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雅若有所思的看着父亲的离去,柳陵只是怯怯生生的抓着柳雅的长袖一角,脸上半些迷茫,半些委屈。
父亲刚刚连看都没看他!母亲说,只要背出先生教习的【论语】父亲就会来看他,陪他玩。可是,自己已经会背了,父亲还是没来看过他,连母亲也病了。
柳絮侧过身子,打量了柳雅一眼,小口抿着鸡汤,默默的思量。是错觉还是自己忽略了什么!柳絮有那么一丝迟疑,坐在那里的真是对她言听计从的嫡三妹!
“傅姨娘,南姨娘慢用,柳儿先行歇息了!”柳絮放下手里的碗筷,起身先行离去。南姨娘好似没听到,自顾吃着。傅姨娘垂着眼帘盯着手里盛半盅的米饭,并不搭理。
“姐姐,可是吃好了!我还没吃好呢!姐姐要回去就先回去吧!”柳雅顿了顿筷子夹着的参翅。仰起头,还是柳絮熟悉一如既往的稚嫩笑颜。
“姑娘!姑娘!”晓画扯了扯有些晃神的柳絮,带着几分着急低低的唤。
柳絮笑了,“这样啊!还真是小馋猫!那你就慢慢吃吧!”
柳絮以为,重活一辈子,一切都在按照轨迹走的,现在她却有一些不确定。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已经挣脱了掌控!还能找得到那些最为珍贵的东西吗?
“晓画,你说这世间你最想要什么?”柳絮在凉亭转着圈打量夜色里的相府,晓画的脸被冷风割的生疼。手里的灯笼摇摇晃晃,里边的蜡烛忽明忽暗,让她根本无从打量姑娘神色。
晓画想了许久,没答上来。年幼的她被牙婆辗转卖了许多回,才卖到相府做了死契的丫头。自己是穷贱的命,能吃上饭,就是好的。刚进府,嬷嬷就说过,不该想的就不要想。
“晓画,你说相府这么大,可是哪一寸地界没沾血!这里是就是监牢,很大很大监牢。”柳絮嗤笑,带着几分悲凉,几分无奈!
“姑娘!你别吓奴婢。”晓画一手提着灯笼,恐惧的打量凉亭周围的珍稀灌木从。另一手摩擦着另一只手臂,企图驱散那渗透心里寒意。
柳絮站在那里,转过身子,看晓画狼狈的小模样,‘噗嗤’一声乐了。
“晓画,你真胆小。可得找个胆大的夫婿才是!”
“姑娘…”晓画急的满脸通红,她不愿嫁,她想一直呆在姑娘身边。
“行了。你回去吧!我再自行走走。奶娘说起,就说是我去了三姑娘的院子。”
晓画明显很少撒谎,满脸纠结,“可是,三姑娘,还在用膳!”
“待会就用完了。”柳絮嘴角抽动,真是一根劲的傻丫头!
“那,那也不行啊!要不奴陪姑娘一块去。”要是先行回去徐妈妈会骂死她的。
柳絮无奈,板着还不算完全张开的精致小脸,凤眼带着几分冷冽斜瞪了晓画一眼。
“你是主子还是我是!”
结果,晓画委委屈屈的拿着小灯笼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的看着凉亭‘狠心’的姑娘。
柳絮紧了紧身上的才换下的深紫斗篷,手里的暖炉还有温度。轻移莲步,与相府夜色融为一体。她没有去柳雅的‘雅阁’,向着主母的‘兰苑’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好了吗?”
“好了。可是,你该放了我的妻儿才是!”柳絮的瞳孔收缩,这是!
这分明就是傅姨娘的声音。柳絮一手捂着嘴,庆幸自己在晚膳前换了一身深色斗篷,灭了灯笼小心翼翼的躲在一旁的石头后面。
“仕大夫!你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妻儿还是在我的別苑多做客几日,我要看的是结果。”
“你…”仕大夫呼吸有些急促。“医者父母心,要不是你拿我妻儿要挟与我,我岂会答应如此荒唐之事。”
“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我只看结果。”傅姨娘撇撇嘴,寒冷夜风飘起金色裙角翩翩而去。
仕大夫一下垮坐在石凳上,两眼茫然,突然痛苦的低吟,“蛇蝎妇人…。我的妻,为夫该如何是好!”
