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腥风血雨》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陈冲腥风血雨- 第5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给你们听!〃
  迟丽中走到了窗前。背后,唐业明念传单的声音,以及随后几个人猜测议论的声音,似乎都显得很遥远。眼前,华灯初上的康平夜景,又仿佛是迷离朦胧的一片。项光到底怎么了?
  他究竟遇到了什么情况?他现在平安吗?迟丽中恨不得飞到北京去看个究竟,去帮他度过难关。和吕永昶一样,她也注意到项光的声明决无〃反戈一击〃的色彩,然而它明显地太简短了,太含糊其词了,因而使她更加觉得他必定遇到了很难对付的情况,多半还是处在一个危险的漩涡中心。
  〃真是怪事……我就不信……〃〃有啥奇怪的……那小子鬼着呢。〃〃。。。。。。甭拣好听的说……谁不怕。。。。。。〃〃。。。。。。所以他两头不得罪……〃
  〃……鬼到家了……脚踩两只船……〃
  〃不对!'红旗'必胜……他肯定知道了!。。。。。。先做个姿态。。。。。。待价而沽……〃
  背后的议论断断续续地刺激着她的耳膜。这些人怎么搞的?为什么只知道这样去猜测项光?或许这正是他们自己的精神境界?假如他们知道〃红旗〃派要输,他们是不是就会这么办?两年多革命呀,造反呀,誓死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呀,到头来就是这样一番算计?不,项光不是这种人。然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的认识不是早已超越两派是非之上了吗?可是他的行动为什么又总显得要保持对〃联司〃派的忠诚?好像我也是。
  不,不是好像,就是这样。我明明是〃红旗〃观点的,可我又希望他对〃联司〃派忠诚到底。如果他在〃联司〃派垮台的时候反戈一击,我肯定会讨厌他,厌恶他,鄙视他,肯定会把他看成是一个不道德的坏人!我今天最最害怕、最最担心的,不就是别人把他看成是这样一种人吗?我不是宁肯他身处逆境险境,也不愿意他成为这样一种人吗?这究竟对不对?是不是双重标准?是不是道德高于政治?不,忠诚不仅是道德品质,更是政治品质。一个不忠诚的人,各方面包活政治上都是不可信赖的。那么我是对的!可是我又怎么能狠心地希望他遭罪遭难呢?向毛主席保证!我是多么希望他平平安安啊!算了,不想了,我最好还是离开这里,回家;今天不会再有什么消息了,而小吕可能已经在家里等着我呢。
  〃唐业明,我想回去我有点儿头疼。〃
  唐业明惊讶地抬起头来,又惊讶地说:
  〃唉呀,你的脸色确实不好。真糟糕!今天很可能。。。。。。算了,你回去休息吧!要不要派个车送你回去?〃
  〃我自己能回去。〃迟丽中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东西收拾好,锁上抽屉。
  唐业明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喂!啊。我就是。什么?〃唐业明一声惊问,同时从坐位上蹿了起来,〃快!马上接过来!〃他重又坐下,环顾着周围的人们,小声而急切地解释:〃北京来的长途,直接要我本人!〃
  人们都探起身来,紧张地瞪着唐业明。迟丽中也坐着不动了,脸色苍白地屏息等待着。
  〃啊,是我,是我。对,我就是唐业明,没有第二个唐业明。嗯?好,你等等。〃他放下话筒,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抓出两张纸,然后又两只手交错地在口袋上乱摸。屈耀武很有眼力地掏出自己的钢笔递给他,他这才做好记录的姿势,左手拿起话筒,〃好,你说吧!〃
  他一面听,一面记,时而要求对方慢一点或重复一下。他脸上的表情由紧张而兴奋,由兴奋而狂喜,这时做记录的手都有点发抖了。
  啪!话筒放回到话机上。唐业明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伸手到裤兜里掏手帕。他已经满头是汗了
  〃什么好消息?〃屈耀武迫不及待地问。
  唐业明擦完了汗,又把围着他的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这才答道:
  〃特、大、喜、讯!真正的爆、炸、消、息!老屈,给大伙念念!〃
  他把电话记录扔给屈耀武,自己却一推椅子站起来,离开他们走到窗前。他确实不愧是个人物;他已经从特大喜讯中及时地脱离出来,开始考虑重大的行动计划了。
  〃2月7日下午1时30分,中央'文革'首长接见了康平市学习班两派全体人员,对康平市的'文化大革命'做了极其重要的指示〃
  屈耀武抑扬顿挫地念着电话记录,念到这里,卖关子地停了一下。
  〃你快点念呀!〃立即有人催促。
  〃莫急嘛!听我往下念。这个,做了极其重要的指示:
  〃一,康平市两派都是革命群众组织,要搞好革命的大联合。
  〃二,两派内部都混进了坏人,要在清理阶级队伍中把坏人揪出来;事实证明,敌人利用派性,派性掩护敌人!有的组织在一小撮坏头头把持下干了不少坏事,对这些坏人坏事要彻底清算,严厉打击!
