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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秋眉看着那支兰花,眼睛里是一闪而过的落寞。叶千染微怔,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夫妻和睦,儿女承欢膝下,母亲的人生应该是圆满了的,或者说,她只是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有落寞之感,她也不愿意去想,她太年轻,对世间的一切都抱着美好的幻想,以为所有事情都很简单。
时间教人成长。
也许多年以后叶千染会明白母亲的眼中为什么会有落寞。
叶千染临走前,温秋眉送她了一方帕子,那是她之前绣的带着兰花的手帕,这个手帕,叶安有,千芷有,现在叶千染也有了。
叶远道从未有过晚归的习惯,今日不知怎么,已经接近亥时,还未归,叶千染和叶安,害怕温秋眉寂寞无聊,所以用过晚膳后,谁也没有回房,两人很默契的陪着温秋眉。窗外明月的清辉像泻了一地的水银,照在朱红的长廊上,黑色幕布一般的天空,透漏着几点星光,残鸦立在枝头,不时的发出凄厉的叫声,给这春意浓浓的晚上增添了几分悲凉之意,忽然起风了,风穿过屋前的芭蕉,叶子簌簌作响,接着就下起雨来,雨点像眼泪一样,在这寂静的黑夜滑破天空,挣扎着落下,空气中隐隐约约带着忧伤的气息。
叶远道在管家的陪同下进了正殿,温秋眉忙起身,烛光的火焰,一闪一闪的跳动,叶远道的脸苍白而没有血色,带着淡淡的悲痛,眼睛里的光芒也不似往日那样,衣服上还留有淡淡的雨水,他的目光平静的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温秋眉身上,声音低沉暗哑道:“皇上驾崩了”
叶千染眉心微动,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感。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金戈铁马的帝王,终究逃不过凡人的生老病死,在这个平凡的日子结束了他辉煌的一生,以后的他只会活在史书里,和历史上那些君主一样,无论生前他怎么呕心沥血,这个天下已经不是他的了,这个时代也不属于他了,这个帝国或兴盛,或衰败,或毁灭,都和他无关。
叶千染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风吹影动,整个帝国陷入一片寂静和黑暗。
在京城某个不知名的破旧草屋里,一个花甲的老人,穿上了他压在箱底的旧官袍,手中握着老皇帝的糖人像,平整的躺在床上,静静的闭上了眼睛,这天晚上他做梦了。
他梦见他第一次投奔刘骜时,那天似乎是个好天气,碧蓝的天空万里乌云。那天晚上他们两个彻夜长谈,相见恨晚,他们曾经憧憬过未来,也曾互相许愿,以荣华相见,那时的刘骜26岁,他30岁,都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年青人。
那些他们的老朋友有的在战争中死亡,有的被登基为帝的他赶尽杀绝,他是唯一陪着他走到人生的尽头的人。
第二天,人们发现他的时候,老人已经死了,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他走的很安稳。
他曾经如此的恨他,恨他赶尽杀绝,恨他不留余地,现在他死了,所有的恩恩怨怨都结束了。
他也随着他去了。
感情就是如此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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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上)
天气渐渐回暖,院子里到处散发着春的气息,三月本是春天气息最浓的一月,杨柳依依,百花盛开,新树吐绿,百鸟鸣啭啼沥,皇帝驾崩给这个春天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沉重,举国上下百日之内禁止宴饮嫁娶,京城作为皇城,尤为甚之。然而叶千染还是敏感的察觉到了,近日来府中走动的人越发多了,多是王公大臣,也对,正值政权交替的关键时期,父亲作为京城四大富商之首,自然成了他们拉拢的对象。
