观潮楼内,举子们三五成群地谈笑。颜熙他们走进去的时候,一群举子正围着肥胖的马公子听他高谈阔论。
只听马公子大放阙词道:“本公子得了第二,实属发挥失常那个解元席言,我早就认识,也不见得就怎样”
一个举子忙不迭地拍马道:“那是自然,马兄文采举世无双,是要去京城夺状元的”
颜熙身边的一个举子不可思议地叹道:“真想象不出来,这样的纨绔也能考中第二。”
另一个举子嗤笑道:“杨兄,你太天真了。这马公子啊肯定是他老爹替他使了什么路子”
原先那位杨公子点头附和,颜熙记得他叫杨元,是湖州人。杨元说道:“也是,瞧他不学无术的样子,很难让人相信他能凭自己的本事考中第二。”
颜熙听着他们对马公子舞弊的断言,也未多做评论,只是微笑地听着。她不关心马公子到底有没有使门道。她只是有些哀叹,寒门举子是否对富贵人家仇视太过
眼前的马公子虽然言辞粗鄙,但没有证据的话,颜熙也绝不会妄下断言说他舞弊。寒门子弟素来对富贵少爷有种仇视,可是自己却又挤破了头想要跻身其中,这也真是着实可笑。轻微的仇富也没什么可若是仇富太过,那就会很可怕。
“席兄”,杨元眼中划过一抹狡黠,朝颜熙问道:“你觉得呢你觉得那姓马的是否有什么猫腻”
此人绝非善类颜熙在心中对杨元做了一个评价。他先是故意惊讶马公子也能取得第二的成绩,诱使其他举子品头评足。颜熙不参与其中,他甚至追着问,逼着她开口。
她锐利地瞧了杨元一眼,而后淡淡笑道:“纠缠这个作甚乡试已经结束,都盖棺定论了,席某也只是一时侥幸。诸位一起用功,来年还有春闱,我们要代表浙江的士子去和全国其他地方的才俊一决高下啊。”
颜熙这话,巧妙地避开了这个话题,而是展望来年的会试。而且她将矛盾转移了,不再谈论浙江举子内部的矛盾,而是把大家都拧在一起,说成是浙江士子的代表。
杨元的眼神闪了闪,不敢直视颜熙的目光。他觉得眼前年纪轻轻的席解元,做人的老道远胜于己。
“浙江宣布政使司布政使姚大人到杭州知府马大人到主考官翰林院编修赵大人到”
所有人都停下了谈论,目光朝着酒楼的正门望去。只见几个身着官袍的官员谈笑着走了进来。布政使,从二品;知府,正四品;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赵大人在乡试之前很有权力,可乡试一结束,姚大人和马大人对他就比较敷衍了。唉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参见诸位大人”酒楼中的举子们纷纷行礼拜见各位大人。
布政使姚大人在主座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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