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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退下之后,立刻着手安排,荀虎挑选了四百名千牛卫,柳兰子也带上一百名女千牛卫,合计五百人,另有些马奴与装备,三日之后,策马而去。
而在千牛卫离去之前,杨彦也给水军下了三道命令。
首先是命蒋钊派些造船好手赶来襄阳,于沔水岸边建设码头,打造船只,为夺取江陵做水路方面的淮备。
其次是命蒋炎出海,东渡扶桑,开采石见银矿,杨彦本是想亲自跑一趟的,只是想了想,这种事没必要亲力亲为,把航海图画上,各方面的准备做好足矣,开矿的人手可从当地招蓦。
最后是命蒋钊再派出船只,赶往浔阳对岸,接应荀虎,柳兰子一行。
第571章 凄凉生活()
浔阳又名柴桑,扼鄱阳湖口,曾为孙吴重镇,现属江州,距州治武昌仅四百里,是王敦重点布设兵力的区域之一。
浔阳城南,便是浔阳王府,供司马绍一家落脚。
当然了,作为废帝,王敦不可能耗资专门为司马绍新建王府,而是取了城中一大户的宅子,稍加改建,给予司马绍使用,府邸方圆两亩,三进房屋,可谓相当简陋。
但更难熬的还是冬季,因浔阳紧挨着长江与鄱阳湖,水汽充足,冬季又冷又湿,寒气透过衣物直往骨子里窜,仿如置身于冰窖。
屋子里烧着柴火,虽已捡选了尽量干燥的木柴,却仍有大量的烟,把墙壁熏的漆黑。
“咳咳”
司马绍被熏的直咳。
“哎”
庾文君叹了口气,转头向宋袆道:“把门窗打开罢。”
“诺!”
宋袆施了一礼,起身开门,顿时,一股寒风夹着雪片扑入屋内,司马绍猛打了个哆嗦,把身上的几层单衣也紧了紧,心里一股戾气不由滋生。
说句难听话,他何曾用过柴火?可是不烧柴又能如何呢?他不会烧木炭啊!
司马绍恐怕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沧落到连木炭都用不起的地步。
王敦还没小气到虐待司马绍,却耐不住下面人克扣,每月的粮米、肉蛋、布帛和冬季的炭火本是充足,却几乎被看守的军卒克扣光了,落司马绍手上所剩无几,而司马绍一家被严加看管,几无出门的机会,一应生活用度除了外面送来,便是由庾亮派遣的那些仆役开垦荒地,从地里刨些吃食,日子相当清苦。
庾文君的端庄明艳消失了,面色憔悴,眼眸中透着绝望,宋袆原是个狐媚的大美人儿,此时亦粗布钗裙,面有菜色,那本该弹琴弄箫的一双素白玉手,竟皲裂腊黄,手心还生了几个茧子,其余姬妾也面黄肌瘦,形容枯蒿,不过最苦的,还是几个孩子。
五岁的司马衍、四岁的司马岳,与三个幼女,司马兴男、司马南弟和司马东城,均是小手冻的通红,不停的把手掌伸向火堆,然后缩回来,搓几下,再伸过去。
他们年纪还小,不明白生活怎会变成这样,姬妾们心头发酸,偷偷抹着眼泪,不知不觉中,有抽泣声传出。
“别哭了!”
司马绍心烦意燥,突如发狂般的咆哮。
姬妾浑身一震,连忙擦拭着眼角,可这边的哭声还没止住,那边的孩子受了惊吓,纷纷哇哇大哭。
“阿母,阿母,呜呜呜”
“岳儿冷!”
“兴南饿了!”
一时之间,屋内嘈杂异常。
“不许哭,朕说不许哭,还哭?说的就是你这孽女!”
