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川在宫中有妃嫔无数,各有各的品质特点,但却从未见过像袁无愁这样的的奇女子,心里暗暗感慨。
袁无愁最后轻轻说声:“我们走吧。”就和墨雪等人一同下山去了,百里杰、李骐先知道谭琦已经没事了,未免多生事端,也跟着一同回去。
谭琦知道袁无愁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今日自己的性命全赖她相救,自己亏欠她太多,今生只怕无缘再还了,只希望她此生不要再受苦难,她受的苦已经够多了,但无情的命运真的能饶过她吗……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白雪,鹅毛般的雪花轻轻地抚摸着袁无愁青丝不复的白发,当年那略显娇弱的身影却变得坚毅起来,渐渐地,她那雪白的身影慢慢远去,远去,直到消失在尽头。谭琦也不知何时,视线开始模糊不清,他泪眼朦胧,目送着她不知去向何方的背影,已经分不清哪是袁无愁,哪是白雪了。
千佛塔钟鸣声突然响起,似是在哭诉着苍生的痛苦……
………………………………
第十一章 惆怅情难述(1)
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
中堂舞神仙,烟雾散玉质。
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节选)
袁无愁等人走后,姬川便想回千佛塔,怎料有宦官来报,御史大夫秦晴和芬州城主求见,姬川这才继续留下。
慕法一听到芬州城,心里一惊,想到了蓝鹰帮,不知道芬州城主所为何事而来,是不是因为蓝鹰帮的事,还跟秦晴一起,越想心里越迷惑,越害怕,虽在下雪,额上汗珠却不断往外渗出。
雪渐渐大了起来,何无庸担心姬川龙体,上前道:“皇上,这雪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外面冷,不如进去接见御史大夫吧。”
姬川右手拿着一串佛珠,正在一颗一颗地往回拨动,道:“佛门清净地,不好处理这些世俗事务,还是在外面的好。你去把朕的百兽朝龙服拿过来披着就行。”
何无庸立马命小宦官进去,很快就捧着一件华丽的衣服出来,何无庸拿来帮姬川披上,这百兽朝龙服是用数十种禽兽的皮和毛编织而成,绣成飞龙祥云图样,珍贵无比,也很保暖。
小宦官恭敬地柔声道:“娘娘嘱咐皇上说,外面天冷,让皇上处理完政务,早些回去,莫要冻着了。”
姬川披好衣服,笔直地站着,和声道:“嗯,你去告诉她,不必为朕担心,好生抄好《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他说这本佛经的时候,语气虔诚,看得出来是个正信的佛教徒。
“诺。”
姬川正襟危坐,一脸严肃,清清嗓子,手里仍在拨动佛珠。
一个小宦官领着秦晴和芬州城主钟鼎过来,秦晴已经换了一身紫色官袍,头戴乌纱,步伐端正有力,表情凝重。钟鼎穿着青衫,低头跟在后面,小心翼翼,不敢妄为。
秦晴和钟鼎来到姬川跟前,一起跪下磕头道:“微臣参见皇上。”
姬川正色道:“起身吧。”
“谢皇上。”
姬川看也不看他们,只顾说道:“外官无诏不得进京,这一点,你们应该比朕更清楚。”
钟鼎虽然是第四次见姬川,可是每次见他都有一种紧张感,此时也已经汗流浃背,不敢直视姬川,心中惶恐又不敢表露出来,表情很不自然,跪下轻声说道:“回皇上,微臣自知私自进京是死罪,但微臣确有万分紧急的事要上报!”
