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平台。
雾正消散,已往上退到树梢头。这时我已能看到草坪尽头的林子。在我的头顶惨淡
的太阳正挣扎着想穿透雾蒙蒙的天空。天更加热了,正像弗里思刚才说的那样,闷得叫
人透不过气。一只蜜蜂嗡嗡飞过我身旁,吵吵嚷嚷,东问西撞,寻着花香而去。待它钻
进一朵花去采蜜,嗡嗡声才戛然而止。草坪边的草坡上,园丁开动了刈草机,一只红雀
被飕飕作声的刈草刀片惊起,朝玫瑰园一溜烟飞去。园丁弓着身子,握着刈草机的手柄,
沿草坡慢慢往前走,草屑和雏菊的小花四散飞扬。微风吹来,带着温热的草香;太阳透
过白色的水汽,火辣辣地照在我头上。我打着唿哨,呼唤杰斯珀,但不见长耳狗的踪迹。
也许这畜生随着迈克西姆往海滩去了,我看看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半,差不多再过二
十分钟就到一点,昨天这时候,迈克西姆和我正同弗兰克一起站在他家门前的小花园里,
等候他的管家开午饭。这是二十四小时前的事。当时两人都在笑话我。想方设法要打听
我将穿什么样的化装舞眼。我说:“你们俩不大吃一惊才怪呢!”
记起自己说过的这句话,我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迈克西姆并未
出走,自己原先的顾虑没有道理。我刚才听到他在平台上说话,那嗓音平和镇静,就事
论事地吩咐别人干这干那,正是我所熟悉的声音,不像昨夜我出现在楼梯口时听到的嗓
音那么可怕。迈克西姆并未出走!他在下面小海湾里的什么地方忙碌着。他还是老样子,
神志正常而清醒。正如弗兰克所说,他只不过是出去散一会步;他到过海岬,在那儿见
到有艘船漂近海岸。我的恐惧疑虑全是没有根据的。迈克西姆安然无恙;迈克西姆没出
什么问题。我只是做了一场恶梦,一场有失身分的颠三倒四的恶梦,其含义即使在此刻
我还不十分明白。我不愿回过头去重温这场恶梦,巴不得把它同遗忘已久的童年的恐怖
经历一起,永远深埋在记忆的阴暗角落里。不过话说回来,只要迈克西姆还是好好的,
即便做一场恶梦又有何妨!
于是,我也沿着陡峭的蜿蜒小径,穿过黑压压的林子,直奔坡下的海滩而去。
这时,雾已差不多散尽。来到小海湾,我一眼便瞧见那艘搁浅的船。船停在离岸两
英里的地方,船头朝着礁岩。我沿着防波堤走去,在堤的尽头站定,身子倚在筑成圆弧
形的堤墙上。山头悬崖边已聚集了一大群人,大概都是沿着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路线从克
里斯走来看热闹的。这儿的悬崖和海岬全是曼陀而庄园的一部分,但外人都一贯行使穿
越悬崖的通行权。有些看热闹的闲人竟沿着峭壁爬下来,以便从近处观察搁浅的船只。
那条船搁浅的角度很别扭,船尾往上翘着。这时已有好几条小艇从四面八方向搁浅的船
只划去;救生艇已离岸出动,我看见有人正站在救生艇里通过扩音器哇啦哇啦叫嚷。此
人说些什么,我听不清。海湾仍然蒙在迷雾中,望不见地平线。又有一艘汽艇突突地驶
来,艇上站着好几个男人。那汽艇是深褐色的,我看见艇上的乘员穿着制服,大概是克
里斯的港务长和随行的劳埃德协会①代办。另一艘满载度假旅客的汽艇跟随在后,从克
里斯驶来,两艘汽艇围着搁浅的轮船来回绕圈子,艇上的人正起劲地议论着什么。我听
到这些人说话的声音在静静的水面上飘过,引起回响。 ①英国的船舶注册协会,发布年鉴,载明船舶的等级、吨位等。
我离开防波堤和小海湾,沿着小径爬过悬崖,朝那些看热闹的人走去。到处都不见
迈克西姆的踪影。弗兰克倒是在场,对着一名海岸警卫队员说话。见到弗兰克,我一时
有些发窘,赶忙把身子缩回。不满一小时之前,我不是还在电话里对着他哭鼻子吗?我
站在一旁进退维谷。可他一眼看见了我,向我挥手致意。我便朝着他和那个海岸警卫队
员走过来,警卫队员认识我。
“来看热闹吗,德温特夫人?”他微笑着对我说。“事情恐怕很棘手;拖轮能不能
把船头拨过来,我看还成问题。船已搁在那块暗礁上,动弹不得了。”
“他们准备怎么办?”我说。
“马上派潜水员下去检查,看看有没有把龙骨撞破,”他回答说。“那边一位戴红
色圆锥形绒线帽的就是潜水员。要不要用这副镜子看看?”
