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着人要急疯了,你快回去”
念北站起身,笑着说:“好,再不回去只怕又要连累你啦。”他自己把斗篷穿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只蜡烛交到阿离手上,道:“这个你拿着,省得一会回去时路上黑。”
话音才落,便听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有人小心翼翼却又焦灼地在门口低低叫道:“姑娘?姑娘”
门外暗沉沉的没有点灯笼,却是金环和玉凤的声音。
第三十章 雪夜
第三十章 雪夜
今天的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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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丫头在门外探了探头,见二少爷竟然也在,吃了一惊,一时愣怔在那里不敢进来。
阿离含笑向她们招了招手。玉凤这才乍着胆子当先走了进来,直直地奔向阿离,将怀里抱着的一件大袄展开替她披上,嘴里急急说道:“下半天我才听见说把我急得满屋子乱转,也没个抓寻,偏金环也不回来……天寒地冻的姑娘这要跪到什么时候呀?”
金环先款款地向曾念北福下身子,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二爷”,这才转脸对阿离懊悔地说:“都怪我,偏要先去端什么茶四小姐又走到廊上吩咐我去茶房里再生个火盆……等我回来,已经听说七小姐吓着了要是我在那里,姑娘也不会自己脱了大氅往箱子里放,也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阿离听着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早拉了她的手细往脸上反复看了一遍,痛惜地低声道:“你挨了打了?”
念北是个好事的,当下便将供桌上的蜡烛擎到金环头上照着,也觑着眼向金环脸上细细端详了端详,随即便瞪大了眼睛高声道:“哎呀,瞧这脸肿的都成猪头啦鲁嬷嬷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打起人来向来手下无情。”
金环一手摸着面颊,一手挡着念北近在咫尺的烛光和目光,脸上腾的一下子红涨起来,避开几步,低了头轻声道:“没事,就挨了几个嘴巴子而已。也不单是我,四小姐的春喜和小梅,五小姐的冬雪和秋香都挨了打了,倒也没有偏着谁护着谁……”
“上次是玉凤,这次轮到你了……”阿离心里不是滋味,转头对念北道:“二弟回去吧,一会等雪下大了更难走,摔一跤不是闹着玩的”
念北见阿离的丫头来了,总算心里安稳了好些,当下笑道:“好那我先回去,六姐明儿见”
金环忙将随身带来的油纸伞双手捧着递了一把给念北,脸上的红云还没消散,垂着头细声道:“二爷不嫌弃就打这伞走吧,雪大了,路又滑,千万当心。”
念北随手接了,漫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金环待念北走远了,这才收回目光,对阿离道:“今儿厨房里索性都没安排姑娘的晚饭。不过我跟玉凤的饭菜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等会姑娘回去凑和着吃一口吧……”
“不用,今儿我开荤”,阿离笑着指了指供桌上的油纸包:“二弟给我送来了这个。”
金环忙凑上去看了看,由衷地赞道:“二爷倒是位好心肠的爷”
玉凤垮着脸,嘟哝道:“做丫头的倒还有口饭吃,正经的主子小姐倒罚了晚饭,这叫什么事啊老爷也不心疼?也不管?”
