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汀画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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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汀画传- 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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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令他胆战心惊的是红卫兵的冲击,抓人。每当这个时候,“学习班”的管理人员就率领他们在大楼里跑上跑下,四处闪避,好像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不久,四川医学院党委孙书记从六楼上跳下去,还有一位什么人又从九楼跃身而下,人人感到大难临头般的震动。

  (那时候嘴头上大家讲自杀是自绝人民,我的心里总佩服这些人的“勇气”。

  1966年底,省委以保护我们为名,把锦江宾馆的一部分人送到名山县。名山离成都一百多公里,属雅安,是采茶的山区小县,“文革”的风刮得还不紧。戈壁舟、安旗、李累,省文联党组的成员都在这里。对外说是“备战小组”。初时比较自由,我还可以看批判自己的报纸。有些批判内容就像神话,把家乡豪绅的血债,四十年代避居地的房主祖辈、父辈的罪恶,一股脑堆在我头上,叫人哭笑不得。后来红卫兵找来了,看管严厉,半夜会突然拉你起来背最高最新指示,背错了就挨训遭打。那里的农民太好了,一遇到红卫兵动手动脚,他们就围拢来制止,高呼“要文斗不要武斗”的口号。一次,一个青年农民还挨近我身旁,悄悄问我:“你就是那个写《记贺龙》的沙汀?”他说他读过这本书,很不错的。这个农民当时给我的温暖真是不小,我永远记得他。

  1967年从名山步行押回成都。一路之上,每到一个城镇,都要批斗一番。造反派叫它做“放一把火”,借以鼓舞本地的“革命”。批斗前,照例要戴高帽子游街。高帽子的尺寸要看“罪行”大小。有的脸上涂满墨疤,身上还要贴大字报,边走边自我介绍,比如“我是走资派×××”,“我是文艺黑干将××”,像戏台上的自报家门,又像走江湖耍把戏一样。一次游街后,我小声对同伴说:“正式批斗,应当卖门票入场才好。”

  批斗台上,一般都跪着两排“牛鬼蛇神”。第一排是主斗的,即我们这些省里的,第二排陪斗的,是本地的。记得一次,我因长久的批斗、打、跪,实在劳累,同时,斗得久了也就习以为常,根本不去听他们喊些什么,一走神,在台上打起瞌睡来,脑袋不由自主地朝前一啄,竟将头上的“纸糊的王冠”掉到台下去了。“还不赶快滚下去捡来戴起!”身边的红卫兵一吆喝,我就迷迷糊糊把跪得发麻的双腿挺直,蹒跚走下台去。我并不情愿地走到那顶高帽子跟前。奇怪,经过一阵子活动,腿脚的酸痛感消失了。这简直是无意中的一大发现。它给我带来的愉快,甚至暂时驱散了当众受辱的恶劣心情。后来就经常故意弄掉高帽子,然后去捡来戴上,争取一次难得的舒筋活血的良机。——沙汀1986年8月讲)(你后来的《批斗场上小景),写的就是这个亲身经历吧?从讽刺来看,你有“堪察加小景”,又有了这个新景。从你的生活哲学来看,你有牛祚的“土拨鼠”原理,现在是“曲线”救自己)

  昭觉寺有士兵把守,不会随便被人拖去打一顿,但要挨训挨罚。放风时,“囚犯”在小院坝走动,是不准交谈的。利用清除杂草的机会,几个人擦身过去,可以迅速交换两句话。如果被发现了,要罚站。大家很珍惜这小小的活动时间,小院的清洁工作做得也真是不错。

  此外就只准在屋子里写交待,检查。像和尚坐禅一样面壁思考自己的问题,也许什么都不思考。同院的省委统战部长程子健,放风的时候提醒他,无论如何要稳住,情绪要安定。这是很切中他要害的劝慰语,他听进去了。他在囚室破旧的墙壁上想象出沙俄时代流放西伯利亚的革命者,有的在苦役生活中精神失常,或者堕落,有的挺直了身子。他勾勒他们的样子,警惕自己不要垮掉。他常常想起罗素的一句名言:“有些人希望我早死,我不能不把我的死期推迟。”

