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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眯起眼睛看着远方,淡淡的说:“我外祖母常常对我说,你相信什么,你就会遇见什么,你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你就会遇见美好,你相信这个世界是丑恶的,你遇见的就是丑恶”
诸葛流云轻轻的笑了,垂眸看着脚下的青石地板:“你外祖母一定是个睿智的老人”
风忽然停了,日光更加明亮了。
叶千染无声的笑了,她转过身看着他道:“是,我也一直这么认为”
诸葛流云侧目看她。
明朗的少女,明亮的笑靥,明媚的春光,恍如盛开的桃花般灿烂。
他心里突然觉得很舒坦,像潺潺的清水,淡淡的流过心间,洗去所有的沉重与枷锁。
那天叶千染和诸葛流云说了很多的话,天南地北的东拉西扯,叶千染发现他的戒备心的确很重,说话间似有意无意的都与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不会让人感觉生疏,只是也不让人靠近。
这些戒心可以保护自己,同时拒绝了所有真心的人。
叶千染看他微蹙眉心,淡淡的看向远方时,恍若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外之人,他游离在人群之外,拒绝所有示好与接近,脊背孤独倔强的挺直,他明明就在自己身边,明明只是一伸手的距离,叶千染就是感觉到遥不可及。
叶千染垂眸看着脚上的碧莲绣鞋,鞋面在绣着烟笼荷叶的浅碧百褶裙下若隐若现,她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轻若无痕。
诸葛流云并没有看她,却听到了这一声连叶千染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叹息,他依旧是看着远方,用飘渺虚无恍若来之天际云端的的声音轻轻的问:“在想什么?”
叶千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怔的看了他一会,才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也不知怎么回答,只实话实说:“我在想公子是对所有人都这样淡漠,还是只对千染一个人这样?
诸葛流云怔住了,一时竟无话可答,他和所有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不会伤害别人,也不会让别人伤害他,他以为很完美,只是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看穿了。
叶千染知道他不会回答,也没想让他回答。
她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以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哥哥这么久还不回来,该不会挨父亲的训了?”
诸葛流云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低头微微一笑,也配合着:“叶兄,一定是被叶伯父训斥的没脸见人了,所以找个地方藏起来”
叶千染咯咯的笑了。
叶安神不知鬼不觉的从他们身后冒了出来:“你们两个在说我什么坏话呢?”
叶千染和诸葛流云相视一笑,恍若未闻。
叶安看到两人如此默契,立刻就明白了些什么,脸上是不安好心的坏笑,指着两人道:“我才一会不见,你们就连成一气了,我要是一直都不回来,你们是不是就要拜堂成亲了,啊――?”
叶千染抬脚就向他腿上踢去,叶安反应很是迅速,跳着就躲开了。
叶千染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道:“我说哥哥怎么一直都娶不上嫂子,原来都是口无遮拦惹得祸”
叶安被叶千染戳到了痛处,登时脸上的得意之色就淡了下去,一阵白一阵红的,嘴里说着“好个刁毒的丫头,哥哥的玩笑也敢开,看我怎么收拾你”的同时,反手想要抓住她,叶千染一个机灵跳到了诸葛流云的身后。
有诸葛流云做挡箭牌,叶安干着急就是没办法。
诸葛流云在不知不觉中被叶千染利用来对付叶安了。
三个人在花园里好不热闹。
后来渐渐闹够了,三人就一同坐在湖中央的小亭子里品茶下棋谈天,他明明是武将出身,却对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很精通,叶千染偷偷的打量他,他一直保持着温和的微笑,不知为什么,叶千染看到他的笑容,心中就暖暖的,像这春日最和煦的阳光。
直到暮色渐渐降临,诸葛流云才起身告辞。
他上马车之前,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立在府前的叶千染,嘴唇微合,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叶千染看着他上马车,看着马车渐渐的消失在暮色中,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失落。
叶安突然一拍脑袋,想起一件事情“他是来拿上次落在我房间的玉佩的,这下好了,我们两个都忘了”
叶千染起先并没有注意这句话,转念一想,心中失落感全无,既然他有东西落在这里,自己一定能很快再见到他的。
她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晚膳之后,叶千染坐在竹雪轩的栏杆上,万物渐渐地被夜幕笼罩,殿内卷碧和绿斓正在收拾床铺,点起的烛火在窗纸上一明一灭的跳跃,晚上有淡淡的薄雾浮起,西侧的一片竹林随风摆动,沙沙作响,如水银般的月光从梧桐的叶子间漏下来,树叶的影子似稀稀疏疏的绣暗落在她的身上,显得她越发沉静,叶千染仰头看着天空,北极星在夜色中闪闪发亮,为夜归人指明方向。夜色渐浓,凉意更重,绿斓为她披上斗篷,顺势坐在她的右侧,声音轻而淡:“小姐在想流云少爷吗?”
