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便一径踱了出去。
彼时大夫也已到了,忙着给静娘诊了脉相,不过是一时受了惊吓,气血上逆,略有些眩晕而已。当下开了方子,笑道:“小姐无碍,小医这里开张平肝顺气的方子,若愿意吃就吃两剂;若懒待吃也无妨,今日只喝些米汤静静躺一两个时辰也就好了。”
高氏此时也觉得脸上有些没意思,缓了缓声气,和葛氏坐着说了几句话,便带着静娘回府去了。
葛氏自然也没兴致留她母女吃饭,不过虚客套了两句,也就罢了。
待高氏一走,贞娘便急走到葛氏面前,攀住她的脖子撒娇耍赖地不依,鼓着嘴连连跺脚道:“跪什么跪啊,我才不要去呢娘……”
葛氏忍着胸中的火气,强自没发作出来。一把扯开她的胳膊,怒道:“那你自己跟你父亲说去一个一个的就没一个省心的货我现在没工夫,等我闲了时再跟你们算帐。”当下站起身,扶着丫头一拧身便走了出去。
阿离自顾自收拾着书案上的纸笔,低着头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贞娘毕竟有些心虚,倒也安安静静地没再往她跟前凑,只跟清娘两个在后头不时地嘀嘀咕咕。对父亲的惧怕终究还是超过一切,到底也没胆子找他撒娇讨饶去。
……
已经是黄昏了,暮色四合。阿离独自跪坐在曾府西北角的家祠中,神色黯然。
贞娘只跪了一炷香的工夫,就被曾家老太太那边的大丫环接走了,说老太太想孙女了——老太太每年腊月里都会闭门诵经一个月,概不见客。没想到消息还是这样灵通。
这座家祠在曾府西北角,单独一进四合小院,正堂上供着曾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除了逢年过节,老太太带着合家男女在此上香供礼,祭奠先人,平素基本没有人来,在这冬日的黄昏,这空无一人的院子里便显得分外冷清寂寥。
阿离跪得脚麻,便干脆坐在了蒲团上,一边攥着拳头轻轻敲打小腿,一边抬眼打量着四周。
正面墙上悬着六七幅曾家历代先祖的绣像,基本都是朝服像,显示出曾家世代簪缨大族的气象。下面楠木长案上供着一排牌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缝隙照射进来,将那些牌位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投射在东墙上,在这寂无人声的屋子里,便显得有些说不出的奇异。
阿离在蒲团上换了很多种跪坐的姿势后,东墙上那抹淡金色的夕阳余晖便渐渐褪去了,昏蒙的暮色笼罩了一切,供桌上那些牌位影沉沉地立在那里,终于显出一些肃杀和冰冷的味道来。
再后来,屋子里暗了下去,四周的景象渐渐只剩了依稀的轮廓。
北风呼喇喇地掠过掉光了叶子的树梢,在院中打着旋子呼啸而去。屋子里没有火盆取暖,阿离浑身寒浸浸的,只得将两臂紧紧地当胸抱着取暖。
忽然,门外似乎传来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又象细碎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却忽然停住了,似乎有人躲在那儿暗暗地向屋里窥视。
阿离脊背上起了一层凉意,一颗心陡地提到了嗓子眼,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片刻,便将案上一只硬木牌位死死地攥在了手里,人也借势猛地站了起来。
第二十八章 雪中送肉
第二十八章 雪中送肉
明天双更,时间依然是明早10点,和下午6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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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离后背抵着供桌,右手死死攥着一座不知是哪位先祖的牌位,冲着那扇虚掩着的黑洞洞的门,大声喝道:“是谁在那儿?”
没人应声。
北风猛地灌了进来,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又吱呀呀吹开了尺许宽的缝子。院中满地清冷的月光,门后赫然有一个黑影猫着腰在那里蹲着,一动不动。
阿离的心如擂鼓般咚咚狂跳着,额上顿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年关将至,难道那是个登堂入室的小蟊贼?这个家祠和正院那边离着还有一段距离,就算高声喊叫也不容易被听见;况且只怕才一开口便已遭了暗算
阿离硬着头皮,僵直地站在黑影里。那香樟木的牌位握在手中势大力沉,若是一下子抡过去,只怕也能让那人的脑袋开了花吧?