  〃三,还有一些组织,不三不四;另外一些表面上好一些,实际上和那些不三不四的组织穿的是连档裤。我建议这些组织自己解散了好。
  〃四,康平市发生过一些严重的反革命事件,武装部军火库被炸就是其中突出的一例。专政机构调查了这个事件,做出了处理决定,中央'文革'表示完全同意和坚决支持。对于那些造成严重破坏的反革命分子,必须坚决无情地予以镇压!
  〃中央首长指示后,即由公安执法部门宣布:混进'联司'总部的坏头头、现行反革命分子赵反,是炸毁武装部军火库的主犯,为了强化无产阶级专政,严厉镇压反革命破坏活动,决定将其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这一决定大长了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志气,大灭了一小撮阶级敌人的威风,得到了与会人员的一致拥护,但是也有极少数坏家伙不甘灭亡,负隅顽抗。原'联司'总部坏头头……坏头头……〃
  念到这里,屈耀武忽然结巴起来。
  〃怎么回事?快往下念呀!〃
  屈耀武没理会这催促,侧转身去向唐业明:
  〃1号,这儿是不是弄错了?〃
  〃没错!〃唐业明正在紧张地思考他的行动计划,显得挺不耐烦,〃念吧,没错!〃
  〃好,我往下念。原'联司'总部坏头头项光竟公然跳出来为反革命分子赵反鸣冤叫屈,立即受到学习班军代表的严厉制止,并当场宣布将其逮捕……〃
  电话记录往下还有什么内容,迟丽中已经听不见了。耳边先是一声拖长的、刺耳的长鸣,接着就是一片空白。她甚至不能断定自己是不是有一阵真的晕厥了。幸好这时唐业明在专心想他的行动计划,别人则盯住屈耀武听他念电话记录,都没有注意她。她很快意识到此时此地决不能有失常的表现,拼命使自己保持平静,做出仿佛仍在注意听的样子。样子是做出来了,可实际上仍然听不见屈耀武念了些什么。她自己的思想仿佛也停滞了,凝固了,只觉得自己的心在一阵颤栗一阵呻吟中不断地往下沉,往下沉。然后她仿佛又到了云霞江边,又看见了江上的雾,雾中逆流而上的渔舟,和渔舟上一下接一下摇橹的舟子。
  江上有一点星光闪烁,不,不是星光,那是渔舟上的风灯。于是她觉得豁然了,心也不再往下沉了。这就是这一段落的结局。
  这一段落的结局就是这样,只能是这样,不可能不是这样。其实你早就准备好接受这种结局了。不是这样吗?对呀!正是这样。当然这不是最后的结局。这是这一段落的结局,同时是下一段落的开始。是的,就这样,就是这样,只能是这样……
  唐业明开始下达他的行动命令了,打着坚决果断的手势。
  他在说些什么?迟丽中努力收回自己的心思,总算听到了一个尾巴:
  〃。。。。。。宣传部的会我亲自参加。你们一定要在半小时内把人集合好。我开完宣传部的会,亲自去带队。今天晚上我要亲自把这个'联司'总部砸它个稀巴烂!〃
  〃1号,这样行吗?〃屈耀武小心简要地提醒说,〃中央首长不是说两派都是革命群众组织,要搞好革命的大联合吗?〃
  〃知道,知道!中央对每个地区的两派都是这么表态的,可哪个地方真能两派平起平坐?没那么回事儿!那不过是个大帽子,是空的、虚的;干货实货是底下那三条!谁是不三不四的组织?谁是'连裆裤'?这还不明白吗?它们有什么资格参加革命大联合?它们得解散!咱们有责任去帮他们解散嘛!〃
  〃对,对!〃
  〃高,高!〃
  〃别罗唆了,赶快行动!〃
  人们杂乱而匆忙地离去。这时唐业明才注意到迟丽中。
  〃你的脸色真不好,快回去休息吧!知道,知道!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这种时候,谁不想大干一场?不过你的身体不行,该休息还得休息。'联司'这么大一摊子,也不是三天两早晨就能收拾干净的,往后有你干的。如果明天觉得好些了,早点来就是了。好,你锁上门。〃