叶千染本来应该矢口否认,但不知为什么,只是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话。
绿斓轻笑着解释:“卷碧告诉我的,小姐应该知道她一向藏不住话”
叶千染淡淡的笑了“有时候我还挺羡慕她的,有什么说什么,心里永远没有秘密,活的那么快活自由无拘无束”
绿斓扑哧一声乐了道:“自从小姐那次溺水之后,就性情大变,越发的稳重和沉静,卷碧对小姐的敬佩之情,简直可以跟菩萨相比了,如果她知道小姐羡慕她,还不知道得瑟成什么样呢”
“我喜欢和简单的人相处,不用费劲心思猜来猜去,但却不希望自己是个简单的人,被人一眼就看穿”
“流云少爷可不像是一个简单的人”绿斓狭促的说道
叶千染笑了:“你今天晚上怎么一直在围着他转来转去的?”
绿斓也笑了道:“我知道小姐待他与众不同”
叶千染眉头微皱,却没有说话。
绿斓接着道:“我不能说是最了解小姐的人,但在小姐身边待了十几年,对小姐总是了解一点的,小姐对待江南那些公子哥可从来没有如此耐心过”
叶千染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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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下)
绿斓戳中了她的心思。
“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对他究竟是怎样的,我可能只是感激他救过我”叶千染低头玩弄着衣角,说了这样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绿斓又笑了:“小姐一向聪慧过人,原来在感情之事上也会犯糊涂,为什么是可能只是感激他,小姐心里对他还有一丝希冀对不对?”绿斓探头问她
叶千染再次沉默了。
没有什么比戳中一个人隐晦心事更有理由让人沉默了。
夜更暗了。
梧桐树前方幽幽的发出一声叹息。
叶千染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立刻绷直了
绿斓浑身一个激灵,立刻跳起来警觉的问:“谁?”
叶安慢慢的从树下走了出来。
叶千染身体软了下来,绿斓正要躬身行礼,叶安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了,走到叶千染的身边坐在绿斓刚才做的位置。
“这么晚了,哥哥有什么事吗?”叶千染侧身问
叶安伸开手,掌心是一块叶子形状羊脂白玉,在月光下发出温润的光芒。
“这是?”
叶安看着玉佩道:“流云落下的玉佩,本来想打发卷碧还给他的,现在看来,还是让他自己来取”
“这种小事还要劳烦哥哥跑到我这,哥哥打发了小厮送去不就行了”
“这东西对流云挺重要的,女孩子总是让人放心一点,再则哥哥闲来无事,于是就来你这了”
叶千染笑了笑:“哥哥总是这么细心,要是有那家小姐嫁给了哥哥,她就享福了”
叶安想起白天她打趣他的事,对比现在说的话,他扑哧就乐了道:“白天是谁说哥哥口无遮拦,娶不到亲的?”
叶千染登时就怒了道:“哥哥,妹妹是真心夸你的,你还拿白天的事取笑人家”说是怒了,其实更多的带着撒娇的意味在里面。
叶安立刻止住了笑,讨饶到:“好了,妹妹,哥哥是跟你开玩笑的,哥哥那里敢取笑你呢”
叶千染面上露出得意之色,然而还是默不作声的底下头,玩弄着衣角,因为她突然想到,叶安可能听见了她和绿斓的谈话。
叶安见她不说话,挥手散去了绿斓,心中有淡淡的苦涩。
他伸手把她鬓边散落的头发别在耳后,坐正身体,看着月色淡淡的说:“我和流云是同年,十岁那年,父亲带着我去给诸葛伯父拜寿,我和流云还有清风就相识了,由于年龄相仿,加上两家常有来往,就变得熟络起来,三个人经常一起玩,他天资聪颖,加上是诸葛家的长子,伯父对他的期望很大,管教也很严,17岁那年,他爱上了贫家女子,彼时,诸葛伯父已是官拜二品的兵部尚书,伯父坚决不同意,那女子就在家里的逼迫下嫁给了一个又老又丑的乡绅,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自那之后流云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他曾经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对战乱饥馑,国家政治,百姓平民都有着严肃的大爱,嫉恶如仇,对官场争斗不屑一顾,现在却变得什么都不在乎,不谈理想不谈抱负,没有国仇家恨,禁军统领这个官职对他来说和客栈里的小二没什么区别,只是一份生存下去的需要而已,他对所有人只有一种态度,从来不是喜欢,也不讨厌,既不拒绝,也不接受。
叶安说罢,良久无语。
叶千染的指尖冰凉,心里变得很难受,这种难受使得她紧蹙双眉,才能减缓,然而这些难受中又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欣喜,她曾经对他一无所知,现在无论是好是坏,她终究是知道了一些关于他人生的事,纵然这只是冰山一角,她开始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孤独,那么倔强,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够感同身受。
那次溺水使得她性情大变,因为在那次溺水时,她发现了自己最恐惧的事情,为了减缓自己的恐惧,她迫使自己变的强大。
而他是不是也发现了自己致命弱点,所以才选择改变自己?