她屏住呼吸,极力镇定地又沉声喊了一句:“门外到底是谁?再不说话我就喊了这四周都是我们府里的人,你以为你能跑得了吗?”
门外那个黑影依旧不声不响,却慢吞吞地居然径直走了进来
阿离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如鼓。没时间再犹豫了,她悄悄将手中的牌位高举过头,就要冲来人一下子捋过去
然而,那黑影却忽然停住脚步直起了身子,站在黑暗中,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六姐姐”,又焦灼地嗫嚅道:“六姐快别高声,可别让他们听见再找过来”
居然是二少爷曾念北?……
阿离顿时又好气又好笑。紧绷的神经一但松驰下来,便觉得两条腿软软的就象踩在了棉花上;一身的热汗,整个人就象要虚脱了一般。
“二弟跑到这儿干什么来了?不声不响的,吓我好大一跳”阿离冲念北道了这一句,脸上尽管微微笑着,眉头可是皱了起来。
这才想起手里还倒提着曾家不知哪位先祖的牌位呢,举头三尺有神明,真是……有点大不敬了……
阿离也顾不上和念北说话,先急忙双手捧着祖宗牌位轻轻地放回原处,又伏身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叩了几个头,心中不断地向冥冥中请了几遍罪,这才起身向念北道:
“二弟这是从哪里来?才下学么?你快回去吧,这么晚了,只怕里头到处在找你呢。”
曾念北闷闷地“嗯”了一声,却不走,反而一屁股坐在了阿离适才坐过的蒲团上,忿忿地说:“父亲才一回家,老匹夫就跑过去告我的状,说我书念的不好,字也写得不行……父亲眼下正派人找我呢,我才不回去……”
“老匹夫?谁?”阿离惊讶地问。
“还能是谁,不就是学里讲书的那糟老头子吗?七老八十了还不回家歇着,偏跑到咱们家里来和我过不去每次他到父亲书房里去一回,我就得被叫进去挨一次骂。呸,这个老匹夫”念北盘膝坐着,小拳头在黑暗中恨恨地在蒲团上捣了一下。
“原来你是被老夫子吓得跑到这儿避难来了……”阿离抿嘴一笑,便在念北对面坐了下来,缓声道:“我听说给你授课的那位老先生可是远近闻名的一位鸿学大儒,他的学生有做到京中一品大员的早几年前老人家便已闭门谢客,性子又倔,寻常人家根本进不了他的门。也就是老先生看在和咱们家的交情上面,才来屈尊做你的老师,不知有多少人家求之而不得,你却还在这里抱怨也算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了……”
念北听了便不吭声,过了一会方又鼓着嘴忿忿然道:“谁让他总去父亲面前告我的状?他害我我就骂他,管他什么大儒不大儒的呢”
阿离便笑着摇头叹了口气:“他那么一大把年纪了何苦得罪你这么个小孩子,说几句好话皆大欢喜不好么?还不是因为顾念着跟父亲的交情,不肯敷衍了事误了你的前程这样刚正的老夫子你还要骂,难道你喜欢那等阿谀奉承只会献媚的小人不成?”
阿离的话里虽满满的都是不赞同,但语声带笑,温柔和蔼,念北听了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了头嘟哝了两句就不吭声了。
两个人在黑暗中默然对坐了一会,阿离便又催他:“快回去吧,天马上就黑透了,你把跟着你的丫头小厮们都甩了,倘若磕着碰着了怎么办,他们岂不是要跟着无辜受罚么?”
听了“无辜受罚”这几个字,念北忽然讪讪地涨红了脸。顿了顿方迟疑地问:“那你不走么?你要在这里……跪到什么时候呢?”