老爷……
阿离眼前浮现出曾雪槐那双深邃而略带异样目光的眼睛。那目光很复杂,阿离看不懂。似乎也不是全无一丝怜惜之意,只是被更多的厌恶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很矛盾的疏离。但至少,十年未曾谋面的亲生女儿第一天与父亲见面,他一句嘘寒问暖没有,反倒让女儿去冰冷的祠堂里罚跪,这已经足够说明他对自己的态度了吧……
阿离心里有些凉,便懒得吭声,只在蒲团上坐了,一手托腮,望着那昏黄的烛光怔怔地出起神来。
玉凤忽然凑到阿离跟前,唇边含着笑,鬼鬼祟祟地低声道:“姑娘还真准备在这冰窖里待到子时呀?那岂不是傻了?这天寒地冻地反正也没人守在这儿,咱们就算这会就溜回去了又有谁知道?太太想来早就歇下了,不如……”
未待说完,金环就在她脸上拧了一把,啐道:“别人都是傻子,就你聪明还嫌姑娘不够倒霉啊?闭上嘴老实坐着你的吧。”
阿离只笑了笑,并不言语,依旧望着供桌上的烛火出神。玉凤便不敢再说话,只嘟哝了一句“我就随便说说嘛……”
主仆三人一时无语,沉默地席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遥遥地传来三声梆子响。玉凤从睡意朦胧中惊跳起来,笑道:“好了好了,可算熬到时候了”连忙扶着阿离站起来,将她身上的大袄紧了一紧。
金环将念北留下来的蜡烛就着供桌上的残烛点着了,一手拢着那摇摇的火光,当先一步走在前面,关切地道了一句“姑娘小心脚底下”。阿离点了点头,主仆三个迎着扑面而来的风雪,前后相跟着走出了祠堂。
已交了子时,整个曾府万籁俱寂。此时雪势已大,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着,周遭已是白茫茫一片。
两个丫头紧紧护持着阿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蜿蜒小径上。那微弱的烛火不多时便被朔风吹灭,此时风雪凄迷,几乎看不清去路。
穿过曾府西角门,要经过一个长长的夹道,才是往西偏院这边的路。此时,主仆三个已停在了夹道门口。
夹道的门赫然已落了锁。
阿离的心沉了沉,难道没人知会上夜的婆子给她们留门么?
金环当先一步上前,用力摇晃着那扇落了锁的大门,高声喊道:“蒋妈妈开门哪,六姑娘要进去”
如此喊了三遍,无人应答。三个人面面相觑,同时变了脸色。
她们被“遗忘”在祠堂里了是有意“遗忘”的吧?难道她们要原路返回,在这能冻死人的大雪之夜在冰窖一般的祠堂里过上一夜吗?这漫漫长夜,还不把人冻僵了?
“姑娘,怎么办啊?”玉凤慌了神,求救般地望着阿离,冻得牙齿打着颤,声音已经走了调。
金环沉声道:“你在这里守着姑娘,我到东边角门上看看去”边说,边提着裙角就要踏雪奔去。
阿离脸色雪青,紧紧咬着牙关,一把拉住了她。
“别说东角门了,只怕所有的门都已上了锁,守门的婆子们也都“睡死”过去了。你去也是白跑一趟。”她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进府以来,她的唇边第一次露出一丝冷笑。
第三十一章 解困
第三十一章 解困
大雪如搓棉扯絮一般漫天飞舞,手和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主仆三人站在风雪中浑身瑟瑟发抖。
玉凤一咬牙便将自己外面的袄子脱了,意欲再给阿离披上。阿离忙按住她的手,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单穿个中衣站在雪地里,就算不怕被人看见,也不怕冻死在这儿吗?还不快穿上”
玉凤百般地不依,无奈挣不过阿离,只得将袄子复又穿了回去,口中怨愤地说道:“太太就算再不喜欢姑娘,也用不着使这一招吧?也太狠了倘或把姑娘冻病了,说起来总是她的不是。老爷今天才刚回府,她就不怕跟老爷交待不过去吗?”
阿离仰头望着漆黑的苍穹下漫天纷扬的雪片,冷声道:“连你都一想就明白的事,太太若不明白,那这一家主母岂不枉当了这么些年了。”
玉凤一愣;“姑娘是说,这不是太太的主意?那是……咱们院子里的那一位?”她压低了声音,伸出了三个手指在面前晃了晃。
阿离不答,心里同样惊异。
若说苛扣自己的月银还可以冠冕堂皇地冠之以“代为保管”的名头,最多也不过落个“刻薄”之名;可这样风雪交加的冬夜,明目张胆地把一府的小姐锁在门外让其饥寒交迫,这就不仅是刻薄,而是狠毒了一个做姨娘的,她怎么敢?这样的嚣张,若非是恨自己入骨,便是有人撑腰而有恃无恐了
阿离想了想,便问:“我和贞娘被叫去罚跪以后,太太是怎样的情形?”