我接过他的望远镜,对准那条船望去,看到一群人瞪大眼睛检查船尾,其中一个正
对着什么指手划脚;救生艇里那汉子还是拿着话筒大声叫嚷。
克里斯的港务长业已登上搁浅船只的尾部;戴绒线帽的潜水员坐在港务长的灰色汽
艇里待命。
那艘满载游客的观光汽艇还是一味围着大船绕圈子,一位女客站在艇里,拍了一张
照片。一群海鸥落在水面上,愚蠢地聒噪着,指望有谁撒点儿食物碎屑让它们饱餐一顿。
我把望远镜还给海岸警卫队员。
“好像不见有什么进展,”我说。
“潜水员马上就会下水的,”海岸警卫说。“当然,开始时候总有一番讨价还价,
跟外国人打交道全这样。瞧,拖轮来了。”
“拖轮也搞不出什么名堂,”弗兰克说。“看那船的角度。那儿的海水比我原先想
象的要浅得多呢。”
“那块暗瞧离岸远,”海岸警卫说。“坐小船在那片海域航行,一般不会注意到它。
可这是艘大船,吃水深,自然就碰上了。”
“号炮响时,我正在山谷旁边的第一个小海湾里,”弗兰克说。“三码以外啥也看
不见。接着就冷不防响起了号炮声。”
我不禁想到,在休戚与共的时刻,人与人多么相像。弗兰克描述他听到号炮的那一
幕,简直就是弗里思方才那番叙述的翻版,好像这事儿至关事要,我们都挺在乎似的。
其实,我知道他到海滩去是为了寻找迈克西姆;我看出来,他同我一样,也在担心。而
此刻,这一切全被遗忘,暂时都被置诸脑后——我俩在电话里的交谈,我俩共同的焦虑
不安以及他再三再四说必须见我一面的表示。遗忘的全部原因就在于一艘船在大雾中搁
浅了。
一个小男孩朝我们奔来。“船员会淹死吗?”小男孩问。
“他们才不会呢!船员都好端端的,小家伙,”海岸警卫说。“海面平稳,简直同
我的手背一样。这一回,决不会有人死伤。”
“要是昨天夜里出事,我们就听不到号炮声了,”弗兰克说。“我们放了五十多个
焰火,还有不少鞭炮。”
“我们可照样能听见,”海岸警卫说。“一见号炮的闪光,我们就能认准出事的方
向。德温特夫人,看见那潜水员吗?他正在戴上头盔。”
“让我看看潜水员,”小男孩说。
“喏,在那边,”弗兰克俯身指着远处对他说。“就是正在戴头盔的那人。人们就
要把他从船上放到水底下去了。”
“他不会被淹死吗?”孩子问。
“潜水员从来不淹死,”海岸警卫说。“他们不停地用气泵给潜水员输送氧气。注
意看着他怎么下水。这不下去啦?”
