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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宁一听,又惊又喜,不禁道:“真的?”萧庭钧微笑着点点头:“只是一件,你家里求到徐应钦那,他明里将令尊保出,实则是软禁,戒备森严,似乎还有他意。我先使别人出面带你去见见,若我过于关注,恐怕反生别事。想那徐老头子无非想要在两边和谈后多敲一笔,到时候我自有办法。现在暂且只能如此,你且放心。”樱宁听着,心头突突乱跳,听到后面,才安定下来,垂头轻道:“多谢费心。”
萧庭钧不语,抬手去摸她的头发。以前从未觉得女子的发是这样美,顺着那纹理几乎滑不溜手,细腻润泽,上头别着数枚小小的羊脂玉花苞形押发,当真是云一涡,玉一梭。薛樱宁的脸都要红破了:“你干什么又动手动脚的?不是说喝茶么?”说着,端了一盏茶与他。
萧庭钧见她极力低着头端着茶盏,不由伸手接了道:“好一个举案齐眉,从此可就梁鸿接了孟光案了。”薛樱宁扭头啐道:“又是胡说,我可没那么丑。”说完,也给自己倒了一盏,抿了一口微笑道:“喝完了茶,可该去了吧,我要睡觉了。”萧庭钧也微笑道:“今儿那样的好戏都没有瞧,睡得着吗?”薛樱宁微嘟起唇道:“台上的好戏是没有瞧,台下的好戏可瞧够了呢。”说得萧庭钧喷然笑了:“你怎么是醋汁子拧出来的呢?”薛樱宁便不理他。
正闹着,门轻轻敲了三响,是顾丛桢,走进来俯到萧庭钧耳边说:“人来了。”薛樱宁早走开去,怕是军务,自己不便知道的。却听萧庭钧说:“请进来吧。”
不一时,从院中淡淡月色里款款步入一个人,一身月白旗袍,披着银狐披肩,整个人如玉生辉,盈盈走进前来,福了两福:“三少好,小姐好。”薛樱宁定睛一看,不是别人,竟是那南昆皇后苏玉绮。
薛樱宁知是他专为自己请的,不由道:“何必劳师动众的。”萧庭钧微笑拉过她坐下:“解解你的思乡病。”说着,又对苏玉绮道:“那就有劳苏小姐。”
那苏玉绮妙目一轮,见面前女的纤妍清媚,男的风神俊朗,已是猜中了□□分,便对薛樱宁粲然一笑道:“请小姐点一折吧。”
薛樱宁却知道,未出阁的名伶,身份非比寻常,是一般达官贵眷都要礼让两分的,便微笑道:“已经不敢当了,苏小姐随意吧。”
苏玉绮又一笑,忽得背过身清发口齿唱道:
“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唱完回过身向薛樱宁笑道:“小姐以为如何?”薛樱宁讶道:“苏小姐不是唱杜丽娘么?怎么唱起末来。”
苏玉绮又向两人福了一福笑道:“这虽非我的本角之戏,却是最适合您二位呢。祝三少俊得江山助,小姐相思不相负。”
这一说,连萧庭钧都笑了,薛樱宁也微笑道:“苏小姐好口齿,端的前途无量。”停停又低声说:“便借你吉言吧。”说罢心中一阵惘然。
苏玉绮点头笑一笑:“那么,我就献丑了。”说罢一起架势,细细唱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春香啊,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声溜的圆。”
那苏玉绮只一发声,寒夜便冰消雪解,忽如春风柔至,万花香暖,真令人魂销魄飞。唱罢轻一俯首,萧庭钧便温声问薛樱宁:“可还好吗?”薛樱宁双眸微湿,笑道:“就跟回了家一样。”说罢便起身亲手为苏玉绮端了一盏茶:“多谢苏小姐。”那苏玉绮莞尔一笑:“真不敢当,你要谢的人在那儿呢。”玉指向萧庭钧比一比又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怎能多个外人在场。我这就去了,异日三少抱得美人归,可要记玉绮一个人情。”说罢福了一福,竟自去了。