其实,商人在历史上的地位本是很低下的,秦汉时商人不得穿丝绸衣物,隋唐是商人不得入仕为官,宋朝时,这种情况才有所改观,但依旧是不容乐观,直到原帝国建立,太祖刘骜废除了重农抑商的政策,鼓励商人自由发展,而且可以入仕为官,商人的地位才有了提高,于是商人就渐渐的形成了一股政治力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太祖在位时,曾多次召见京城四大富商,在一次谈话间,曾无限的感慨到,“吾主天下之贵,然当富者,不出四位”。
所以这些王公大臣才如此看重叶远道在京中的势力。
叶千染听父亲提起过这些天上门拜访的诸位王公大臣,叶千染大致知道他们是分属两个阵营,一个分属新帝势力,一个分属藩王势力。太祖为了避免子嗣争夺太子之位,在保康元年就册立嫡长子刘文为太子,只可惜太子早逝,太祖悲痛之余,册立他的儿子刘熙为皇太孙,太祖驾崩,皇太孙继位,号永乾。太祖生前为了拱卫王国,分别把自己成年的儿子分封到各个属地,这些藩王掌握兵权,辖一方之地,除去死去的太子刘文,二子振宇,三子子暨,和被流放的老八刘棣,共有九位藩王。这些藩王趁进京奔丧的时机加紧拉拢各个官员,以巩固自己的势力。而在这些藩王最有势力的当属六王爷刘珩,他驻守贵州,辖管云贵川三省,是先帝生前最看重的藩王。
于是趁这个机会,叶千染见到了许多她没见过的传奇人物。当然她是不可能亲自和这些人坐在一处谈论国家大事权力纷争的,可是在她极力的坚持下,叶远道允许她在隔间旁听,这下可乐坏了叶千染,闺中甚是无聊,她就是凭这些来消遣时光的。
她听了一些不该听的话,见到了一些很奇怪的人,比如人称潇洒不羁的四王爷,其实是嘴歪眼斜的大草包,脑袋大的像个扁桃体,比如人称风流倜傥的九王爷其实是个结巴,再比如新帝的老师翰林院大学士人称学富五车的饱学之士朱泰,竟然是一个矮小干瘦的老头,说话时,下巴上的胡子一翘一翘的,像极了老山羊。叶千染感觉他不像三品大员,倒觉得他像私塾里的教书先生,他说话总是引据经典,一字一句,有点迂腐的味道。
叶远道听了她对这些人的评价哈哈大笑,一天的烦闷心情都烟消云散了,也没有苛责她,只嘱咐她这些话在自己府里说说就罢了,可千万不能在别处去说。
叶千染当然明白轻重厉害,点了点头。
一日午后,闲来无事,叶千染携着卷碧就去后花园转转,现在已是四月天,天气渐渐暖了起来,太阳斜斜的挂在天上,懒懒的,似乎也被空气中的暖暖熏的有些懒意,叶千染穿一袭淡青色窄身罗衫,贴身百褶裙,走在铺满花岗石的小路上,步步生莲,微风拂过,裙裾飞扬,腰间的丝绦翻飞,叶千染微微眯起眼睛,花园里的花已开了不少,名花盈风吐香,佳木欣欣向荣,飞泉喷薄,湖水潋滟碧波如顷,百鸟鸣啭杨柳依依,空气到处弥漫着花香,吸口气,沁入心肺,连胸腔里都是甜甜的香,远处明德湖上流水亭被太阳照耀成金色,朱红漆栏杆夺目晃眼,叶安着一袭月白色常服,衣服上绣着雅致的竹叶,安静的坐在亭中,深深地蹙眉,好像在思考什么。
叶千染走过通向湖心流水亭的小桥,流水潺潺,微风拂过湖面,掀起阵阵涟漪,叶安丝毫没有发现她,直至叶千染站在他面前,他才发现有一片阴影挡住了眼光,他不悦的抬头,骤然发现她已经来到了他眼前,
猛地一颤,身体差点失去平衡,失声道:“你怎么像个鬼魂似的,走路也没声音,吓死我了”
叶千染很不屑的撇了他一眼,缓缓的坐在对面道:“这样就把你吓死了,你的胆子也忒小了点”
叶安嘴角抹着一丝微笑道:“怎么,才从江南回来几天,就开始嫌弃哥哥胆子小了”原本是玩笑话,叶安也就顺口打趣两句。
谁知叶千染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叶安微怔之后,哑然失笑,他怜爱的伸手弄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宠爱之意,溢于言表。
叶千染只盯着石桌上的书问道“哥哥,你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叶安微微颌首,掂起书本道“诸葛兄前日送我一本棋谱,我闲来无事就翻来看”
叶千染听到哥哥提起诸葛流云,心中一跳,好似他就在眼前,反应过来,自己也不禁觉得可笑,这般自作多情作甚。
叶安看她神情异样,好像发觉了什么,望着她吃吃的笑起来。
叶千染明知是自己泄露了心思,才遭哥哥取笑的,却一本正经的明知故问:“哥哥笑什么?”