“母亲说跪到子时”,阿离淡淡地笑了笑:“也不过再有两个时辰就完了。你别在这里耽搁了,快走吧。”(文*冇*人-冇…书-屋-W-R-S-H-U)
黑暗中看不清念北脸上的神情,他一声不吭地又坐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极快地说了句“我走了”,二话不说转身就出去了。
阿离听着他轻悄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长吸了口气,复又缓缓坐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飘起了雪。北风将祠堂大门吹得咣咣作响,沁凉的雪花从门缝里洒落进来,委顿于地,成了点点水痕。
大堂上已是一片漆黑,很是恕0⒗氩桓以俳乓惭谏希餍匀斡伤ㄗ牛徊还奖鄹舻氐毙乇ё牛钔返肿殴┳溃斓叵胱判氖拢燮そソビ行┱成鹄础�
不知何时,清冷的空气里似乎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肉香,阿离不自觉抽了抽鼻子,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肚子里适时地咕噜噜发出一串响动。
这肠鸣之声在静寂的堂上显得分外响亮,曾念北在阿离耳边“嘎”地就是一声笑。
“你怎么又来了?”阿离吓了一跳,随即问:“什么时辰了?”
“戌初了”,念北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着一根蜡烛放在供桌上,随即又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大块卤成酱红色浓香四溢的牛腱子。
“这?”借着蜡烛晕黄的微光,阿离瞪大了眼睛低头看了看那块卤牛肉,再抬眸望了望念北,心底有丝热呼呼的东西莫名地涌动了一下。
“我跑到厨房里偷出来的,愣是没一个人瞧见我,那帮蠢材”念北得意地仰头而笑,复又满身摸索了一遍,失声道:“哎呀,我那柄小倭刀忘了拿过来了,这么一大块肉,不切可怎么吃呀?”
阿离从念北手中将牛肉接了过来,两手捧着默默地咬了一大口,方抬头笑道:“啃着不是一样的吃?真真是大少爷才会说这样的话”
念北搔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讪讪道:“凉了,不好吃了吧?”
阿离默默地又啃了一口,低头咀嚼了半日,方微笑着轻轻道:“不,很香,我从来没吃过这样好吃的美味……多谢二弟。”
念北立刻不笑了,低了头局促地在那里抠着手指头,过了好半天方一鼓作气地粗声道:“谢什么,有什么好谢的你不知道,其实……那只死老鼠是我放进你书箱里的……”
第二十九章 牌位
第二十九章 牌位
汗,存在后台发稿箱里,却忘了点定时发布,晚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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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北立刻不笑了,低了头在那里局促地抠着手指头,过了好半天方一鼓作气地粗声道:“谢什么,有什么好谢的你不知道,其实……那只死老鼠是我放在你书箱里的……”
阿离咀嚼的动作微微一滞。
“也是四姐跟我说,她们想跟你开个玩笑嘛,我也觉得有趣,所以……”念北吞吞吐吐地低声道:“不过,我也只是把那东西放进你书箱里而已,那老鼠可不是我打死的啊,那是小厮们干的。谁知道二婶那样大惊小怪的,倒连累得六姐受罚了……”
念北见阿离一直低着头没言语,连忙住了嘴,小心翼翼地悄声问:“六姐生我的气了?”
阿离定睛瞧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你不生我的气吗?”念北有点意外,仔细向阿离脸上端详着。
“不生,这有什么好生气的。”阿离低头继续咬了一口肉,吃得很香甜。
“为什么?”念北面露困惑。
“你只不过是个小孩子。”阿离笑了笑:“小孩子跟我开开玩笑,我还生小孩子的气不成?”