这里薛樱宁不禁双脸飞红,静静坐在那里,觉得那歌声中的春意如香氛,还在屋内醺然不绝。萧庭钧在灯下看她,她穿着一件半新的雪青闪折枝春梅花样缎子长旗袍,咽下一只水滴碎钻扣针,双肩微溜,腰肢一握,双手规规矩矩交握放在膝上,面如脂玉,双颊却淡霞飞扫,便微笑上前,将自己的手拢在她手上。薛樱宁抬起眼望了他一眼,复又敛睫,那一瞬的一眸春水照人寒,竟使他心里一沉。
樱宁只觉自己被拥入一副温热宽阔的胸怀里,心跳地不能自已,竟是迷然不知身在何处。
软玉温香,盈盈娇小,萧庭钧不禁收紧了双臂,却感到怀中人轻轻挣扎了一下,低不可闻道:“硌。”萧庭钧低头一看,果然她的脸颊压在自己戎装左胸前的军章上,忙松开手,却见她抬起头,对自己盈盈一笑,复又轻轻靠到自己右胸前。萧庭钧心中竟是不禁大喜,不觉紧紧拥住了她。
半晌,两人只听得座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夜静如流,那时光难挽难收。
还是萧庭钧先松开手轻声道:“我还有事未完,你早点休息,明日便有人来接你去看父亲。”薛樱宁微微点一点头,萧庭筠握住她的手半晌,深吸口气转身走了,临到门口又转身道:“早些睡。”樱宁面又一红,“嗯”了一声,望着他去了,半晌,才回房卸妆休息。
作者有话要说:
☆、雪里已知春信至
第二天天未亮薛樱宁就醒了,想到要见父亲,喜得忙起来洗漱了,故意捡了件柔粉色改良旗袍穿,外头套银狐大衣,露出领子一圈小小玫瑰花蕾,自己梳了在家常梳的发式,别一枚七彩镶宝蝴蝶押发,便坐在床边喜孜孜等天亮。不一时兰嫂起来了,进来伺候梳洗,见她已打扮得喜气洋洋坐在那里,不由道:“嗳呦,哪里设了席面等小姐去坐?也太早了。”薛樱宁抿嘴一笑:“倒不是为做客。”兰嫂便笑道:“那我去把粥端上来。”
樱宁吃了半碗粥,只觉格外的香甜,又自跑到院门口开了门,探出头去看看,太阳还未出来,天地间皆是清淡的鸭蛋青,又跑回去再候着。停了一时,就听见有人敲门,忙拿了手袋出去迎到院子里,只见一个西装革履戴着礼帽的陌生男人对她微鞠一躬道:“我是检察厅史厅长的秘书王方德,奉命来接小姐。”薛樱宁忙道:“好好,我都准备好了,现在就可以走。”那人便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同出门上了车。
也不知过了多久,樱宁只觉得时间过得格外的慢,车窗外头逐渐车少人稀,才停下来。她下车一看,倒有些眼熟似的,举目一望,却看见不远处树林中露出些青灰飞檐,并佛塔尖顶,隐隐闻得梵铃声,原来父亲软禁的地方,就在北禅寺附近!便随着王秘书顺一条不大显眼的小路进去,半晌,只见一半旧的院子,门口三步一岗,站着不少荷枪实弹的兵,心里咚咚跳将起来,只见王秘书径直走到黑色铁门跟前,拿出一张手令给看门的兵看了,那兵便挥挥手,令人将门开了一半,容他们进去。
薛樱宁一踏进院子,只见满地枯草芜杂,一座砖砌平房倒还齐整,只是窗口吊挂下几根枯萎的瓜藤,在北地初日的金光里摇晃着。如此荒凉气象,令樱宁想起在家的时候,鼻子一酸,忙忍住快步推门进去,只见千真万确,父亲就站在窗前正看那朝日冉冉,不由带着哭音喊了声:“爸爸!”那薛舜明回过头,微微一笑,又往她身后看了看,仿佛平常无事一般,慈蔼道:“囡囡这么早就来了?你母亲呢?”