柳絮悄然离去,整颗心如落入谷底深潭,当初她拿出许多银钱,也不见的仕大夫同意,后来嫡母猝死,她竟天真以为是仕大夫想开了。原来是傅姨娘,傅姨娘拿仕大夫的妻儿相逼!失魂落魄的她,并不知,她的早一步离去,错过了自己一直以来苦苦追寻的真相。
仕渊呆呆的望着不远处长廊的火红灯笼,虽然相距甚远,那个柳字仍然很是清晰。他行医数二十余载,一直谨遵师傅教诲,医者父母心,天下皆同仁。
可是刚刚傅芷晴离去,像是抽走了他剩余的力气,再也无法止住身子的颤抖,垮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双手止不住的握拳,在夜色里低喃已经开始哽噎,“我一个行医之人怎么能为救自己的妻儿,一而再,再而三去迫害无辜生命!她傅芷晴简直是欺人太甚,四年前,要不是你以我妻有孕之身相要挟,要我在齐姨太的安胎药里下了花红。又岂会导致五姨太产下双生死婴,血崩故去!报应啊!报应。。。。。。”
低喃被寒风飘散,仕渊的眼神望着远方开始不断涣散…。。
“夫君,我们这些年攒了些银子,回栗洲我们就开个小医馆,仕涛就跟你习医,我啊!就天天给你们送膳食。”
“。。。。。。”我的妻啊!
“爹爹,你看这是枸杞,这是当归,这是桂皮…我最聪明了。”
“。。。。。。”我的儿啊!
“仕大夫听说你孩儿病了。医者不能自医,你莫慌,这些银钱拿回去应应急。不够你尽管开口,可要早些回来,我这孩儿出生,还仰仗你看着呢!”
“。。。。。。”
“齐姨娘,我仕渊愧对您的大恩大德啊!我不是人,身为医者我恩将仇报!求求您在天之灵,护佑我的妻儿平安!我就是搭上这条老命也跟那毒妇拼了。。。。。。”仕大夫指关节握的泛白,双眼饱含热泪,竟是真的狠了心。
入夜,整个相府一片死寂,能听到风声不断的呼啸。相府偏园的‘湘阁’靠着屋外渗透进来的微光,能看到屋内床上正对窗子的白皙小脸,白玉米粒死死咬住下唇,高挺的鼻梁上瞪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发丝凌乱却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床上的人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子,抿了抿咬的泛白的唇。到底是哪里不对。
就算是前世,她册封平女的日子是母亲去世的日子整整两个月,是昊阳历342年1月14日才对。所以母亲猝死是在昊阳历341年11月14日。如此算来也该还有十天的时间,难道是自己重生,加速了母亲的死亡日期。还是记错了!
毕竟十四岁事情对于灵魂已经二十有一的她来说已经有些许模糊,都过了7年的时间足以消磨掉关于相府的相关回忆。
柳絮突然想起齐姨娘,那个泼辣野性的女子,柳絮嘴角牵扯起一丝微笑。傅姨娘虽说是生母,但是对她是苛刻的。女红,琴,棋,书,画。从来不许她有哪一样比人家嫡女差,教习老师也是都城最好的,跟外人说起,怕是外人都会道是为了她好。只有她自己知道,并非这般。
女红不好,傅姨娘会断了她的饭食,让她整宿的绣;琴音不熟,无视她起泡冒血的指尖,只会叮嘱教习姑姑加倍给自己练习;棋谱成堆,却是要求她一一背下;字画更是不得马虎,刺绣弹琴后的手,还要吊着砚台来着力。但是手上,腕上的青紫都会马上涂上上好的膏药让人看不出痕迹,与其说是为她好,更应该说是傅姨娘折磨她的一种乐趣。
柳絮常常躲到偏院垂泪,为此偏宠她的齐姨娘跟傅姨娘可是好生吵了一架,傅姨娘还被一向泼辣的齐姨娘骂了泼妇,可没少把傅姨娘气的够呛。
齐姨娘是将门之后,功夫极好,父亲为了拉拢齐将军可没少挨齐姨娘的鞭子。要说泼妇,都城可没谁家姑娘比的上她泼辣,被泼妇骂泼妇!这对傅姨娘来说是极大的侮辱,像是撒气般,对柳絮的态度不但不见好转还越发恶劣,三天两头没饭吃是常事。
齐姨娘说她根骨极佳,不习武去学一些女红简直是浪费,于是以威胁的口吻跟柳絮说,你要是想在下课之后想要来我这里吃饭,那就乖乖跟我习武吧!于是,年幼的柳絮被折磨的‘苦不堪言’。
齐姨娘还跟柳絮说,在嫁父亲之前,她觉得自己会杂书上描述的那般,找一个钟情于她的江湖侠士私奔。而她那时就会忍不住板着小脸认真的跟齐姨娘说,这样不好,奔者为妾。齐姨娘就会捏捏她严肃的小脸蛋,然后在上面亲上一口大笑,我现在就是你父亲的妾!