  他觉得这句庄重的幽默的话,用乡音读出来,能从内面激发出深沉的力。

  他在九平米的小屋里练气功。气功要求摒除杂念,沉意丹田,气运全身。他一节一节回忆过去学过的气功,练得神安气定,仿佛身处物外了。说也怪,过去他睡觉要求绝对的安静,不能有灯光,不能不服安眠药,现在无药可吃,顶着囚室里一夜到亮的明晃晃的灯,也能安然入眠了。

  最使他恼火的是专案组提审和应付外调。如果仅仅是文艺路线上的错误,他愿意承认。他没写出什么英雄人物,思想右倾,从三十年代就跟随周扬的文艺思想,划不清界线。可是他不明白,一个人有错怎么会什么都是错?怎么可以无中生有地诱供?他无法回答关于贺龙在延安、冀中就“反党”的任何提问。他们逼他交待周扬在上海“叛变”的经过,这完全是捕风捉影的事。新巷子隔离反省期间,就有北京来人用小汽车接他到宾馆谈。他说不知道周扬有这种行为。对方叫他写个证明,他说不知道怎么写?那人发了火,叫人用自行车把他搭回来。到了新巷子,带他回来的家伙还惋惜地说:“你要是写个证明,我们照样地坐小汽车该多好!”他真想学鲁迅说一句:“阿义可怜!”

  对待各种调查、审讯制造的心理压力,他想了一个办法。手边没有经典作品好读,便吟诵记得的一些诗文,不准确也不要紧。他把在家乡私塾念过的陶渊明《读山海经》回忆起来,反复念着“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诗句。他也喜爱司马迁的《报任安书》,全文已经不能记诵,“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那一段,在昭觉寺的特殊环境下默诵,体味前贤先哲们的精神和智慧,还是大有教益的。

  他学会了对付外调人员的艺术。有人来问:“三十年代你在上海认识戏剧界一些什么人?”“只认识洪深。他是《光明》的发行人兼主编,我是编委。”他这么说。心里想,不能谈章泯,一谈章泯便牵扯蓝苹(江青),麻烦了。

  对方显然对洪老夫子不感兴趣,又问:“你知道戏剧界哪些人的情况?听谁说过些什么?”“我一向不注意戏剧界情况,连话剧都很少看,只看外国电影。”他这样搪塞。事实上他与左翼剧联的负责人都相识,也爱看话剧,看过蓝苹演《钦差大臣》里木匠之妻的泼辣角色。

  调查人员终于露了底:“有位中央首长,三十年代在上海领导过左翼戏剧运动,未必你都不知道吗?”

  “在那个白色恐怖的时候,怎么能随便知道一个‘负责人’的情况和姓名?”他答得更有趣。

  来人见什么油水也捞不到,只好悻悻地走了。

  可是材料不能不写。他回忆起几十年的生涯,决定把真实的历史留下来。坐牢四年多时间,他伏案写下了一份份书面材料,把自己的家庭,二十年代参加革命的过程,三十年代在上海,抗战时期在延安、重庆,四十年代在安县隐居的生活,一条条记录在案。他写了与茅盾、周扬、艾芜、何其芳、李劼人、陈翔鹤等人的交往。受当时认识的限制不可能不“上纲上线”,但一件件一桩桩都是事实。这些材料总共有十几万字。

  沙汀比我关进昭觉寺要早半年。这里的正式名称叫第八毛泽东思想学习班。每天早请示,晚汇报,吃三顿饭以前也要汇报,一共是五次。起床后必须坐窗旁读“毛选”,不许东张西望。沙汀反应不灵活,卫兵经常在我窗外偷偷过去,发现他在张望,便罚他九十度。沙汀挨罚挨得多。还有一个赵苍璧,是陕北人,念早请示后面那句“坚决执行,句句照办”,发音不清楚,营指导员硬说他念的是“拒绝照办”,就在沙汀窗前挨惩罚。