秦晴淡淡道:“皇上,钟鼎此前已经跟微臣说过,他有要事进京。”
姬川清楚钟鼎如果没有重要的事,确实不敢进京,更不敢来见自己,道:“说。”
钟鼎欲说还休,偷偷看了一眼慕法,慕法犀利的眼睛刚好也看过来,吓得钟鼎忙低下头来,不知如何言语。
秦晴见了心里发笑,道:“钟鼎,慕大人一生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有什么你就说,皇上会明察秋毫的。”
慕法听到秦晴提到自己,胆战心惊,不知是吉是凶,仔细听着。姬川听说跟慕法有关,也不禁动容,知道并非小事。
钟鼎深吸一口气,眼睛一闭,心想事已至此,干脆豁出去了,便道:“皇上,数日前,微臣得知芬州城中的一个江湖帮派蓝鹰帮在暗地里私通犬封国,为其办事,于是微臣将帮中上下数百名帮众抓起来审问,他们对此供认不讳……”
慕法听到钟鼎说到蓝鹰帮通敌,登时如五雷轰顶,天旋地转,差点连站也站不住了。谭琦是知道这件事的,他本因蓝鹰帮知错能改决定放过他们,没想到还是出了这样的事,江绿知道了还不知会怎样呢。
钟鼎继续说道:“微臣本以为此时就这样结束了,可是,蓝鹰帮内竟有人说……说……”
秦晴见他仍是害怕,犹豫不决不敢说,于是道:“你放心大胆地说。”
钟鼎这才道:“皇上,蓝鹰帮中的帮主、堂主等都说,他们背后是当朝太尉慕法在支持的,从建帮到与犬封国联络,都是慕大人……”
慕法不等他说完,也不顾是否在皇帝面前失仪,指着钟鼎破口大骂:“钟鼎!你为何血口喷人,何苦栽赃冤枉我?!”
钟鼎害怕地磕了个响头,把头紧贴地板,也顾不得地上积雪的寒冷,不敢抬头,道:“皇上,微臣确实没有十足的证据,以微臣之力,也不可能深查下去。然兹事体大,微臣不敢不报,只望皇上能着刑部彻查,若是有人故意栽赃,也好严惩内奸,还慕大人清白。”
姬川心里早就翻天覆地,脑中思绪万千,但脸上仍是一脸镇定,站起来看着纷纷不绝的大雪,道:“雪似乎越发大了,何无庸,去把伞拿出来,给各位大人遮雪避寒。”
“诺!”
然而此时无论是秦晴、钟鼎还是慕法,都感觉不到一丝寒意,个个汗流浃背,就连谭琦也是,虽说以他的性子,事不关已高高挂起,但也对此事倍感吃惊,他万万没想到慕法竟然会通敌,慕法在朝廷的势力非同小可,一旦他出事,那整个朝廷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自己不能插嘴,只有静静听着。
何无庸命几个宦官拿出伞,给四个人撑着。慕法并未感到好受些,反而觉得天地更暗了,他跪下道:“皇上,有人故意陷害微臣,望皇上明查!”
姬川坐下道:“朕知道。钟鼎,蓝鹰帮的人何在?”
钟鼎大声道:“回皇上,蓝鹰帮的一位堂主随微臣一同进京,皇上可宣他觐见。”
姬川示意何无庸,道:“宣。”
何无庸于是扯着嗓子,发出尖尖的声音:“宣蓝鹰帮堂主觐见。”
慕法心惊肉跳,寻思着不知是哪一位堂主,自己又该如何脱险,好在自己平时只是和白导联系,白导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应该不会出卖自己,而且都是口头联系,没有实物的证据,略微安心,自己纵横官场数十年,还不至于败于此处。
小宦官领着一个穿白袍的男子走来,那男子跪下,颤抖着嘴巴,道:“草……草民白导叩见皇上……”
慕法万分震惊,白导?怎么会是白导?不可能!慕法侧头看了看那男子,的的确确是白导,跟了自己十年的白导!他登时又惊又疑,没想到白导竟会出卖自己,感到在这个国家只有无尽的孤独,没有人可以信赖,更没有人可以依赖。
姬川眼皮也不抬起来,道:“私通敌国,已经是死罪,污蔑大臣,更是罪不容诛。”
白导被这么一吓,心神俱乱,吞吞吐吐道:“草……草民罪该万死!然……然草民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蓝鹰帮私通犬封国,证据……证据确凿,帮中上下业已认罪。但是,蓝鹰帮本来在二十五面前已经解散,是我等奉……奉慕法慕大人之命,重新建立,并按慕大人的命令,为犬封国办事,由此获得帮中发展的钱财。”
慕法大急,道:“白导!你虽然在十年前跟了我,可是五年前你就已经不在我手下做事了。没想到你出去后做出这等卖国的事,真真是丢尽了我的脸面。”
白导道:“慕大人,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不成?”