傅姨娘对于女子习武是深恶痛绝的,跟齐姨娘秉着势不两立的态度。为了不让娘亲知道,齐姨娘特意寻来牛乳,每天习武过后,那牛乳泡上两个时辰。如此,长久习武下来,手上不仅没留下薄茧,竟然还滑嫩如初生婴孩。
对于柳絮来说齐姨娘是亦师亦母亦友的存在。可是四年前,齐姨娘八个月的身孕,因为被人下了花红,早产了。年幼的柳絮站在产房外看着产婆把血一盆一盆从产房端出来,不足月分,再加上足量的花红,齐姨娘血崩了。
产婆问父亲保姨娘还是保孩子的时候,父亲毫不犹豫的说保孩子。柳絮跪在产房外哭的嗓子都哑了,晓舒,晓画进府不久,拉不住也就跟着哭。
孩子生出来了,如父亲所愿是男孩,却是双生死婴。
柳絮一直记得,记得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子一身白色里衣被鲜血浸染成火红的模样,惨白的脸,失去血色的唇,就像透明的纸,黑发已经被汗水浸湿。密不透风的产房,血腥味浓郁的令人作呕。齐姨娘眼神飘忽看见她却是淡淡的笑,好像瞬间就会远去。那种笑容没有往日的温和,却有着刺骨的寒意。
当时的齐姨娘显然把她错认成了谁,齐姨娘说,姓傅的,你害我和我孩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眼睛都哭肿柳絮,被下人拖下去的时候,就那样拼命着睁着眼睛,跟齐姨娘对望。再后来,齐姨娘死了,死不瞑目。
那后许久,柳絮把自己关在房里,滴水不进。直到傅姨娘跟她说,府里就两个姓傅的,定母亲害死了齐姨娘,她应该为齐姨娘报仇。她近乎执念的偏袒了同样姓傅的傅姨娘,忽视傅芷晴对她的一切不好,傅芷榆对她的一切好,只是因为身上流淌的鲜血。
这会柳絮耳边似乎又响起,齐姨娘孱弱的声音,姓傅的,你害我和我孩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柳絮发了狠的学习她异常讨厌的琴棋书画,唯一支撑她的信念,就是为齐姨娘报仇。
再后来,嫡母也死了,她就变了,变的自私自利,变得对傅姨娘言听计从,不再询问为什么,一切都理所应当了。
整个相府都欠齐姨娘,甚至于,傅家。。。。。。可是她还是流着傅家的血!
柳絮蒙上被子,低低的呢喃,“姨娘,我该如何是好啊!”
在看不见的夜里,泪水湿透了枕巾。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咚——咚!咚!咚!咚!”
