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血红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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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血红时-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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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了让人哭,算啥好文章?”
  “文章是为受害的爱国分子鸣不平的。”
  说着离东圩门不远了,遇上了苏家族长皓翁老人。老人是拄着拐杖溜腿的,虽已年过八旬,身板子倒结实,耳不聋,眼不花,步履也还稳建。两下礼见了,燕婶叫小保子把《大江赋》给老人看看。小保子鞠一躬,叫声老老爷爷,把抄来的文章双手呈上。老人习惯地揩揩眼,一字不遗地把文章看完,称赞又感叹:
  “‘勤阵勤军,匪求马往车还,无仇无罪,谁何鹰追犬逐?……’好文章!只是厌世心太重,人又跳了江。”
  “他遇救了,还是祝娟自由上的未婚婿哩。”燕婶说明道,“要是他们能回来,他们婚姻大事,老祖宗可得操操心,苏恒昌是死脑筋,反对婚姻自由。”
  “我就赞成婚姻自由。”老人倒开明,“文章我先拿回去,抄了挂在祠堂里,藉以警世省人。”
  老人拄着拐仗走了,苏祝周夫妇又迎过去与梅家奶孙二人见了。礼毕,刘颖牵着小保子相跟着朝圩子里走。她看看这粉团娃娃,心里真不知有多少感慨;她认定自己也能生出这么俊美孩子,可恨丈夫为人不善,又已成了废料……她眼圈儿又红了。
  苏祝周也很喜爱小保子,从这表侄身上联想到自己三十无子真他妈的可悲。如今身体残疾,搞得父亲见恶,妻子生厌,也够无聊的了。“假如我也有这么一个好看的儿子,那未……”他想,老东西对我自会另眼相看,昨晚上刘颖也不敢指着鼻子骂我,他妈的!
  进了东圩门,刘颖问燕婶:“你老从何处来?”
  燕婶道:“你祝陶表哥也拉起一支队伍,我跟你老表叔去南京讨番号的。委员长跟何应钦尽讲空话,可他们忘了在国民党里,你老表叔道行比他们深。后来,老头子让李宗仁拉到徐州当高参,我在江南江北跑个把月,看看人家民军怎么办的。跑乏了,在郑斌家住了几天,今儿打这过路,歇歇就走。郑家是高邮大户,郑斌他爸在世时候跟你老表叔一同拉过民军反清,这些你们全知道。”
  “知道。”苏祝周应道,“郑斌本是胡宗南部连长,怎么回家了?这么久不来信,大概是开了小差。”
  “不是!”小保子为郑斌辩护,“是翁胖子逼郑叔带队伍去袭击学生队,郑叔不干,同胖子带的几十个宪兵对打起来。后来队伍炸散,郑叔和天保叔一同协助李啸天拉队伍,王家店恶战,郑叔是李支队营长,有大功。”
  苏祝周道:“是了,翁胖子来信说,胡部补充旅同李支队发生点小误会,可能从郑斌身上引起的。”
  燕婶火爆地说:“那可不是小误会,死了好几千人,李支队完了,胡部补充旅也完了。”接着她把在郑家听来的有关李支队的事略略说了一遍。
  ……说阳历是去年12月21日拂晓,抗日大胜而自身也有相当伤亡的李支队,在滁六公路线上的丁家镇,准备向30里外皖境刘官集转移。当时适逢大雾,胡军补充旅7000余人包围了李支队,强迫缴械,编入胡军,于是发生激战。结果李支队全军覆殁,郑斌营长和支队民政长兼翻译官张道之先生一同逃到了郑家。后来听传说,天保与祝娟又收容组建了一支小马队,去铁路线作战,详情不得而知,郑、张二人都担心得很……
  刘颖听罢,不解地说:“同是嫡系部队,胡宗南又不是白痴,为什么样要制造这场兵祸?”
  燕婶叹一重气:“啥嫡系不嫡系,那不过是蒋的自我感觉,一级骗一级,全是他娘的鬼糊鬼。”
  刘颖又问:“天保是什么样人,大妹怎么爱上他的?”
  燕婶说:“听郑、张二位说,天保对国家有大功,可他遭的难也不少,让坏人害苦了!”
  刘颖斜瞟丈夫一眼:“谁在害他?”