  说完就一阵风似地走了。
  迟丽中走在街上的时候,街上还和往常一样地平静,一样地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头。还没开始呢,可是就快开始了;迟丽中想着,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吕永昶果然已经在家里等着她。老迟头正陪吕永昶坐着说闲话。
  〃爸!小吕!〃迟丽中站在门口,似乎很自然、很平静地叫了两声,可是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连忙靠在了门框上。
  〃中儿,你怎么了?〃
  〃我没什么,爸!。〃迟丽中镇定了一下,然后用了一种坦然的语气说,〃爸,项光被捕了。〃
  老迟头张开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把一声脱口欲出的惊呼噎在了喉咙里。
  吕永昶只是扬起了眉毛。
  〃爸,〃迟丽中缓缓地走到最靠近的一把椅子前,坐下来,〃把你的酒给我喝一口一小口,行吗?〃
  她喝下一口酒,口腔、食道和胃里都热辣辣地像被火烧了似的。自己也分不清是觉得好一些了,还是相反,不过,就借着这股热辣辣的刺激,她把那个电话记录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
  〃爸,咱们'红旗'派胜利了!〃她说。
  〃是这样,〃老迟头表示同意。
  '小吕,你们'联司'派完了。〃她又说。
  〃是这样,〃吕永昶也表示同意。
  然后他们都沉默了。胜利和失败带给他们的似乎都同样是一片茫然。
  再然后,吕永昶站了起来,像是对自己说:〃我得去总部。。。。。。〃
  〃总部不能去,〃迟丽中制止说,〃唐业明已经带人去抄你们的总部了。〃
  〃我知道会这样的。〃
  〃小吕,你听我说!你和项光不一样,是普通群众,用不着去替十几万人承担责任。再说我还需要你。〃
  〃好吧,我答应你今天不去总部了。〃
  〃项光有什么消息,你要立刻告诉我。〃
  〃那当然…〃
  〃没有消息你也要隔段时间就来看看我。〃
  〃这个,恐怕……〃
  〃我估计项光可能会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消息。一个月,甚至三个月。看见你,我心里会塌实些。〃
  〃这个我理解。可是师傅说过,除非确有必要,我不能。。。。〃〃懂了。。。我懂了。。。好吧,就这样吧。我一个人。。。。。。也行。我能挺到那一天的。可是,爸!你说他们到底会把项光怎么样?他们哪天才肯把项光还给我啊!〃
  55
  二月六日晚饭后,项光接到妹妹的电话。
  〃你旁边有人吗?〃妹妹声音紧张地问。
  〃旁边没有,但是不远的地方有。〃
  〃那么你不要讲话,听我说。〃
  项真的声音很低,项光不得不把话筒紧紧地压在耳朵上。
  简单说来,马畅要她火速通知他:急性发作马上就要开始。〃联司〃核心里有人写了反戈一击材料,把炸军火库说成是一个精心策划的、有明确反革命目的的反革命事件,并且把责任推在了一个人身上,于是这个人就被选定为开刀对象。
  〃小马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项真非常紧张地问,〃不会是你吧?〃
  〃不,不是我。我能猜到这个人是谁。〃
  〃不是你就好。妈吓坏了。。。。。。〃
  〃让妈放心吧,我身体很好。可是,那个那个写文章的人是谁?〃
  〃不知道。〃