她现在想立刻见到他,想看见他的眼,他的眉,还有他抿起的嘴唇,只要看到他就好,哪怕看一眼就好,手紧紧的攥起,用尽全身的力气来阻挡自己此刻突然横生的荒唐念头。
不,这样绝对不行,感情的主动权向来都是掌握在她手里的,她绝对不可以让自己先动情,绝对不行。
她讨厌不能自控的感觉,她如果一脚陷进去,而他无动于衷的话,她就会毁灭,就会万劫不复。
她又想起了那次溺水,水慢慢的淹没她的脚踝,她的腰,她的脖子,她的嘴巴而她无论如何嘶哑喊叫,无论怎样用尽全身力气,她还是越陷越深,越陷越深,恐惧充斥着她的内心,如果有人一刀杀了她,她甚至会觉得好一点,至少不会有那种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恐惧。
攥紧的双手,慢慢的松开。
她平静下来。
借着月光她依稀的可以看见手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状的红印,触目惊心。这么多年,她很少有失控的时候,因为每次她都会迫使自己去想溺水之后的恐惧,只要一想到那件事,她就会慢慢的平静下来。她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溺水更让她恐惧的事情了。
“如果你不想让他来,就打发卷碧把它送走,如果你还想见他,那就把玉留下来,让他自己来拿”叶安把羊脂白玉放在她的手心握紧。
叶安走时,她还在望着羊脂玉发呆,他回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扯动了嘴角,心里洇出一丝无奈与不舍,千染,我不知道这是为你好,还是在害你,只要你知道,无论如何,哥哥都希望你能开心。
羊脂白玉一直握在手心,心中涌上一阵复杂的情感,该怎么办,还给他,还是留下?可是留下又怎样,她没有把握他会喜欢她。他站在她身边时,那种悠远淡漠,遗世独立,好像人世间的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她与他近在迟尺,却无法伸出手。她从来不做自己没有把握的事情,可是那些有把握的,却又不是自己想要的,即使垂手可得又有什么意义呢?她不知道人为什么会有这多的矛盾,想要的,没有把握,不想要的却近在眼前,喜欢你的人,你不喜欢,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兜兜转转,永远没有答案。
她向来自视甚高,那些纨绔子弟自命风流,在她面前卖弄学问,装高雅,他们围着她曲意逢迎,刻意讨好,她一看见就厌烦,她曾以为自己这一辈都不会嫁人,找不到心中所想之人,那便孤独终老,绝不将就。现在呢,他就在自己面前,可是她却退缩了,害怕了,她以为自己能明白所有人,可是现在越来越没有自信,她觉得还是那些富家公子好,至少他们不会让她感觉无能为力。
她又笑了,她总是这样不满足,得到的不珍惜,想珍惜的却得不到。
是自己太过自傲,太过放纵自己了。
她看着手中的羊脂玉,温润纯净,洁白如雪,状如凝脂,握在手心,犹如握着一汪清泉,沁人心脾。
她缓缓起身,拉了拉身上的斗篷,转身走进竹雪轩。
绿斓正在烛火下绣一个香囊,卷碧则坐在她身旁仔细的看着,时不时和她说上两句,抬眼见叶千染立在门旁,不停的垂着自己的腿,大概是坐了许久,腿都有些麻了,卷碧忙起身扶住她,一边走一边问:“小姐在想什么呢,绿斓还不让我出去打扰你?”
叶千染没有回答她,径直让卷碧扶着她到了床前,然后挥手:“你们两个也去歇息,我很累了”
卷碧悄悄的放下帘子,退出去了。
房间里一片静谧,空气中有淡淡檀香,叶千染没有睡,她坐在窗外,月光透过纱窗泄了一地,窗外树影晃动,斑驳了一地月光,偶尔一两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惊起树上的飞鸟,扑棱一声,叶千染点燃了一直蜡烛,借着烛火微弱的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铜镜里是年轻姣好的容颜,她的手指一寸一寸的从脸上滑过,从小到大被人一直夸赞的倾国倾城,鹅蛋型的脸蛋,四方的牙床骨,黑色的眼睛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配着乌黑修长的睫毛和微微上翘的眼角,显得韵味十足,两条弯弯的柳叶眉,木兰花般白皙的皮肤,纯净而妖娆,曾经那么人拜倒在这容颜之下,她曾经庆幸过,也曾经不甘过,人人都只注意这张漂亮的容颜,却没有人在乎过这容颜之下的她究竟是什么样的。
外表花团锦簇,内心一片荒凉。
她放下铜镜,心里打定主意,她相信自己,一定值得拥有最好的。
这天晚上,她睡得很沉,某些事一旦想通,就会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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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重戏弄(上)
叶千染把玉佩留了下来,但没有派人去寻诸葛流云来取,她需要时间来冷静下来,她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感情,她需要用时间证明自己对诸葛流云究竟是不是一时好奇。
诸葛流云自那以后,也没有来寻这玉佩。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
六月时节,天气很是闷热,天空像是一个大锅炉,热的人喘不过气来,午膳过后,叶千染穿一件淡紫色的翠烟衫,散花水雾兰色百褶裙,腰间束着浅色丝绦,坐在花园的秋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