  沙汀和刘文珍学我们的办法,传递过一次东西,出了岔。沙汀把感冒药放在地上,然后,“十七号报告”,说刘文珍把东西丢下了。卫兵训斥一顿刘,刘把药取走。本来干得还行,不知怎么的被识破了。沙汀罚站,各屋翻查私藏物品,来了个底朝上。我偷偷问过沙汀:“你搞过地下工作,未必连个卫兵都对付不了?”他说:“我耳朵聋。”原来是第二天放风,刘文珍挨近他小声表示感谢,他没听见。再提高声音致谢,卫兵倒听见了。于是彻底暴露。

  全监狱除了杨超,就数沙汀老实。他一点越轨行为都没有。让他出来,让他九十度,他就照办。他写了许多材料,记不起就说记不起,从来不乱说,也不告饶。他有胃病,吃得少,在昭觉寺戒了烟。从来不去求卫兵做什么事。可是五十军破坏寺庙大殿,拆下贵重的木料打家具、建营房,他气得脸青青的,说这是毁灭文化。①沙汀对喊报告,早就不耐烦了。郑瑛非常硬气,她喊一声“报告”,要求抽烟。得到准许后,就一支一支抽下去。监管人员来干涉,她理直气壮,说抽烟没有中断啊,你们早就准许的啊,弄得卫兵答不上腔。沙汀把这件事情看在眼里,想出相反的软性斗争方式。

  为了防止自杀,夏天他们囚室里是不准挂蚊帐的。到了晚上就得消灭蚊子。最有效的办法是先把室内电灯闭掉,然后走出房门,等一会儿蚊子都扑在窗上,再进屋打。他事先故意多放蚊子进来,然后,出门,进门,出门,进门,按规定一遍一遍大喊“报告”。弄得卫兵不耐烦了,告诉他喊一次可以连续出入房间,他的“计谋”成功了。那年春节,他写了一首打油诗:

  不炼金丹不参禅,

  马恩列斯有遗篇。

  斗私批修诚盛事,

  报告声中又一年。

  因为与外界完全隔绝,外面发生的事情是要凭据狱内的点滴变化来判断的。1969年有一天听邓华大哭,高呼“毛主席万岁”,这才知道是被释放去参加“九大”,当中央候补委员了。1971年10月,林彪事件已发生一个多月,他还不知道。只是发觉“早请示,晚汇报”停了,也不喊“永远健康”了,感到奇怪。郭付仁的家属探监时偷偷告诉了郭。杜心源臀部生疮,卫兵不愿替他擦药,喊郭来干。于是,林彪爆炸的消息才传开。

  寺内的空气明显松弛下来。这里,省统战部过去办过一个政治学校,有一个图书馆,现在允许借马列的书来读。他借机重读了一些书。恩格斯《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中描述工人生活之细致,分析之透辟,让他叹服。想到自己对中国农民的了解,实在太肤浅。

  现在,关押人员之间也可以互相交流读书心得,可以摆龙门阵,与狱外的亲人也可以通信,定期会面了。只是不准谈“文革”,不准谈自己的“案情”。

  可是林彪事件的第一影响就是让人们对“文革”发生怀疑。起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压在身上的负罪感减轻了。他固有的思想习惯在渐渐瓦解:这样损失巨大地搞一场“革命”是必要的吗?既然把接班人选错了,还不是其他事情也可以搞错?一连串的问号从心头升起。

  (从林彪事件发生才开始怀疑“文革”,不算早呢!我是后知后觉。中国的政治生活已经规范了我们的思维模式:林彪叛党叛国,一切罪过当然都出于此,其他事情也都得到解释。很长一个时间,国家大事不过就是这么想的)

  但是有一件老百姓的事使他长久不安。大约1970年以后吧,四川的灾情严重,一些农村姑娘被迫流到外省去,为了活命随便地嫁人。有的被人贩子骗走,失身沦落。昭觉寺难友们经常谈起这个话题。一次,有一个外籍的同志对这些女性加以责难,认为她们不看看自己,语带嘲讽。沙汀同另外几个人立时纷纷嚷叫起来:“我们当干部的应该知道惭愧!”