司马绍面色赤红,那哭声刺激着他的心灵,放大着他的负面情绪。
昔日的皇帝,今日的阶下囚,他的内心扭曲痛苦,但更要命的是,也不知是何时开始,突然就不行了,在妻妾面前雄风尽扫,无论如何摆弄,都是软答答,缩成一团,那丑陋的一陀让他羞辱,他很想一醉解千愁,却是没酒啊,每日都得清醒的面对着痛苦。
长期压抑的心灵,面对着家人时的自卑,今日彻底爆发,他只觉浑身狂燥,想都不想的甩手抽出一根柴枝,照着哭的最狠的小公主司马兴南抽打过去。
“大王不要!”
司马兴男才四岁,看着父亲那凶神恶煞模样,吓傻了,宋袆离的最近,猛的扑上,啪的一声脆响,后脑壳狠狠挨了一记,那散乱的发丝中,隐有鲜血渗出。
宋袆还未来得及痛呼,身下已是哭声大爆,原来她用力过猛,把小公主司马兴男压倒了,手掌擦破了皮。
“贱婢!”
庾文君勃然大怒,一把将宋袆扯去一边,拉起司马兴男,心疼的又哄又求,看都不再看宋袆一眼。
毕竟宋袆虽受司马绍宠爱,却无名份,在宫中只是个歌舞姬,以色娱人罢了,和宫婢的地位差不多,而庾文君出身于颍川庾氏,在她眼里,宋袆为爱女挡那一下,是应该的,但是伤着爱女,就是罪过。
更何况她和司马绍是政治婚姻,谈不上感情,在生了三个孩子之后,再好的身材也会走样,就算勉强恢复过来,可该松的还是会松。
一边是循规蹈矩,性格刚硬,生过三个孩子的老妻,另一边是以取悦男人为生,从未生产过的美人儿,司马绍对庾文君失去了任何兴趣。
庾文君认为是宋袆勾引司马绍,才让夫郎变了心,甚至司马绍不举,她还隐隐快意呢,反正雨露沾不到她头上,正如大多数人的心理,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
直到此时,司马绍才是一怔,茫然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望着跌在他脚下的宋袆,他觉得好象做错了什么,但越是自卑的人,越是在意那可怜的自尊,他不可能向家里的女人低头道歉,于是硬哼一声,扔下柴枝道:“不许再哭了!”
宋袆的脸也擦破了,火辣辣的疼,后脑壳挨了一记,还炸裂般的剧痛,可她只擦了擦疼出来的眼泪,便爬起来道:“大王请稍待,粥应该煮好了,妾去端来。”
“快去!”
司马绍不耐的挥了挥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其余几名姬妾都没有搭手的意思,因为她们是妃嫔,虽说降为了良娣或者孺子,但身份仍比宋袆高。
宋袆施了一礼,裹了裹单薄的衣衫,迈出了屋子。
柴房紧挨着厅堂,灶上架着陶罐,煮的咕噜咕噜直响,宋袆推门进来,泪水再也禁不住的滚滚滑落。
她是身份卑贱的歌舞姬不假,却也是活生生的人啊,有着自己的思想感情,司马绍那一鞭,她可以当作无心之失,但是当她被庾文君推倒的时候,司马绍那冷漠的眼神真正伤着了她。
自己在这个家里,如婢仆般的卑微,却换来了怎样的对待?
宋袆曾被洛阳名伎绿珠收养,五岁那年,绿珠被逼死,她也流落入了江湖,成年之后,为王敦所得,受王敦宠爱,本以为此生能安定下来,但王敦本是个无情之人,因下面人劝谏应以大业为重,莫要耽于美色,于是把宋袆等姬妾赶上了建康街头。
宋袆貌美多才,被有心人献给了司马绍,司马绍何曾见过如此风情万种的佳人?如获至珍,极尽宠爱,宋袆也很感激司马绍,更加用心的侍奉,本以为得遇良人,就此终老,却是天有不测风云,司马绍被废了,从天堂跌落地狱,自己的命运也再次变得扑朔起来。
她其实要求的不多,并不在乎境遇的变化,也不嫌弃司马绍雄风不再,只想有着一个能真心对待自己的男子,过着安定平和的日子,可是夫郎的无情,大妇的刁难深深的刺伤了她,为何活着如此之难呢?