慕法一脸无辜,道:“皇上!千万不要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词,微臣怎么可能做出背叛皇上、背叛君子国的事呢?!”
许久,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各怀心思。姬川早就已经在布局,想通过打压慕法重新扶持自己的新势力,可是,他也怕如果慕法马上失势的话,秦晴会趁机扩张,所以,他不想让慕法马上出事,最佳的局面就是慕法势力还在,继续与秦晴对抗,自己再慢慢削弱慕法,从而培养自己的新势力。没想到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乱了自己的计划,自己必须得想办法保住慕法。可是,如果慕法当真是奸细,那么慕法已经触犯自己的底线,自己说什么也留不得他了。
姬川站起来,看着秦晴,这个自己最不能猜透的臣子,装作一脸疑惑,说道:“秦晴,朕记得是不是有句话叫什么……孤证……孤证不立,是不是?”
“正是孤证不立。”秦晴答道。
“嗯,那么……”姬川盯着钟鼎,“钟鼎,就凭一个什么白导的话,你难道就要让朕治慕法的罪吗?你还有没有其他证据?”
钟鼎惧道:“微臣并无其他人证或是物证,微臣只是如实禀告,至于如何定夺,微臣不敢多言。”
慕法为自己辩护道:“皇上,微臣冤枉啊!”
姬川道:“慕法你放心,朕自会秉公处理。谭琦,你是丞相,你说该怎么办?”
谭琦没想到姬川把这个烫手山芋推给自己,自己便不得不说话:“回皇上,事情已经发生,要是不处理只怕不合适,要是治慕大人的罪却证据不足。只有先去刑部立案调查,把此事弄个水落石出。如果慕大人真的有罪,按律处置,如果有人诬陷,也绝不轻饶。在事情未明朗前,为避免多生事端,慕大人暂且押入大牢,接受调查。”
姬川对这个答复大体满意,但是如果把慕法押入大牢,那么慕法就不能自由行动了,这不是他要的,他要的是慕法能自由活动,和秦晴明争暗斗,鹬蚌相争,自己就有更多的机会和时间培养势力,来个渔翁得利,于是道:“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大牢寒苦,还是不要去的好,就让慕法在府里待着就好了。至于蓝鹰帮,待此事结束后,凡首领者,尽皆处以腰斩,其余帮众,终身囚禁。”
慕法无奈,没有把自己关押起来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只要自己还在慕府,就可以周旋应对,扳回一城,他说道:“谢皇上!”
钟鼎知道自己任务已经完成,帮了秦晴一个大忙,秦晴一定会对自己有所青睐,心中暗暗高兴。
秦晴见一切都如自己预料的一样,局势全部控制在自己手里,对慕法的进攻大获全胜。他又说道:“皇上,龙阳城传来邸报,说半月前派去龙阳城调查旱灾及贪腐案的张范、梁穆和朱华三位监察史遭遇不幸,张范于五日前被人谋杀在府中,梁穆则于三日前自杀身亡,朱华下落不明。”
此言一出,又一次炸开了锅。
姬川用力往椅子把手上一拍,佛珠和木制的椅子撞击,发出“哒”的一声,姬川脸色大变,怒道:“什么人竟然这么大胆,竟然连朕都不放在眼里?”
监察史代表皇上,是正三品,品级权力都高于一切地方官,什么人竟敢谋杀监察史,又是什么原因能让监察史自杀?