  他同情这些背井离乡乃至被骗的姑娘,不禁联想起解放前从河南流落到四川来耍把戏的外地女子。没料到解放这么多年,还出这样的丑事。

  他的一个女儿写信告诉他,她要结婚了。信中说男方很可信赖,让他放心。这是学医的刚颀,大学毕业后原本分在一家军医院。父亲成了“黑帮”,她被赶到一个工厂医务室做了厂医。读了她的信,他百感交集:孩子长大能自立了,现在又要办终身大事,可她母亲逝世已经五年,自己身陷囹圄又不能参加她的婚礼……远在灌县工作的刚锐带着孙儿几次来看他,使他特别欣慰。他还被狱中的友情包围。这都是一些高级干部,平时有的人难免养尊处优。共同的监禁生活把他们连在一起,不分上级下级,人人平等,有了一种真正的同志感、亲切感。人也一个个变得年轻,好像获得了一片童心。

  沙汀不露锋芒,但好心情激动。狱规放松以后,大家可以一起烤火、下棋、打拳了。他不会玩,打拳是乱划一气,我就冲他喊:“沙汀充壳子!”充壳子就是装像。

  我这是故意学四川话,说着好玩。其实我不大懂,倒是讨教过他。他爱四川农村,熟悉群众口语。我在监狱里闲来无事,问他,为什么你们管乱搞两性关系的“破鞋”叫“梭叶子”?他解释说,像秋天树叶子落下以后往阴处吹,是很有文化的一个词。我还好奇地问他,四川人骂“入你先人板板”,什么意思?他笑了,说这是最超级的骂语,把祠堂里祖先牌位都“照顾”到了,诅咒了几代人。我们听了都直乐。

  大家在一块闹着,也正经谈往昔。程子健谈他在法国的勤工俭学,艾芜谈南行记见闻,沙汀就摆四川的农村市镇。他怀念一件事,要写一部解放初期清匪反霸的小说,积累了许多材料。他出狱后还要我为他约一些老同志座谈,充实他的写作内容。

  沙汀为人诚恳,有修养。狱中人都同他很要好的。①

  觉寺里的人都感受到一种希望。那时他们全体搬进观音堂住,用席子隔开一间一间的,每一间都传出哭声。哭陈老总,也哭自己。果然,没几天就有人站在天井中央,撂开上衣,让别人看到自己系上的皮带,以表示与同志们告别。

  人,一个一个地走了。到杜心源也离开,整个昭觉寺临时监牢只剩下沙汀一个。

  沙汀的案子是过去一个省委书记姓岳的秘书在办。

  这个秘书神气活现,时常乘一辆伏尔加来提审沙汀、艾芜。

  只听到拍桌子声,一搞就是一上午。我认识这个秘书,便骂他:“你过去见到我们就立正,你现在能当第一书记吗?”他有些怕我。

  临到放我,我找专案组做结论。他们说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要恢复我的党籍,我反问是什么时候开除的。我去找那个秘书,为什么不放沙汀?我说沙汀是文化人,写文章难免不出错,你们写专案材料,错得更多!姓岳的说沙汀有个历史尾巴,他不签字不好放。我说你有证据吗?拿不出证据就得放人。你们不放,我去昭觉寺硬接他出来!①

  大家都担心狱中只余沙汀一人,他会不会承受不住。有时候人是这样的,大风大浪闯过去了,最后一个小小的颠簸却把船掀翻。他心里有数,自己有什么“托派”问题?还不是周扬的案子没了结,他算是个同党。天理昭昭,他相信大不了多关押几天。他每日里用个煤炉做饭吃,饭后躺在床上看书看报,度过时光。

  狱中还有一个伙伴。是个姓左的年轻人,“贫下中农战斗军”的武攻队队长。此人学生出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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