柳絮被寅时打更惊醒,直直的坐在床上,天色还是漆黑的。
柳絮的內襟已经湿透了,眼睛肿涨不堪,要是天色再亮一点,定能看见眼里满布血丝。松松垮垮的衣襟能看到羊脂玉的肌肤呈淡粉色,藻色的发散落开来,几屡青丝被汗水粘在精雕细刻的脸蛋上。
不过,就算是寅时,借着窗口透进来的清冷月光,灯笼微光,也是能看到柳絮脸上不正常的潮红的。
“晓舒。”沙哑的声音好似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隔着帘子,外屋静悄悄的。
“咳…咳咳…”兴许是夜里受了风寒,柳絮开始剧烈的咳嗽。“晓…咳咳…。晓舒。”
宿在外屋的晓舒猛的惊醒,“姑娘!”幻听么!睡眼惺忪的望了望没有动静的内屋,正打算再趴上一小会。屋里再次传来剧烈的咳嗽,这下惊的晓舒睡意全无。
“姑娘!!!”望着自家姑娘狼狈不堪的模样,眼里马上蓄满泪水,晓舒除了对自己失职的惶恐,更多是震惊。
“奴,奴去叫大夫。”晓舒踉跄着步子,就往外走。
“这会哪有大夫醒着,莫要扰人清梦。”柳絮紧了紧身上的被子,抿了抿干渴的唇,“晓舒,咳咳…。先给我倒杯水。咳…咳咳。。”
“啊!!好,好的姑娘。水,水…”姑娘这身子才好,这又受了风寒,肯定是夜里没关好窗子,自己真该死!晓舒只觉着脑袋一下都放空了。
“啊…。。嘭。。咔嚓…”晓舒惊叫,不小心把暖瓶里开的水散在了手上,晓舒松开手,暖瓶和水杯掉到地上,暖瓶内胆瞬刻爆了,还好是内胆外有一层竹藤,开水流了一地。
莫柳絮头疼的看着笨手笨脚的晓舒,沙哑着嗓子无奈的说,“咳…晓舒…你别慌,只是小风寒。咳…算了,咳咳。。没有热开水,就给我倒杯凉的吧!咳咳…咳咳…”
柳絮剧烈的咳嗽晓舒更慌,颤抖这烫伤的手,倒了杯凉白开,送到柳絮手里。
晓舒说话带着哭腔,“奴该死,都怪奴笨手笨脚。连热水都端不稳。”
寒冬刺骨的凉开水,让柳絮觉得身上灼热的褪去了些许。
“不碍事。咳…是我昨日自己受了风寒,咳咳。。去拿块毛巾,端盆凉水给我降降温。拿被子捂捂就好了。”说罢,却是有些乏了,果真是忧思过重啊!叹了一口气歇下了。
巳时一刻,柳絮的体温总算是降下去了,晓舒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了。
辰时,徐妈妈铁青的脸色,可把她吓坏了,她都已经做好被打板子的准备了!
“诶!”徐妈妈交代她务必要在巳时四刻之前叫醒姑娘喝药,姑娘才退烧,凌晨那模样根本就是一夜未眠,这可如何是好,晓舒双手端着圆脸,愁眉苦脸。
柳絮勉强撑起身子,惨白的脸上尽是疲态。口干舌燥的,不觉抿了抿唇,才觉得舒服许多。
“怎么了!诶声叹气的,徐妈妈,可是对你说了什重话。”
“啊…”晓舒惊叫,身子下意识颤抖了一下。看清是姑娘,拍了拍胸口,鼓着腮帮子,满脸埋怨,接着又是没心没肺的叨絮。“姑娘,你可吓死奴了!起身也不叫奴一声,徐妈妈没骂奴,就是骂,那也是奴该!”
柳絮觉得全是绵软无力,只觉着身子被千斤鼎碾压过。素手扶额,又想起昨晚之事,右眼皮止不住的狂跳,这是怎么了!
“晓舒,姑娘可醒了。”外屋传来晓画的惊慌的呼声。
闻言,柳絮这头更痛了,眉头紧皱,纤细的手指开始缓慢的揉着青筋突出的太阳穴。晓画比晓舒小上几个月,性格倒是沉稳的很,今日怎么跟晓舒似的,咋咋呼呼的。
“姑娘,你先喝点水,奴去看看。”就算是粗线条的晓舒,也看出姑娘今日实在是不舒服。
“去吧!”接过水杯小口小口的啜饮,确实有些渴了。
“你拦着我作甚…。”晓画的声音有些飘远,应该是被晓舒拉走了。柳絮长舒一口浊气,怔怔的望着窗子。不知道在寻思着什么。再端起茶杯,才发现水已经没了。正打算叫晓舒,才想起是出去了。
柳絮盯着手里的茶杯,掀开上好的丝绸絮被,随意披了一件放在床头的深蓝斗篷。扶着墙站了一会,不那么眩晕了,才端着瓷杯往外屋走去。
“…。这么大事瞒着姑娘,她会怎么想。姑娘迟早会知道的。”柳絮刚想倒水,屋外晓画的声音骤然放大。
“你疯了,姑娘才退了烧,身子虚着呢!用得着那么大声么!”晓舒不放心的往屋里张望。
“你…”晓画止不住的原地打转,“那可怎么办!听晓冬说,老爷辰时,天色还不曾大亮就召二奶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