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法和微笑道:“公等皆是名将,诛灭侯景,有你们就足够了。贫道打算回江陵向大王复命。”
在座的皆是名将,深知如此局面下平定侯景已无难度。侯景在江东本无根基,为人又极为残暴,杀戮过重,建设又无能。无人心,无粮草,失败无非是时间长短问题。陆法和居然放弃垂成大功,这种风格令众将无不唏嘘。当下大家各说了一些仰慕敬佩的话。陆法和则谦虚的以出家人无心功名之类应答。宾主尽欢而散。陆法和言行一致,第二天便率领所部沿江西返。
十二,策略
事实上,陆法和如此行事,是经过通盘考虑的。对他来说,东下的潜在利益远远不如西上。建康一带是士族政治的中心,很难发展势力。如今又遭侯景洗劫,已经萧条残破。自己带着几百人马,跟在王僧辩等人之后,哪能抢到肉吃。他多年经营的基地是在荆州一带。在这儿,他有人脉,有威望,腾挪借用才有余地。如今侯景新破,北面的萧詧实力不足,应该不会轻易挑衅。剩下的最大威胁便是长江上游的萧纪。先人一步,才可抢到头功。
回到江陵,陆法和毫不停留拜会了萧绎。陆法和身着僧服,以佛教的礼节与萧绎相见。萧绎倒也不以为忤。此时新破强敌,萧绎心情极好。他笑盈盈的告诉陆法和,已经赦免任约,但暂时还不能给他自由。陆法和心知这是帝王的一种控御术。抑扬两手交替运用,效果才会显著。先让任约饱尝囚禁之苦。在合适的时候再给予自由,地狱天堂的鲜明对比,才能使之感恩。随随便便赦免,效果是不会好的。萧绎饱读书传,雄才大略说不上,这种帝王心术还是大把的有。
随后萧绎叙了陆法和的大功,加授陆法和“护军将军”官衔。这个官位的职权是“主武官选”及“监护诸将”,即负责中央禁军系统的组织人事和考查监督。以类比的说法,领军将军就是禁军总司令,而护军将军则是总政委。之前的信州刺史只是空衔,如今得到这个二品官职,陆法和才算在萧绎军政系统内有了一席之地。
陆法和接受任命后,当即表示,自己将赶赴信州布置防御。
他对萧绎说道:“侯景在江东不得人心,扫灭他是早晚的事。大王的大患在长江上游。如今武陵王世子萧圆照领军三万驻在白帝,名义上是救援江陵,事实上居心叵测。大王年居长,功又高,海内人心早已归附。目前唯一可虑的,就是蜀中之贼。”
这话正中萧绎心事。萧绎不由动容。萧圆照出兵是在去年(五五零年)五月。当时萧纪称这支部队前来接受萧绎统一指挥,以助平定侯景。萧绎自然不会轻信,当即严令萧圆照停驻在白帝(今重庆奉节县东)不得前进,同时就地任命他为信州刺史。萧圆照一时不摸虚实,暂时停驻观望。该年十一月,萧纪不顾后方起火,亲率大军从成都东下。那时萧绎四面吃紧,只得写了无数封信,用尽好话才把这父子俩暂时稳住。但心里的憎恶与怨恨可想而知。今年他又将信州刺史头衔授予陆法和。对他的那点心思,陆法和岂能不知?
果然萧绎仅仅沉思片刻,当即痛快的批准陆法和的请求。并拨付了一批军械、战舰供陆法和扩军之用。这也是形格势禁。此时萧绎的主力还在东线与侯景作战。北面又要防备萧詧与西魏的突袭。西线实在无兵无将可用。而且手下众将对打内战并不热情。当初让王僧辩打萧誉,他就不太肯卖力。被狠狠教训之后才有改观。后来再派他去打六哥萧纶,被萧纶讽刺“去年帮人杀侄子,今年又来帮人杀大哥,恐怕天理不容”。王僧辩将来信转发给萧绎,表示了一点委婉的抗议。萧绎严令进军,王僧辩却只肯将萧纶赶跑了事。如此这般,萧绎早憋了一肚子火,但却无可奈何。难得陆法和“深明大义”,肯主动表态为他抵挡萧纪,萧绎自然高兴。
回到江陵城外的军营,陆法和长长的出了口气。从此蛟龙出海,天地宽阔矣!