薛樱宁再忍耐不住,扑到父亲怀里痛哭起来。
薛舜明缓缓拍着她的肩膀,直到她歇了眼泪,方道:“你们几时来的北邺?尽尽人事便好,不必太过操劳强求。”薛樱宁直起身扶着父亲向屋内唯一的一把木椅上坐了,含糊答应。薛舜明打量她一番又道:“你母亲呢?我听说你们找了徐应钦,是怀仁他们打点的吧?他也来了么?”怀仁是表姨父的字,当日未出事时,两家是何等的好……樱宁把头一低将错就错道:“是的爸爸。表姨父……表姨父公事走不开,已经回南安去了。妈妈肺病犯了,不能来。”
薛舜明点点头道:“这样的气候,她的肺一定受不住。”说罢携了女儿的手道:“照顾好你母亲。我看,北地不宜久留,你们赶年前就回去罢。你的学业也要紧。我一切都好,无需挂念。”薛樱宁梗着喉头勉强点点头,再看父亲,脸面虽还干净,但消瘦了许多,头发胡子也很长了,身上一件宽荡荡的蓝布棉袍,越发显得行销骨立。环视屋内,一床、一桌、一椅而已,唯有桌上搁着一只粗陶手瓮,还插着一枝风干的野菊。樱宁不由又泪道:“连一本书都没有。”
薛舜明仰头一笑,用手指扣扣脑袋:”傻孩子,真正的读书人不必藏书,都在这儿呢。”薛樱宁低眉思量了一瞬,决然抬起眼恳切道:“爸爸,您再耐烦一阵子。我一定救您出来。到时候,宁儿和您回南边去。”薛舜明却仿佛不曾听见般望着远处,半晌方微笑道:“你听。”
樱宁不由仰头静听,极远又极深沉的,是北禅寺的晨钟传来,一声,一声,仿佛亘古已久。只听父亲又温和道:“生如逆旅。只要心无愧怍,就可随遇而安。你回去告诉母亲,我在这里极好,很清静,你们回了家,要好好过。”薛樱宁把头埋在父亲怀里说:“爸爸出来和我们一起好好过。”
静默了一阵,听得门上响了两声,又有声音道:“薛小姐。”薛樱宁知道是王秘书在催,欲走又舍不得,欲留又恐节外生枝,还是薛舜明先道:“回去吧,记着我告诉你的话。”薛樱宁盯住父亲的脸,眼泪又流将下来,但看他神态自若,似并不自苦,方能忍忍放下一半心点头道:“爸爸那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必操心我们,我们好得很呢。”薛舜明便送她到院子里,还幽默地道:“小姐慢走,请恕老父不能远送了。”说得薛樱宁掉着泪扑哧又笑了,又流下泪来。
出了院门,一位兵立刻将门关上锁了,樱宁打开手袋取出一沓现钞放在他手里道:“有劳了。”又走到站在一边的那个军官模样的人面前道:“长官,承蒙照顾,就是饮食上再丰富些,另外若我父亲还有什么需要的,比如衣服棉被,笔墨纸砚以及书本,还劳烦您再多照看照看。”说罢,将两根金条塞到他手里。那军官假意推辞一下也就收了,难掩喜色又故作矜持道:“这点小事,鄙人还能做主,小姐算求对了人。”樱宁勉强笑道:“宁敲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那便有劳了。”
车又回到施家花园,已近中午,门口却停着两辆军车,俟她走进便下来一位浓眉大眼气质英武的卫戍,却是顾丛桢,只见他走过来笑道:“薛小姐回来了,三少请您吃午饭呢。”薛樱宁正是满腔感激,忙跟着上车去了。
不一时车在街边停了,樱宁出来一看,面前是一座装饰得金碧辉煌的西式建筑,门楣上写着:巴黎玫瑰。便跟着顾丛桢进去,乘了电梯,上到四层。一出电梯便一阵触鼻花香,穿过暗沉沉点着鎏金烛枝形壁灯、铺着厚厚紫色繁密花纹绒毯的走廊,来到大厅,不禁怔愣了一瞬。
眼前如花海一般,整层大厅的地面、窗台、茶几、餐桌、陈设柜、壁炉上都高高低低澎澎湃湃摆满了花,静谧无声,唯有花开,远处落地窗前,萧庭钧独自坐了一个位子在等她,此刻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薛樱宁望着他。仍然是那一双眼,在那令人心慌意乱的目光里,她不由一步一步穿过芬芳花海,走向他。