叶安好不容易收起了笑,正色道:“我笑有人闺中思春,还不承认”
这下叶千染可急了,跳起来就要捶打叶安,叶安先一步跑开了,叶千染这下更恼了,也不顾及闺中女儿的仪态了,跑着要抓住叶安,好好的泄愤。
风吹起了满院的姹紫嫣红,花瓣簌簌的落下,随风飘扬,叶千染向来是不服输的性格,不抓住叶安是誓不罢休,叶安偏偏不让她得逞,卷碧生怕叶千染一不小心绊倒了,也忙跟着叶千染跑,后花园形成了一道特殊的风景,两个纤弱的女子追着一个八尺男儿跑,环佩叮当,裙裾飞扬,花瓣穿过女子飞扬的青丝,静静的落在脚下,叶千染脸上微红,细密的汗珠在鼻尖熠熠生辉,胸脯一上一下的起伏着,显然是累了,却还是不罢休,叶安在前方不停的挑衅着“来呀,来呀,你追不到我,我就知道你追不到我”
叶千染扶着卷碧微微喘息之后,拿起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汗珠,纤细莹白的手指指着叶安,话说的也不均匀了“有能耐,你别跑”
“有能耐,你别追”叶安朝他做了个鬼脸,叶安已经过了加冠之年,在父母面前如斯稳重,玩起来却是少年心性,非要和叶千染对着干。
叶千染咬了咬嘴唇,把手帕甩给卷碧,趁着叶安洋洋得意之时,猛地冲了上去,却一不小心踩上了青石地板上遗落的小石子,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向后倾去,眼前的景物迅速倒转,叶千染暗叫不妙,这次恐怕是真的要磕的头破血流了,远处的叶安看到时,已经来不及了,然而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个清俊的身影揽住了她的腰肢,耳边响起一阵软软的叹息“每次遇见,你都这般危险,真不知道下次还会发生?”
叶千染紧闭的双眼颤抖的睁开,一双清澈的像是湖水般的眼睛映入她眼帘,年轻的将军拦腰抱着她,尽在咫尺的距离,让她有机会一直看进清浅疏离的眉心,折射着花园里细碎的阳光,熠熠生辉。
“谢…谢谢公子”稳住身形的她,喘了口气,惊魂未定地道。
诸葛流云暖暖的一笑,同时轻轻地放开了她。
卷碧站在一旁已经傻眼了,叶安笑着跑了过来。
“诸葛兄真是我家千染的救星,每次都救于危难之际”叶安说这些话时,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叶千染。
叶千染蓦地脸上一红,嘴里却不依不饶的揶揄叶安“要是等着哥哥你,妹妹早就摔成肉饼了”
叶安的手放在了诸葛流云的肩上叹了口气,无限惋惜的道:“看看,这丫头还没嫁人就嫌弃哥哥了,当真那天嫁了出去,还不把哥哥忘得一干二净?”