自古成大事业者,无非两途。一是在中央弄到一人之下的高位,慢慢架空君上取而代之。典型代表就是王莽。二是先在地方发展势力。找一个时机起兵,最后推翻旧朝建立新政(如成汤、姬发),或者是削平群雄唯我独尊(如刘秀)。
对于第一种方式,或许王僧辩能用。但陆法和很难用。一来在萧绎这种猜忌心极强,小聪明又多的主子眼皮底下,搞独立王国实在太难。二来以他的身份(非王谢袁萧之类大族出身)资历(搞宗教起家,半路插入官场),走这条路是逆水行舟,难成易败。
既然排除这一条,那么只能走第二条路了。不去江东,理由已罗列在前。主动请缨西上,也是早已算计清楚的。
此时南朝的江东部分已经残破,荆州是三面受敌的形势,又是老大萧绎所在地,可不予考虑。岭南一带不但蛮荒,而且难有借口插手。唯一可取的地盘,就是蜀中!
蜀中在武陵王萧纪统治下已有十多年,一直没有经历大的战事。如今是梁朝疆土里最完整富庶的一块。在军事形势上,蜀中居于长江上游,四面都有险要可以据守。以之成事,可以说是事半功倍。
当前的问题,就是能否打败萧纪。对于这一点,陆法和有相当信心。
陆法和虽然今年才出道,但对天下形势的分析研究,各种情报的搜集汇总,却是早已着手。不然也不可能一击而中,一战成名。萧纪其人不能说一无是处。在治理内政、致富创收上还是有一套的。他治理蜀中多年,内修农桑,外通商旅,致使蜀地粮丰物阜,经济实力相当强大。此外他还努力整顿军备,蜀军器械精良,还有战马八千多匹,实力不容小觑。
然而这些只是普通的小才干。讲到大的谋略器局,父子两人就差得远了。台城被围,萧纪夹藏私心,不肯积极救援。直到侯景成势,中游的七哥萧绎形势危急,这才弄出一只军队准备趁火打劫。打劫就打劫吧,又想不劳而获,停在白帝观望形势,错过一个天赐良机。要是任约西上的关头萧圆照趁势进逼,上可以控制江陵除掉萧绎,这是取实利。下可以击破任约为萧绎解围,这是得名望。可是这两个爷们居然被萧绎几封书信所阻,采取了最逊的一招——“安坐不动”,硬是放过了机会。反让陆法和得着便宜,趁势起家。他们或许还自鸣得意,认为自己是在“坐山观虎斗”、“后发制人”。可是坐拥大军,却在击败侯景这么重大的事情中没立寸功。一旦萧绎的人马扫平侯景收复了京城,试问天下臣民会拥戴谁做老大?
这样的见识,这样的缺乏决断,手下人马再多,物资财富再充足,又能成得了什么事?侯景的八百残兵能扫平江东,难道自己的八百蛮军就不能攻略西蜀?陆法和一念及此,胸中顿时热血沸腾。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侯景乃小竖子尔,且让全天下看看我陆某手段!