作者有话要说:
☆、晕生双脸衬花海
萧庭钧微笑替她拉开椅子,樱宁坐下环视周围,全是空运来的法国粉色大马士革玫瑰,娇柔馥郁,怕不有成千上万朵。半晌方道:”真美……也真太糜费了。”萧庭钧不答,只微笑道:”这花称你。”樱宁在他的注视下缓缓低下头去。萧庭钧望着她,静静道:”还喜欢吗?第一次去你那里,你就在插花。”樱宁晕生双脸,微笑道:“你还记得。”
正说着,一行侍者上了开胃菜来。过一时又是第一道、第二道主菜,中间又有雪葩,吃着极费时。樱宁于是笑道:“好吃是好吃,就是要撑坏人了。”说着用叉子指着盘里的蜗牛道:“咱们就这样像它一样慢慢地、慢慢地吃去,下午课也不必上了。”
萧庭筠仰头一笑道:“那就索性逃课罢,我也逃了军务,咱们偷偷上林海雪原骑马去。”说罢为她斟了葡萄酒:“这酒烈,少喝一点,待会冷。”薛樱宁原不会喝酒的,此刻却举了杯子向他认真敬道:“这杯酒,多谢你帮我见了父亲。”萧庭钧也举一举杯子道:“异日你们父女团聚,我再替你庆祝。”樱宁听了,心中似喜似悲,无可对答,不由垂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萧庭钧讶然道:“胆子大,脾气大之外,还有酒量大。”薛樱宁被酒的热流一冲,幽幽叹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罢!”说罢又替萧庭钧和自己倒酒,眼见又饮了两杯。
趁着酒劲,樱宁再举杯道:“将来樱宁若有对不住三少之处,还请三少海涵!”萧庭钧看她已是两靥酡红,桃花烟润,两手擎着水晶杯,越发显得目如春水,发似墨缎,指凝冰玉,由背后的滔滔花海衬着,真不知美人如花还是花似美人,便微笑道:“你醉了。——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属于这里。你穿旗袍,就该在微雨江南。要是穿洋装,则该在法国南部的花海。我不能立刻带你到春天,就弄了这些春天的花衬你。但此刻你真在这里了,我又想带你策马到冰天雪地去。”
话音刚落,樱宁已站了起来,晃了一下扶住台子道:“那便去罢,有什么难?实话告诉你,在南安,我还有两匹马呢,”说罢嫣然一笑,百媚丛生:“你敢和我比试比试么?”萧庭钧眼中如有碎金闪烁,即刻站起来揽过她:“那就去。”
车出东门不远,便是萧庭钧往日骑马的场子,地方开阔,因不许闲杂人等进来,草地上还绵绵覆着层净雪。他们在屋内饮了半盏热茶醒酒,便有马夫牵了两匹马来,一匹是萧庭钧往日骑惯了的,另一匹体型较小而温顺,是预备小姐们来了骑的。薛樱宁一看见先跑了前去,便要认蹬先上那匹大马。马夫忙过来拦,被萧庭钧挥手赶下。
樱宁试了试,因身上的旗袍虽是改良过的式样,下摆还是紧小,十分碍事,一高兴索性解了袍子最下端两枚小玫瑰花蕾的扣子,露出一截着丝袜的莹白小腿来,翩然上去。萧庭钧亦上了那匹马,用戎装大氅严严密密将她圈在怀里。樱宁扭头斜睨道:“你干嘛上我的马?”萧庭钧见她酒意未散,微笑道:“你的马?它可烈得很,我护送你几步罢。”说罢回头对旁边的人说:“别跟着。”说罢两腿一夹,一抖缰绳,那马就直奔出去。
这是北国雪后一个难得的晶日当空、微风缓拂的天气,雪原如一幅画卷展开无遗,远处林海苍翠黝黑,尽是白桦松柏,昆仑岭的雪水分作许多细流,潺潺汇入原边的芙蓉江。萧庭钧带着薛樱宁策马驰骋,只觉得漫天的烦恼一吹尽散,说不尽的舒心畅意。樱宁生在江南,更为如此豪阔的北国风光所折服,像是浑身的枷锁都解开了,一路伸展双臂去迎着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