  燕婶又说起天保被害的事,从北平那件事讲到天保被逼投江……南京保卫战打响那天上午,有两群便衣流氓同时袭击学生队住处,目的都是绑架天保,一方19人,另一方30人。两伙人互不相让,就拼了刀子,人少的这伙死了17,逃走两个,人多的那伙也死伤过半,撤走了。在南京失守那天下午,祝娟又被两个流氓绑架一次,是天保救了她。后来,那两个流氓跳城跌死一个,另一个在下关码头让乱兵踩死了。其后天保与祝娟过江,协助李啸天拉队伍,这桩离奇的无头案,也就无从查究……
  “表婶太累,不说这些了。”苏祝周肚里像塞进冰块,“统明白了。”他想,老子留在南京的人是这么完了的。姓关的,老子不会同你善罢甘休,我辛苦经营数年的执法队,为了你,33人死掉32,他妈的!
  说着来到苏家大门前。刘颖要通报,燕婶不许,迳直穿堂过院,来到后厅。刘颖喊道:“阿爹,凤阳表婶来了!”
  警报来得突然,苏恒昌慌忙从西套间迎出来,习惯地先抹下袖口后抱拳,半愠半喜地用埋怨口气说:“你来了也不预告一声,如此草草相见,成何体统!”
  燕婶哈哈一笑:“道台大人止步!男女近于五步就算越礼,这也是哪位先贤圣训哩。”
  苏恒昌也勉强一笑:“圣人再世,拿你也没办法。”说罢伸手让客:“请坐。看茶!”
  佣人送上茶来,主客同时坐下。燕婶对孙儿说:
  “快给表爷爷请安,用老式礼。你别看人家那条猪尾巴辫子难看,见面赏就是500两雪花银。”
  一阵哄堂大笑之后,小保子只站在厅当间向苏恒昌行个鞠躬礼,并未走拢去。他最讨厌有辫子的老头,这位表爷爷人好人坏他不管,只是看见那条辫子就想呕吐。
  苏恒昌见表弟的孙儿粉装玉琢般的俊美,心里真是什么味儿也有。他恨恨地扫视苏祝周一眼,暗骂一声废物,便招手喊小保子:“过来,让表爷爷好生看看你。”
  小保子勉强地过去问候:“表爷爷百病不生!”
  “唔,好!”苏恒昌把小保子拉过去,端起茶点盘子。“喜欢哪样吃哪样,吃光了再添。”
  “孟子曰……”
  “哪个子曰你表爷爷都知道。今天你是小客人,不用劳筋骨,只管吃点心。”
  大家又笑了,燕婶对苏恒昌说:“我这回住天把就走,不闹乱子,也不跟你吵架。往常,你表兄弟俩见面就吵架,吵起来都爱用孔夫子的话,听了真叫人心烦。怎么说你们也是姑表兄弟,干嘛哩?”
  “吵多少回也不能怨我!”苏恒昌理直气壮地说:“当初你们梅家有千亩良田,在你丈夫手里败得只剩两百亩,我不该管管他?”
  “你这老官儿真会讲歪道理!”燕婶同苏恒昌争辩,“咱们梅家是跟上孙中山闹革命,一次次拉民军起义反清,才把家败了的。这是光荣事,穷了也不怨谁。”
  “那你们倾家也活该!”苏恒昌那套腐论又来了。“邦之兴衰,自有定数,匹夫胡可为者?中山信徒非尔梅氏一家,信至今日,孙文主义哪条实行了?反对共和也非我恒昌一人,反到行将就木,还是一个乱哄哄的民国。”
  刘颖站起来劝解:“二位老人家莫抬杠,讲点开心话,也让晚辈们沾点伦乐。”
  苏恒昌官腔地嗬哈一笑:“好,讲点开心的。”
  随后闲谈,讲的全是家常话,倒也皆大欢喜。苏恒昌吩咐刘颖,安排梅家奶孙住下,中午办酒来不及了,吃点便饭,晚上设宴款待客人,刘颖牵着小保子,同苏祝周陪燕婶出了后厅,苏祝周忙他的事去了,燕婶问:
  “祝周的队伍办的怎样了?”