  放下话筒,项光稍稍想了想,也就猜出这个反戈一击的人是谁了。最近几天多次被办班的叫去个别谈话,回来后就独自趴在背人的角落里写着什么……
  学习班暂时还和往常一样,松懈而平静。许多人在做晚饭后的散步,宿舍里只剩下项光自己。这很好。他需要仔细考虑一下他应该采取的行动。
  林峙突然来了,样子很惊慌。他压低了声音说:〃姐姐不知从哪儿得到一个小道消息,中央要就康平问题表态了,肯定'红旗',否定'联司'。
  〃我也听说了。〃项光谈淡地说。
  〃那…〃林峙愕然良久,长叹一声,〃完啦!等着挨整吧!偏偏我父亲又……帮不上忙。〃
  〃别人也指不上谁来保驾嘛。靠自己吧!咬咬牙,总能对付过去的。〃
  〃也只能这样了,反正不能装孬种玩儿。他们也是专挑软柿子捏。〃
  〃我还想先做一点努力……〃
  〃那不行!中央定了的,咱们怎么可能顶过劲儿来?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这道理我明白。我有我的想法,反正是我个人的行动,不会连累别人。〃
  〃你个人的行动?〃
  〃你能帮我点忙吗?不会牵连到你的。〃
  〃只要我能做到……〃
  〃不难。我想请你替我发封电报,晚上十一点我把电文给你。不管出现什么情况,十一点以前你务必来找我,行吗?〃
  〃这个容易。〃
  〃好!拜托了。现在你帮我找一下阎绍,就说我有要紧事请他马上到这儿来。〃
  十分钟以后,阎绍来了。项光把宿舍门从里面插上,脸色严峻,两柄长锥似的目光直盯着阎绍:
  〃现在情况极其严重!我们核心组里出了叛徒!事关整个'联司'生死存亡,我们必须对叛徒采取最严厉的措施!〃
  〃怎么回事?你指的是谁?〃
  〃你真不知道?〃长锥子般的目光直逼阎绍的眼睛,探究着他的内心的隐秘。
  〃真不知道。你说清楚点嘛!〃
  看来阎绍确实还不知道真情。
  〃你连一点苗头也没看出来?〃
  〃苗头?出叛徒的苗头?〃阎绍低下头去想了想。他毕竟不傻,有所察觉了,〃你是说老罗?〃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他?〃
  〃我猜的。〃
  〃根据什么?〃
  〃他和我谈过两次,说任代表找他谈话,听口气,似乎上面倾向于肯定'红旗'派。所以老罗说我们应该早做退步的打算。〃
  〃典型的叛徒语言!老阎,我们必须立即召开核心会议,彻底揭发罗北亢的背叛行为,然后把他开除出去!〃
  〃就因为他跟我说过那么几句话?〃
  〃当然不是!他不是只说说而已。他已经把我们'联司'整个儿出卖了……〃
  〃那要有具体事实。〃
  〃当然有。〃
  〃还得有确凿的证据。〃
  〃证据也有。到了会上,我会让他自己招认。〃
  〃你得先让我知道详情,了解证据是否充分,我才能召集核心会议。〃
  事情就在这儿僵住了。项光事先对此也有所估计,但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不能充分信任阎绍,不能过早亮出底牌。他只能坚持要求召开核心会议,一切会上解决。阎绍表示,如果这样,他要再考虑一下,并且征求一下其他核心组成员的意见。
  项光同意了,但是强调开会之前不能让罗北亢知道。俩人说定九点以前由阎绍做出明确答复。
  项光意识到,开成这个会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如果能按最好的设想开成这个会,并且在会上逼罗北亢招认他递交过与事实不符的材料,那么,抢在〃表态〃之前公布罗北亢的招认,并宣布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