水面晃荡了一会儿,过后又恢复平静。“他下水了,”小男孩说。
“迈克西姆在哪里?”我问。
“他带着一名船员到克里斯去了,”弗兰克说。“船搁浅时,那人大概吓昏了头,
一纵身就跳水逃命,我们发现他在这儿的悬崖底下抱着一块礁岩,当然已湿漉漉地成了
落汤鸡,浑身上下筛糠似地发抖。这人自然一句英语也不会说。迈克西姆攀下礁岩,发
现此人撞在岩石上,划破一个口子,正在大出血,迈克西姆对水手说德语,接着便招呼
一艘从克里斯驶来的汽艇,那汽艇当时正在左近游大,活像一条饥肠辘辘的鲨鱼。迈克
西姆带着那水手找医生包扎去了。要是运气好,他可能会趁着菲力普斯老头坐下吃午饭
那工夫,抓着他给治一治。”
“他什么时候走了?”我问。
“他刚走,您就来了,”弗兰克说。“大概是五分钟之前吧。您怎么没看见那汽艇?
他同那德国水手坐在船尾。”
“大概没等我攀上悬岸,他已经走远,”我说。
“处理这类事情,迈克西姆真可谓首屈一指,”弗兰克说。“只要有办法,他总是
乐于助人的。您等着瞧,他会把所有船员都请到曼陀丽去作客,给他们吃的,还会招待
他们过夜。”
“一点不假,”海岸警卫说。“这位先生会脱下自己的上衣技在别人身上,这我知
道。郡里像他这样好心肠的人要是多几位,那才好呢!”
“说得对,我们需要这样的人,”弗兰克说。
大家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艘船。几条拖轮仍然没靠上去,而那条救生艇则已掉过
头,往克里斯方向开回去了。
“今天不该那条救生艇值班,”海岸警卫说。
“哦,”弗兰克说。“依我看,那些拖轮也无能为力。这回该让拆卸废船的商人们
大捞一票了。”
海鸥在我们头顶上盘旋,鸣声凄厉,就像一群饿得发慌的馋猫。几只海鸥飞落在悬
崖处的chuan岩上,其余的胆子更大,在船边的海面上飞掠而过。
海岸警卫脱下制帽,擦试着额头。
“好像一丝儿风也没有,对不?”他问。
“是啊,”我说。
观光汽艇载着那些拍照片的游客突突地朝克里斯驶去。“那些人腻啦,”海岸警卫
说。
“这也怪不得他们,”弗兰克说。“几小时之内不会再有什么新鲜事儿。在他们动
手投转船头之前,得等候潜水员的报告。”
“这倒不假,”海岸警卫说。
“我看逗留在这儿也没多大意思,”弗兰克说。“我们又插不上手,我想吃午饭了。”
因为我没吭声,他也迟疑着没挪步。我感到他正盯着我看。
“您准备怎么样?”他问。
“我想再在这儿呆一会儿,”我说。“随便什么时候吃午饭都行,反正是冷餐,早
吃晚吃都没关系。我想看看潜水员怎么操作。”不知什么缘故,我这时无论如何没脸跟
弗兰克单独说话。我宁愿子身独处,要不就跟哪个陌生人拉扯一阵闲话,譬如说眼下这
个海岸警卫队员。
“您不会再看到什么有趣的事了,”弗兰克说。“不会再有什么趣闻的。于吗不同
我一起回去吃点中饭?”
“不,”我说。“实在不想吃……”
“好吧,那么,”弗兰克说,“要是有什么吩咐,您知道到哪儿去找我。整个下午,
我都在办事处。”
“好的,”我说。
他朝海岸警卫一点头,攀下悬崖,朝小海湾走去。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惹他着恼了。
要说冒犯,我也是事出无奈。这些不愉快的事情,总有一天,等到将来的某一天,都会
解决的,自从在电话上同他交谈以来,事件层出不穷,我可不愿再为任何事情去伤脑筋。
我只希望静静地坐在悬崖上,眺望那艘出事的船只。
“他可是个好人,我是说克劳利先生,”海岸警卫说。
“是的,”我说。
“他还愿为德温特先生赴汤蹈火呢,”他说。
“是的,我也觉得他乐于助人,”我说。
那小男孩还在我们跟前的草地上蹦跳着玩儿。
“潜水员要多久再浮上水面?”小男孩问。
“早着呢,小家伙,”海岸警卫说。
一个身穿浅红色条纹上衣、头戴发网的妇人穿过草地。朝我们走来。“查理,查理,
你在哪里?”妇人边走边叫。
“你妈来啦,等着挨骂吧,”海岸警卫说。
“妈,我见到潜水员了,”男孩大叫。
妇人微笑着向我们点头致意。这人并不认识我,是从克里斯来的度假游客。“精彩
好戏大概都收场了,对吗?”妇人说。“那边悬崖上的人都说这条船肯定会搁浅好几天。”
“大家都在等潜水员的报告,”海岸警卫说。
“我不明白,他们怎么有办法打发潜水员下水,”妇人说,“待遇一定不错吧。”
“他们确实付出不少钱,”海岸警卫说。
“妈,我要当潜水员,”小男孩说。
“那可得问你爹去,宝贝儿,”妇人说,一边朝我们笑笑。“这地方真美,是不是?”