龙阳城在君子国南境,连续三年河水断竭,雨水又不足,庄稼无水灌溉,统统枯死,百姓吃光了多年的存粮,龙阳城府衙也开仓济民,兴修水利,但灾情却没有得到抑制,天气更加干旱。于是朝廷户部调拨了许多银钱和粮食前往龙阳城控制灾情,没想到,这笔银钱和粮食被层层贪腐,最后只有十分之一到达龙阳城,百姓得知,大骂朝廷,险些造反,幸好被镇压下去。
姬川得知此事后,先派了张范、梁穆和朱华为监察史,负责安抚民意、调查灾情和贪腐一案,后命户部马上再次筹集银钱粮草运往龙阳城赈灾,这银钱粮草还没有出帝京城,龙阳城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姬川怎么能不生气。
秦晴道:“城主安敏已经在调查了,他还在邸报中催促朝廷尽快调拨银钱粮草赈灾,并派出得力之人调查此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姬川问道:“慕法,户部把银钱粮草筹集得怎样了?”
慕法唯唯诺诺:“回……回皇上,已经筹集齐三分之二了,剩下的还在想办法,常年的战争,把朝廷十数年的积粮都用完了,户部也是捉襟见肘……”他是这次贪腐最大的受益者,没想到蓝鹰帮的事情还没完,秦螽又拿出龙阳贪腐案,看来这次秦晴是想真的扳倒自己了。
姬川见已经有三分之二了,略为安心,道:“谭琦,着户部再想想办法,务必把剩下的筹备齐全,这已经筹齐好的,先运去龙阳城,安抚民情要紧!”
谭琦应道:“微臣遵命!”
“秦晴,你说这次派谁去合适?”姬川问道。
秦晴并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道:“微臣旧闻谭大人的义子秦螽断案如神,这次的贪腐案、三位监察史遇害案错综复杂,秦螽机智过人,应该可以胜任!”
………………………………
第十一章 惆怅情难述(2)
谭琦万万没想到秦晴竟然把秦螽举荐上去,吃惊不已,但是见姬川未表态,未免得罪姬川,自己也不好先说话。
“秦螽?”姬川道,“朕似乎有所耳闻,好像是寒水城有名的人物,之前胡英的折子提到过,朕有印象。只是,他这么年轻,合适吗?”
谭琦这时见姬川似乎有用秦螽的意愿,马上道:“皇上,犬子虽在寒水城破过几个案子,不过终究不成大器,且年幼无知,要让他担此重任,只怕会有负圣恩!”
秦晴道:“秦螽虽然年轻,可毕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要皇上敢用,再派一位经验丰富的大臣辅佐,当不成问题。”
谭琦深知这里面的水很深,不然张范、梁穆也不会死了,他万万不能让秦螽涉险,于是竭力阻止道:“皇上,朝中多有经验丰富的断案大臣,何苦要让一个小孩去呢?万一误了事,他也负责不起啊。”
姬川沉思了片刻,他清楚,贪腐案其实并不复杂,迟迟不能破案的原因是其中牵扯到许多大官,利益交错纵横,其中就有慕法。秦晴让秦螽负责此案的用意,就是因为秦螽年幼无知,不谙官场之道,为人又正直清耿,不怕得罪高官,这一点,是所有朝臣都比不得的,任用他,也许反而有利无弊。
姬川道:“任用新人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谭琦你放心好了,让江绿去帮助秦螽,江绿做事朕素来安心,再让黄炎率一支羽林军一路护送,应该不会出问题的。”
谭琦怕惹姬川生气,不好再反驳,只好谢恩:“如此,微臣代犬子谢皇上厚爱!”
秦晴知道黄炎是慕法的人,自己不放心由他护送秦螽,道:“黄将军现在在千佛塔负责皇上的安全,换来换去反而麻烦,不如让左羽林军统领赵林护送更加方便。”
“好,就按你说的。”姬川道,“封秦螽、江绿为龙阳监察史,代天巡狩,全力调查龙阳贪腐案、监察史遇害案,并将赈灾银钱粮草押送至龙阳城,安抚民情,抵抗旱灾。”
秦晴道:“微臣领旨。”
姬川出来大半天,心感疲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