金环道:“我们这几个跟着姑娘们的丫头也被鲁嬷嬷叫过去掌嘴了,所以旁的也不大清楚,只听见好象说太太气得头风病又犯了……”
玉凤立刻说:“对阎妈妈亲自过来西偏院吩咐的,说太太气病了,起不来床,让三姨娘代为料理两天府里的事。”
这就气病了?还真夸张……
于是三姨娘一朝鸡毛令箭在手,顺理成章地开始生杀予夺了?是不是太过张狂了
阿离手扶着那扇朱漆木门,又用力推了推,纹丝未动。今天出来到学里去的时候,并未料得会下雪,所以未穿踏雪的木屐。适才摸着黑在半尺厚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天,一双夹棉的绣鞋已经半湿,两只脚已冻成了冰砣子,两个丫头恐怕也如此。若不能马上找个避风的地方暖和暖和,这样冻上一夜,单这腿脚也得落下毛病
好在念北留下的火折子还在……
阿离不再迟疑,立刻吩咐两个丫头:“再站下去也没用,冻也要冻死了,还是先回祠堂里再说。路两旁那些夹竹桃,还有石榴什么的枯枝子,咱们撅下来抱过去,一会在祠堂里生个火堆烤一烤。”
两个丫头有了主心骨,马上齐声应了,一边一个扶着阿离,转头就走。
夹道门两旁正一左一右摆着两个大花盆,里面植着两株千叶石榴,叶子落尽,树杈子不过拇指粗细。金环和玉凤原是乡下孩子,在家里什么粗活不干?当下也不当回事,上前将那枝杈子卡喇卡喇一顿折,各自拢成一小堆抱在怀里,举眼又向别处踅摸还有什么可聊作柴禾之物。
数九寒天,朔风刺骨,大雪飘零,主仆三个竟然瑟缩在自家门外捡拾柴火取暖,这和街上的乞丐有什么区别阿离望着自己那两个眼巴巴四处搜寻的小丫头,心里又是悲凉又是气苦。
恰在此时,身后那夹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迟缓的脚步声,紧接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便发出一阵响动,有钥匙开门的声音。
阿离怔了怔。
有一老妪提了盏灯笼急急地走了出来,一眼看见阿离几个,便又是喜又是急地喊出声来:“六姑娘姑娘可冻坏了吧?真是造孽……”
竟然是西偏院里那个粗使的赵婆子。
“赵妈妈?”阿离十分意外,不由便问:“竟然是你?你这是……”
“这么冷的天姑娘好可怜见的在这里受着冻……”赵婆子又是咬牙又是跺脚,连声道:“这雪地里可站不得姑娘赶紧家去,咱们边走边说”
金环和玉凤这一喜非同小可,将怀里的枯枝子扔在地上,急忙奔过来拉住赵婆子,惊喜地笑道:“赵妈妈怎么会来开门?这边上夜守门的不是蒋妈妈呢?”
赵婆子在前头打着灯笼,引着阿离几个往前走,一边低声道:“姑娘不知道……太太病了,这两天由三姨奶奶管着家务。她说蒋**女儿才生了孩子没人照料,开恩放蒋妈回家看看去,另派了个老宋妈在这里上夜守门……”
她歇了口气,又道:“那老宋妈原是太老太太使过的旧人,现在七老八十了,没儿没女的,老头又死了,老太太怜惜她孤苦无依,就仍然留她在府里吃口闲饭,平时也不派她什么差使,不过在茶房里烧个茶水就罢了。谁知这两年她越发老糊涂了,说话也颠三倒四,眼又花耳又背,成天只知道吃酒睡觉管家娘子们担待她是府里的老人,也不大苛责她……偏那蒋妈是我两姨妹子,今天欢天喜地地跟我说,姨奶奶开恩放她回家住两天,让老宋妈替她的班,我就有些疑惑……我巴巴地等到过了子时,还不见姑娘从祠堂回来,赶紧跑到后面的茶房里去看,那老宋婆子果然又睡死过去了所以我赶着拿了她的钥匙过来给姑娘们开门……姑娘没冻着吧?”