妇人对我说,“我们带了吃的,准备中午野餐,不料碰上大雾天,又加上船只失事。号
炮响时,我们正准备回克里斯去,但突然炮声大作,就像在我们鼻子底下发射似的,我
吓了一大跳。‘嗬,那是什么声音?’我问丈夫,‘那是海难信号,’他说,‘咱们别
往回走,去看看热闹吧。’我怎么也没办法把他拖回去,他呀,跟我这小儿子一样不可
救药。至于我,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好看。”
“不错,现在是没什么好戏可看了,”海岸警卫说。
“那边的树林风景真美,大概是私人地产吧,”妇人说。
海岸警卫很不自然地咳嗽一声,向我丢了一个眼色,我嘴里嚼着一根草,故意把目
光移开。
“不错,那儿全是私人地产,”他说。
“我丈夫说,这些大庄园迟早都要铲平,改建起平房,”妇人说。“我觉得在这儿
面朝大海造一座漂亮的小平房,倒挺不错。不过,我大概不会喜欢这儿的冬天。”
“您说得对。冬天这一带很冷清,”海岸警卫说。
我还是自顾自嚼草茎;小男孩绕着圈子来回奔跑。海岸警卫看着手表说:“嗯,我
得走了。再见!”他向我行过礼,转身沿着小径往克里斯方向去了。“走吧,查理,找
你爸爸去,”妇人说。
她向我友善地颔首致意,信步朝悬崖的边沿走去,小男孩奔跑着跟在她身后。一个
穿土黄色短裤和条纹运动茄克的瘦子向妇人招手。三人在一簇荆豆属灌木旁席地而坐,
那妇人动手打开盛食物的纸袋。
我多么希望丢开自己的身分,成为他们中的一分子,大嚼熟透的煮鸡蛋和罐装夹肉
面包,开怀放声大笑,同他们拉扯家常,然后到了下午,就随他们漫步走回克里斯,在
沙滩上赛跑,等回到他们的住所,大家以海虾作为点心。可是这一切都是做不到的。我
还是得独自穿过林子回曼陀丽去,等候迈克西姆。至于两人会谈些什么,他会用何种眼
光看我,说话时声音是悲是怒,我全不知道。我坐在悬崖上,一点不觉得饿,压根儿没
想到吃午饭。
闲人更多了,全爬上山来看那艘船。这是当天下午耸人听闻的头号精彩新闻。闲人
都是从克里斯来的度假游客,我一个也不认识。海面平静如镜。海鸥已不再在头顶盘旋,
而是飞落在离搁浅船不远的水面上。下午,有更多的观光汽艇驶来;对于克里斯驾艇出
游的人来说,这一天不啻是个盛大的节日。潜水员曾浮上水面,可后来又下潜了。一艘
拖轮吐着烟驶走了,另一艘留在近处待命。港务长乘坐灰色汽艇,驶离现场,身边带着
几个人,其中包括再次浮上水面的潜水员。在出事的船只上,水手倚着舷侧,向海鸥撒
食物残屑。观光小艇上的游客缓慢地划着桨,绕着大船打来回。真是一点儿新鲜事也没
有!这时恰逢最低潮,那船倾侧得相当厉害,连螺旋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酉边的天空
出现了层层叠叠的白云;太阳显得惨白无力;天还是热得够呛。那个穿红色条纹上衣、
带小男孩的妇人站起身来,沿着小径,信步朝克里斯方向走去;那穿短裤的男子拎着野
餐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