十三,备战
此时西线的形势,是萧圆照拥兵三万驻于白帝,正在观望形势。而武陵王萧纪则坐镇成都,随时准备增援。扼制蜀军东下的关键,在于不让其舰队出峡。而三峡全段正在信州刺史辖区之内。陆法和讨到这个任务,明里是替萧绎防御萧纪,暗里是借此名义谋取一块合法地盘。
既已得到授权,陆法和雷厉风行,当即全军开拔。全军昼夜兼程,没用几天便到了信州地界。信州下辖三郡,巴东郡是州城所在地。沿江下来依次是建平郡和信陵郡。刚好分别控制瞿塘峡、巫峡、西陵峡这“三峡”。
赶到西陵峡,陆法和发现萧圆照十分规矩,果然停驻在白帝没有东下。既然如此,陆法和便老实不客气的一路接收,一直前进到建平郡所在的巫峡。接收了两郡地盘后,陆法和一边扩军,一边沿江大修防御工事。他在长江两岸的险要地方一一筑城,然后沉积巨石于江中,使江水分流缩窄航道。再从两岸的堡垒中拉下铁链,将江面横向截住。
这一带是蛮人的聚居区,陆法和在此根基深厚。如今又有官方的正式身份。所以扩军、筑城、拦江诸事一一开展顺利。而驻守白帝的萧圆照反应迟缓,行事又无魄力。得到陆法和大兴土木的报告,一时决断不了是进军消灭之,还是不予理会。大概是考虑到萧绎刚刚击败侯景,声势很盛,此时似乎不宜动手。所以他一边不断向后方的老头子要增援,一边在白帝城置酒高会,就这么无所事事的又消磨了一年时光。
南朝奇人陆法和(五)
更新时间2009730 7:46:26 字数:4755
十四,开打
陆法和在信州苦心经营。光阴迅速,一晃就是一年多的时间。在此期间,王僧辩与吴兴(今浙江长兴)人陈霸先联军东下,连战连胜,最终于次年(五五二年)四月诛灭侯景,将他的首级送到江陵城内。侯景既平,萧绎再无犹豫,于十一月登基为帝。
而成都的萧纪行事拖泥带水,他于五五二年四月抢先登基。但随后便无所事事。既不甘心让位于萧绎,又不肯干脆利落的趁江陵空虚起兵攻击。慢慢悠悠的拖到此年八月,萧纪才在萧圆照的一再催促下开始发动。他任命永丰侯萧撝为益州刺史,留守成都,儿子宜都王萧圆肃作为副手。自己亲率大军沿外水东下。三峡防御战由此揭开序幕。
萧纪虽然出军,行动却慢如蜗牛。八月出兵,却直到第二年(五五三年)二月以后才抵达巴郡(今重庆市)。萧圆照心气虽高,胆力却怯,老头子大军未到,他也不敢全面进攻。又给了陆法和很长的备战时间。
虽然蜀军声势很盛,陆法和却胸有成竹,不慌不忙的组织抵抗。同时飞报萧绎,让他及时组织援军西上。萧绎却没陆法和的冷静,接报后虚汗直出。他一边尽力搜集援军,一边施展两大奇招以为辅助。
其一,是找来术士,将萧纪的人像画在木版上,亲自用钉子去钉他的手足,以此做为诅咒。
由于萧纪进军,借口还是征讨侯景,萧绎又赶紧送了一些侯军俘虏给萧纪,严正声明侯景已败,老弟你不要使用这种过时的借口了。哪知萧圆照这厮弄鬼,拦截了萧绎的信使,自己派人对老头子说:“侯景还活蹦乱跳,荆州都被他攻破了。老头子你要不快派大军来抢地盘,咱们可连稀粥都没得喝了。”
萧纪当然更信儿子,于是继续东下。萧绎吓坏了(上甚惧),于是使用了更狠的第二招:向西魏求援,建议西魏军从汉中攻击蜀地。以此逼迫萧纪退军。
西魏的宇文泰喜出望外。所谓得陇望蜀。当时鼎立的东魏、西魏及南梁三国,西魏的地盘是最小的,缺兵缺粮,腾挪余地极为有限。趁着侯景作乱的大好时机,西魏抢占了梁国北部不少地盘。对于富庶的蜀地,宇文泰早已虎视眈眈。如今萧绎这白痴居然给他出军的名义,还及时献上绝密军情——萧绎求援,说明荆州方面军力空虚。相应的,蜀军必已大举出动,蜀中腹地防御薄弱。
这种情报西魏也能搞到,但以当时的技术条件,速度绝不会快,准确度也不敢保证。萧绎不打自招,自己在惊慌中泄露了机密。天予不取,反遭其害。宇文泰当即派出尉迟迥和原珍率领甲士一万二千,战马万匹,从散关攻入蜀地。
萧纪接到后方报告,却还不以为意,只派出巴西人谯淹带一支小部队回去救援。本来蜀中zhan有地利,只要守牢剑阁,腹地并无危险。哪知手下杨乾运当初求官不得,对他已有意见。这时见他急于兄弟相残,觉得这种搞法不会有前途,就决心投降西魏。偷偷将尉迟迥放了进来。一下子蜀中地利全失,尉迟迥进军迅速,很快将成都包围了起来。萧纪的老巢已危如累卵。