  “离军队标准相差万里。”刘颖答。
  燕婶不悦在哼一声:“叫祝周下午跟我谈。”
  刘颖把梅家奶孙安排住下,刚回到自己房里,老妈子来说有位青年先生造访。她好生纳闷,她从不和青年男子单独交往,哪来的什么先生找她?不待她回复,“先生”已推门进来,双手抱拳,面带笑容:
  “在下唐突,太太包涵。”
  来人讲的是一口标准国语,但声调清脆柔和,好像是女子声音。刘颖老大不悦,这人怎么不经允许闯入她卧房里来了?再抬眼略一打量,来人是中等身量,如果是女的就是中上身材,小团脸,苗条俊美,虽有征尘之迹,不掩秀丽本色;大礼帽,阔围巾,长袍大褂之下又露着一双深筒马靴。尽管对方温文尔雅,也不能减轻刘颖气恼,因为不明人家身分而不便发作,只是冷冷地说:
  “少年人从何而来?这房间是何等场所,足下如此莽撞,连常礼也不懂么?”
  “夫妻水火,父子成仇,家人隔心,兄妹相残,就是尊府上常礼么?”来人又操起一口南京话,也更像女音。
  “你……”刘颖更加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自己发不出怒气来,似乎被对方仪容和语言征服了。
  来人迅然脱去长袍,露出一身呢料军官制服,还是个上尉哩。刘颖一惊,对方拿下礼帽,围巾,张开二臂,就向她扑过来……
  突然之间,刘颖头脑已是一片大乱,热泪夺眶而出。她出张开双臂迎了过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上尉军官是谁?
  苏家大小姐,祝娟姑娘是也。
  待到姑嫂二人安静下来,刘颖吩咐老妈子把住门,严禁宣泄大小姐潜回。然后,她打量着祝娟,激情地问:
  “你真的上过战场么?”
  “有偏嫂嫂,在我的战刀下报销的东洋兵,已经是两位数了。”祝娟回答得很轻松,尽管这种话一般不应出自一位女大学生之口。
  “快告诉我,天保可来了?”
  “你也知道他?!”祝娟感到惊讶,“我和天保结识时间并不长,又一直在战地奔走,家里怎么晓得的?”
  刘颖说笑道:“你们是一对摩登的战地鸳鸯,蒋委员长都知道,还真了得!”
  祝娟并未说笑:“蒋知道他,因为他那篇绝命辞到了政府当局。关于我以及我同他的关系,李宗仁可能知道,10天前有一位姓谭的桂军旅长来找我们,谭某还是天保朋友,天保不肯卷入桂系,避开了。”
  “他到底来了没有?”
  “没他命令,我怎能随便回家?他是旅级参谋长,可现在手里只有160余骑兵,派我回来看看,家里招了多少兵,他准备在这里扎窝,作行动依托。”
  “家里没障碍了,快请他来!”
  “我们这种家会没障碍?”
  刘颖拉住祝娟双手:“你总该相信我呀!我们名为姑嫂,其实亲如姐妹。乍来时,我是早嫁媳妇,你是无娘孤女,你长大之后,我们也无所不谈。对于你们这个家,墙高而屋冷,财巨而人寒,我俩也是厌恨相同。”
  祝娟道:“我们无暇叙旧,要尽快组建一支大队伍进击日寇,减轻徐州战场的正面压力。”
  “同我说说天保履历,好决定我怎样搭线。”
  “我简要说说吧。他祖籍宿迁,生于南京,在西安度过少年期。他父亲是老西北军旅长,用拔苗助长笨办法教子;他从五岁上学,早晚在家学国术和现代军事,他天资好加勤奋,高中毕业后参加军校考试,拿了军校毕业证书。1933年他自动去参加长城抗战,为国立功,差点丢了小命,上海抗战,他在李啸天那里当营长,屡建奇功,结果让特务赶下长江,至今我们也不明白谁在害他。”
  “他家还有什么人?”
  “就剩他一根孤苗。天保父亲在1930天中原大战时阵亡了,家里又遭一次兵灾,他兄妹二人同母亲回到南京。他祖父与祖母病故,一下成了贫民,到园区做了菜农,尽管那样,天保也自学未停。他母亲是有知识的人,天保当了营长,她依然过贫民生活,不许天保寄钱回家,队伍上来的证明,她也不拿了向政府求接济。后来在敌机空袭中,她母女统被炸死了。这样一个爱国家庭,这样困境中磨练出来的少年英雄,竟然受苦如斯,真叫人言之齿软呐!”