阿离听她把话讲完,心里一阵冷笑——果然猜得不错,如此一番调兵遣将,那老宋妈年老糊涂之人,忘了时辰听不见叫门也是有的。就算真把“六小姐”在冰天雪地里冻上一夜,冻病了,甚至冻死了,也不干三姨娘的事。她最多一拍脑门,懊恼地叫一声“哎呀,瞧我怎么这么糊涂,怎么派了她上夜守门了?”,也就完了。
问题是,大太太葛氏偏生病得这样巧,正好让“六小姐”有机会挨上这一冻。
阿离心里发恨,对赵婆子倒由衷生出一股感激之情来,因含笑道:“倒难为妈妈惦记着,这么冷的天,又这么晚了,还想着过来替我开门。”
第三十二章 各人有各人的烦恼
第三十二章 各人有各人的烦恼
赵婆子很是惶恐,连忙道:“姑娘这话说得太重啦,这不是咱们做下人的份内该做的事么?”又有些得意地嘻嘻笑道:“姑娘给我孙子取的那名字,我跟府里的老姐妹儿们显摆了好几天,她们羡慕得很,都说怎么这么好听。”
阿离笑了笑,话题一转,轻描淡写地问:“三姨娘看来很得祖母的喜欢呀,又是侄女,怎么就……给父亲作了妾了呢?”
“姑娘不知道,三姨奶奶原是从小定下要给老爷作正房太太的,不知怎么一来二去的,倒做了小了。三姨奶奶心里有气,平素自然张狂拿大些;老太太也是觉得有些愧疚她吧?所以一般也就由着她去了。就算太太也让着她三分……”赵婆子忽然意识到话说多了,及时刹住话头,拍手嘿嘿笑道:“哎哟,其实老奴在府里日子也不长,这些事也不清楚,都是听她们混说的。”
哦?原定的元配夫人原来竟然是三姨娘?怪不得如此跋扈,只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隐情……阿离怔了一下,见赵婆子有意避讳,便也不多问,一笑作罢。
此时已遥遥地看见了西偏院。阿离便低声对赵婆子道:“赵妈妈先悄悄地进去,我们过一会再进去。若问起来,我们只说原是老宋妈开的门,姨娘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至于迁怒妈妈。”
阿离这话倒是出自真心,并非故意矫情卖乖。不料这番话倒激起了赵婆子胸臆间的不平之气,当下仰头一笑,道:“迁怒?那老婆子豁出去闹到老爷太太跟前问个明白,可有这样欺负主子姑娘的没有?大不了老婆子卷铺盖走人罢了,我又不是这府里的家生子,哪里还吃不了一口清净饭惹急了我出去赁两块地,种些瓜菜挑到街上卖着,未必还能把人饿死了”
阿离倒没想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粗使婆子也能说出这样硬气的话来,心里越发多了两分感动,当下便微笑道:“妈妈还会种瓜菜呢?”
“老奴老家在关中,本就是种地出身。不是咱在姑娘面前夸口,当初我们老家那十里八村的乡亲中间,就算把男人都算上,也找不出几个比老奴伺弄庄稼伺弄得更好的”说起往事,赵婆子悠然神往,不过随即脸上那抹光彩便黯淡了下去,叹了口气道:
“后来有一年关中老家大旱,接着又是蝗灾,三年里颗粒无收,老奴家里实在活不下去,这才拖家带口地投奔了本地的表妹来,再然后才进咱们府里挣口饭吃……”
阿离很喜欢听她说这些乡间的事,心里又平空多出些亲切来,当下点了点头,轻轻握住赵婆子的手,郑重地说:“妈妈今天冒雪来为我解困,阿离记在心里了。”
她到底推着赵婆子先进院子里去了,自己和两个丫头悄然立于不远处,准备等赵婆子进了倒座小屋且无人察觉以后,才悄悄地进院子。
金环眼尖,忽然看见从葛氏的延熹堂方向慢吞吞走来一个人,也未打伞,也未穿雪褂子,就那样抱着肩低着头缓缓走着,一任那雪片随意飘落在她头上肩上,她好似浑然不觉得冷一般。与其说是“走”,倒不如说是来回“徘徊”罢了。
“那是莲心姐姐不是?”金环低声问了一句,“这么晚了,她在那儿干什么呢?又不太象是往咱们这边来……”
阿离定睛一瞧,果然是莲心,不知道这个时辰了她独自一个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