这边萧纪却还瞢然不知,依旧慢吞吞的进兵。走到白帝,他才弄清原来被儿子骗了。侯景已被平定。萧纪毕竟不是白痴透顶,心知没了这个绝好的借口,打一场纯粹的内战不得人心。他本想退兵,然而萧圆照胆子小、才具差,野心却偏很大。他撺掇父亲说:“侯景虽然平定,但江陵那个人擅自窃取皇帝名号,咱们跟他已势不两立。”
萧纪一想也对。他自己称帝是去年四月,萧绎是十一月,讲起来自己还早了大半年,退下来让他总不象话。两帝并立,这一战早晚还是要打的。大军出动一次耗费很大。趁此时机一次解决也不错。于是他决定继续东下。
此时后方不稳,手下众将既担心家属,又对打内战没有热情,纷纷提出异议。但萧纪不肯听,下令:敢谏者死。
五月二十八,萧纪大军开进西陵峡,与陆法和的部队接上了火。之前虽然萧圆照一直龟缩在白帝,但陆法和总也不能在他的眼皮底下筑城。所以他的防御布置,重点正是在西陵峡一线,尤其是峡口部分。
萧纪的水军声势极盛,大小战舰将长江江面完全遮盖,蝗虫一般黑压压的扑下来。陆法和以少量地方部队应对,只剩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只能催促萧绎速发援军。此时萧绎后方有一场动乱还未平定,手中无将,只得将监狱中的任约提了出来,任命他为晋安王司马,答应将庐陵王萧续的女儿嫁给他,然后拨给少量禁军,令他与宣猛将军刘棻一同前往救援。
陆法和对任约有活命之恩,此时又是立功赎罪的大好时机,任约当然卖力,迅速开赴前线。只是兵力太少。两人合军,实力比起萧纪仍差得太远。
六月一号,萧纪采取“筑城逼迫”的方式,从长江两岸不断压缩陆法和的防御圈,将他所建的堡垒一一拔除,然后再拆毁拦江铁链。应该说这个战法十分正确,纯从技术角度,实在无可挑剔。陆法和被逼得步步后退,眼见快要退无可退。一旦西陵峡失守,被萧纪的战舰突破下来,宽阔的江面上就再也拦截不住他的庞大舰队。那时江陵城就等于不设防的城市了。
无奈之下,陆法和顾不得大师的面子,一封信接一封信的催促萧绎再发援军。萧绎也急得六神无主,只好把侯景的另一员大将谢答仁也放了出来,任命他为步兵校尉,自己竭力拼凑了一点兵,让他带着前往增援。
可是,侯景既已平定,萧绎手下怎会无人可用,弄得如此窘迫?王僧辩哪去了?王琳哪去了?原来,就在平定侯景之后,萧绎处置不当,让自己的腹地又生了一场内乱。
十五,内乱
王琳是萧绎的小舅子。他为人豪侠,很具带头大哥的风范。缺点是对手下约束不力,部队纪律很差。收复建康后,王琳自恃功劳很大,又是国舅爷的身份,就肆无忌惮的在城内大抢大烧。结果手下烧房子烧顺了手,居然一把火将建康皇宫也烧个精光。这下麻烦大了。主将王僧辩担不起这个责任,一封密信告到萧绎头上。萧绎极为恼火,当即调他西上,任命他为湘州刺史。这里面当然隐含“就近看管,随时处置”的意味。
王琳也知道风头不对,就做了两手准备。他一边派亲信前去湘州,一边单身入江陵向萧绎解释。王琳私下问部将陆纳等人说:“假如我被扣住,你们怎么办?”大家异口同声的说:“咱们就打他妈的。坚决为大哥卖了这条命!”
结果王琳果然被扣住(之前不直接处理,是怕他手中有兵。现在单身入朝,这种机会萧绎当然不会放过,只可惜萧绎算功有限,没料到这样还是会出问题)。萧绎改派儿子萧方略为湘州刺史,以廷尉黄罗汉为长史,会同太舟卿张载前往(用人又错得离谱),想要抢先控制王琳的部队。但是张载名声很坏,一听来的是这王八蛋,陆纳等人知道没法善了。抢先动手杀了张载,随即攻占了湘州,又击败衡州刺史丁道贵,将他的部队吞并。萧绎大怒,派遣王僧辩率大军讨伐。无奈这些人军纪虽坏,战斗力却是没得说的。打来打去,损兵折将却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