诸葛流云再次笑了。
叶千染看着哥哥这般口无遮拦的打趣自己,碍于诸葛流云在,也不好发作,只得忍气吞声道:“哥哥如此厚待妹妹,妹妹必定念念不忘”叶千染刻意说重了最后四个字,以示自己的不满。
谁知叶安笑的更厉害了。
叶千染心里不知道已经掐死他多少次了。
叶千染没有看诸葛流云,即使她不看,她也知道诸葛流云在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心里暖暖的。叶千染想,不,她并不是喜欢他,她只是感激他,她之所以对他念念不忘,只是因为他救过她,如此而已。诗经上所说的一见钟情,她从来不相信,她自觉不是肤浅之人,在不了解一个人的情况下绝对不会喜欢上他。所以她觉得这一定不是喜欢。
然而叶安和诸葛流云的对话,她也一句没有听进去。
直到,叶安拍她的肩膀时,她才回过神来。
“哥哥说什么?”
叶安摇摇头叹息一声对诸葛流云道:“妹妹肯定是被吓傻了”
诸葛流云狭促的一笑道:“如此,京中男儿可要痛心疾首了”
“哦?此话怎讲”叶安颇有兴趣的问道
叶千染此时却已明白他的意思,瞪了他一眼道:“公子何时学会哥哥那油嘴滑舌的一套了”
诸葛流云和叶安听罢,不禁抚掌大笑。
天空掠过飞鸟,湖中游淌青鱼,风中夹杂着多荚草的气味,天空蓝莹莹的,没有一丝杂质。
这是叶千染第一次见他毫无顾忌的大笑,她怔怔的看着他,心里蔓延出一丝似有若无心跳。
以前也见过他笑,但那笑从来没进过眼睛,只是浮在表面,有些淡淡疏离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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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中)
这时,叶远道遣了管家来寻叶安,说是有急事要问他,叶安拍了拍流云的肩膀,道:“你们先聊着,我一会就回来”然后跟着管家就去了,顺便把卷碧也带走了。
卷碧很是不情愿的被叶安拽走了,三步一回头的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诸葛流云背影。
空气缓缓的流动着,周围一片安静,静的能听见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叶千染的手心出汗了,黏黏的,心思百转千回,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哥哥在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单独和他在一起,她才发觉自己像个小孩一样,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做什么,她向来自持冷静,现在却发现一点用都没有。
他微微的叹了口气道:“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叶千染心下正寻来解决这一尴尬的场面,听到他念的这词,扑哧一声就乐了,揶揄道:“公子也和别人一样,都只会拿这一句讨人欢心么?”
诸葛流云看着她扬起的笑靥,温和的笑了,清浅的瞳孔的带着褪不去的疏离,声音飘渺像是来之天际云端,淡淡的望着远处“小姐,一定见过许多我这样之人,也听过无数比这诗句还要动人的词,定是觉得在下粗鄙不堪”话语之间有些淡淡的忧伤。
叶千染本是打趣他,没想到他会如此回答,倒一时不知说什么了。只怔怔的看着他,他的眼神让叶千染捉摸不定,好像在看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飘渺虚无。
叶千染随着他的目光望去,花园的西北角,那是一颗古老的松柏,坚定而笔直的扎在土壤里,深绿色坚硬的针叶已渐渐褪去,发出了柔软的嫩绿色,有风吹过,松柏纹丝不动。
叶千染突然想起梦中那个落寞孤傲却又倔强的像松柏一样笔挺的背影,转身看着身边这个白衣胜雪嘴角带着温和微笑的清俊男子,原来是那么孤独。
叶千染眉心微动,看着远处淡淡的说:“如果公子真是粗鄙之人,千染一定不会给公子说出这句话的机会”
他仍旧是淡淡的看着远方:“我和小姐相识未深,小姐怎知在下是怎样的人?”
“我不了解公子的为人,可是我相信自己的感觉”
“有时候感觉是会欺骗你的”
“物随心传,境由心生,如果我连自己的心都信不过,那么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有我可以相信的了”
诸葛流云侧身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她,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看她,他从来不否认她的美貌,美貌也的确可以吸引他,但他只是把她当作漂亮女子对待,从来没放在心上,现在他第一次认真的注视她。
她眯起眼睛看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