“小孩子……哼,你比我也大不了几岁……”
“大一岁也是你姐姐。”阿离利落地将剩下的一大块卤牛肉重新用油纸包好,瞅着念北点头笑道:“我拿回去慢慢享用。”
祠堂里如冰窖一般彻骨冰寒。念北冷得直跺脚,一边呵着手,一边好奇地问阿离:“六姐怎么胆子这么大,当真不怕那恶心东西吗?还敢亲手拿着你瞧五姐七姐九妹她们吓的……”
“也没什么好怕的,我在乡下时天天都能见到。田里还有一种更大的田鼠,比这个还大着很多呢。荒年灾年的时候,连草根子都没的吃,人们还得靠它们填肚子,能有这个吃就算不错了,可恨的是经常连老鼠都吃光了……”
“吃……老鼠?”念北圆睁双目,难以置信。
“可不是?架起火来烤得滋滋冒油,听人说好吃着呢就象是……”阿离歪着头一脸凝神思索状,蓦地展颜一笑,点头道:“对,听说就象是小牛肉……”
“小……牛肉?”念北偏也饿了,正低头将那卤牛腱子也咬了一大口。蓦然听见这话,一张嘴全吐在了地上。
“六姐真恶心”念北咧着嘴不悦地说着,边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残渣,
阿离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后合。
供桌上寸许长的蜡烛爆了个灯花,发出微弱的一声响。
“你出来的时间可不短了,快悄悄地回去吧,省得叫人发现,”阿离催促着念北,目光不经意落在了供桌上。那些乌木烫金的牌位影沉沉地林立在灯影里,半明半暗,静默中透出些不寻常的气息。
“咦?怎么祖父的牌位倒没供在这里?”阿离自语着,定睛又将桌上一排牌位从左到右细细看了一遍,方疑惑地说道:“二世祖,三世祖,曾祖……怎么单就没有祖父的呢?”
“不知道啊,听说是祖父弥留的时候留下了遗言,吩咐父亲说:在他死后不供牌位,不入祖坟,也不准人哭,远远地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是……”
“这却是为何?”阿离满心惊诧。
“我哪里知道”,念北耸耸肩。
祖父曾重去世的时候他才五岁,只记得府里漫天遍地的肃白一片;至于祖父的模样,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只依稀记得那是个孤僻古怪不苟言笑的老头子。
阿离凝神思索了一会,不得其解,便将此事暂且捺到一旁,转而轻描淡写地问念北:“大哥也是跟你一处念书么?”
“我去年才开的蒙,大哥都快下场应试了,自然念不到一起去,父亲另请了先生教他呢。我是跟二叔家几个哥哥弟弟一起的。”念北听到念书的话题,便有些兴味索然,悻悻地道:“大哥也不喜欢读书,却不大挨骂,想出府去逛就能出去;偏我这么倒霉,经常受责罚不算,想出门都不容易,凭什么呀”
“大哥……”阿离嘴里发苦,隔了半晌方勉强挤出一丝笑,从蒲团上拿起念北的暖帽替他戴好,叹了口气道:“读书是多好的一件事,将来出人头地出将入相都要先从读书起穷苦人家的孩子盼都盼不来的,你可要珍惜……”
念北胡乱地应了一声。阿离想了想,又轻声问:“父亲平日都是在哪里起居的?几时起床,几时办公务,几时安歇呢?”
“父亲忙着呢,等闲见不着他的面。平时差不多寅时就起床,打几趟拳以后就上衙门去了;吃饭也开在外院,晚上多数是歇在母亲这里……”念北有些同情地看着阿离,轻声细语道:“你一定很想念父亲吧?”
“想念……”阿离心里腹诽了一句,又问:“父亲很少到内院来吗?”
“是啊,很少。那天又听母亲和二婶闲聊,说现在海防不稳,外有海盗骚扰,内有流寇作乱,把父亲更忙得见不着人影了……”念北说到这里,眼中便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拍手道:“我倒希望他老人家少回家,最好一直在外头忙才好呢,这样就省得问起我的功课啦。”
“你这孩子可真是……”阿离皱眉无奈地笑斥了一声,心里有些纠结:如此看来,想单独和父亲见上一面都似乎不容易了……
北风吹着号子猛地刮进祠堂里,两扇大门咣地一声闷响,阿离惊觉起来,忙道:“太晚了,只怕你院子里的丫头妈妈们找不着人要急疯了,你快回去”
念北站起身,笑着说:“好,再不回去只怕又要连累你啦。”他自己把斗篷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