  刘颖默然一会儿,悄声问道:“他同共方是否有瓜葛?国共虽然合作了,那些特别警察恶习一时改不了,天保屡遭迫害,恐怕是由此而起。”
  祝娟忿忿地说:“国家内乱多年,生长出一些政治蛆虫,不害人就不叫蛆虫了。天保聪颖过人,可不知什么党派,连八路军是谁领导的都不清楚。对蒋委员长态度,他和一般军官无异,拥护抗日,讨厌内乱。他的多次受害,从政治上找不出答案,我和他也是百思不解。”
  说到这时,新泡的茶才不烫人,祝娟喝半杯茶,接着说:“李啸天是黄埔五期优等生,有才能,有建树,结果李支队在丁家镇被胡军补充旅偷袭,阵亡1600余人,溃散者大概也是这个数,李支队长本人也阵亡了。事情是翁胖子一手制造的,根据就是李支队过于勇战,背景可疑,就来个宁可误伤,不留隐患。胡军补充旅有7000多人,被我们自卫子弹打死一些,日军突然袭来,该旅非死即逃,其实也全军覆殁了。天保说了,捉住翁胖子,要拿他活祭先烈,这坏蛋太叫人恨了!”
  刘颖听到现在对天保身世才弄明白,于是对天保其人和关家的高尚品行,产生了极大敬意。也是听到现在,她对丁家镇兵祸始未才搞清楚,由是对李支队长也产生了极大敬意。有了这两层敬意,她对她的挂名丈夫苏祝周和翁坦上校等辈,也就越发感到厌恶。不过她没把这些情感流露出去,只是向祝娟介绍家里怎样得知天保其人,苏祝周迫切需要军人才,欢迎天保来。她说:“为了说服老头子认可这门亲,我同你哥故意把天保门第吹高些,说是将军之子,倒吹对了。老头没反对,只嫌天保名字俗气,我们也不知你在何处,未深谈。”
  祝娟道:“他本名关勉,字躬珩,变成贫民之后才改为现在这个大众化的名字。他不想恢复原名,他原名和表字统是冯玉祥给取的,老冯知道他在何处,一定要把他弄去。父亲不会认可这门亲,我们也无须他的认可,我是为家里这杆子破兵而来,这主要看哥的态度。他同我之间的私怨,我可以宽谅,但他必须改邪归正。”
  刘颖解释说:“你哥是原有职业挡住了他的宦途,也想乘乱而起,当一路毛司令。可他又不通军事,天保来,妹夫帮他带兵,他脸上也有光呀!”
  祝娟苦地一笑:“我哥的脸比南京城墙还厚……”
  姑嫂俩没完没了的说呀,说呀……其实两人讲话都有保留部分,而且是极重要的部分。祝娟没说明他们小马队是一支孤军,而且是“非法武装”,她是为苏祝周的合法番号而来,并未看中这支“大褂子队”。刘颖并未暴露天保受害和祝娟最后一次被捕内幕,她已不想永远保密,她有她的打算,要看今后事态如何发展。姑嫂相较,刘颖到底比祝娟年长一些,想事情也远一些,祝娟虽然参加过“学运”,上过战场,毕竟年轻,想事情要简直一些。


第三章 兄弟恨
  已经临近午夜了,满天星斗,不太黑,也很冷。燕婶领着小保子乘马从小马队驻地返回,登上一道矮岭向东北方走,下了矮岭就是苏家圩。小保子早把手枪上了顶门火,在保护奶奶。其实奶奶是在保护他,况且在江淮一带,无分官兵或匪盗,谁敢触犯梅家燕夫人?
  矮岭上是一条东西大道,四野茫茫,不时传来狗群受惊的狂吠,偶尔也有几声零乱的枪响。三五成群的夜行客,穿越大道,此隐彼现,好一番乱世夜景啊!
  “哎!”燕婶叹气了,“自打我记事时候起就天下大乱,乱了几十年,最后把日本兵乱进中国来了。”
  “爷爷说奋斗不懈,就有办法。”小保子稚气地说,“他说要拼上两代人时光,到我长大了就有民主太平年。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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