宋袆不禁望向了水缸,天色已近黄昏,屋里相当昏暗,那清澈的水面,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脸面,虽是铅华洗尽,布衣钗裙,一道浅浅的擦痕也不影响那绝伦的秀美,却毕竟是年近三十的女人,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已然逝去,回想着那坎坷的一生,心里不由蒙上了一层悲哀。
“哎罢了,罢了,这就是命啊。“
宋袆幽幽叹了口气,就着冰凉的水,洗去脸面的污渍,然后取出两块如抹布一样的布头,搭着陶罐提了下来,再收拾起碗筷装入竹篮,拐在胳膊弯,才重新端起那沉重的陶罐,向堂屋走去。
堂屋有青石台阶,因天寒地冻,飘着雪花,故而结了一层薄冰,宋袆没留意,一脚踏上,顿时身形一滑,从台阶上滚落下去,随即便是啪的一声,陶罐落地摔碎,汁水四溅飞出,半边身子都被打湿了,滚烫的汁液透过单薄的衣衫浸入腰腹部位,痛的她失声惨呼,那装有碗筷的竹篮,也滚了几滚才停下,碗碟碎裂,洒了一地。
第572章 宋袆的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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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是麦粥煮野菜,全家近十口的晚餐,居然被自己失手打碎了,哪怕跌的七晕八素,宋袆也很快就从剧痛中吓醒,呆若木鸡,伏在冰凉的地面上。
“哼!”
一名儒子站出,冷哼一声:“宋姬你究竟心存何意,王妃失手摔着了你,你就打碎饭食泄愤可是?”
“好你个恶毒女子,把饭食洒了,咱们这一家子吃什么,难不成要活活冻饿而死?”
又一名良娣指责。
“不,不,妾不是故意的,妾妾愿受责罚!“
宋袆忍痛爬起,求饶的眼神望向了司马绍与庾文君夫妇,心里也涌起了难言的悲哀,这两个女子都曾是妃嫔啊,虽然不是响当当的士家女子,却也是豪强庶族出身,平时里穿金戴银,锦衣玉食,而如今,自己只是失手打碎了一锅粥,就如个街边俗妇般跳出来叫骂,她不明白,不就是日子苦了点么,又何至于此?曾经的修养与仪度哪里去了?
其实这类琐碎家务本不该宋袆做,只是一来院子里缺少人手,因守卒克扣的原因,那数十名随从不得不分出大半去城外开荒种地,难免人手不足。
二来庾文君敌视宋袆,下面的人又是庾家派来的,是庾文君的家仆,自然对自家女郎的用意心领神会,有意无意的刁难宋袆,最典型的,便是每到操持家务之时,婢仆都会避开,这一家十个人,宋袆地位最低,她不做谁做?渐渐地,宋袆沦为了婢仆一般的存在。
第三点与司马绍的放纵有关,所谓爱到极致便是恨,这句话在宋袆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或许古人都喜欢拿自己与前任比较,刘曜就问过羊献容他比之惠帝如何,司马绍也曾问宋袆他与王敦相比如何,宋袆能怎么说呢,自然是贬低王敦,抬高司马绍,本来是没问题,可司马绍由王敦亲手废去,这就是大问题啊。
被不如自己的人拉下了皇帝宝座,这难道不是满满的讽刺?更何况司马绍不举,而王敦的身体日益强壮,那卑微的自尊心被无限放大,他总感觉,宋袆看他的眼神带着别样的意味,仿佛在责问他,谁才是真男人?
在猜疑与自卑的双重效应之下,司马绍不出意外的对宋袆由爱转恨,他再也看不得宋袆的优雅与美貌,只有把宋袆打落云端,才能获得心理上的平衡。
司马绍的几个妻妾,跟他的时候都是处女,没有经历过别的男人,没有比较就没有发言权,除了司马绍,她们并不清楚别的男人是什么滋味,而宋袆曾是王敦的女人,可以比较,这就是宋袆的原罪。
因此看着宋袆的凄惨模样,司马绍的心里,竟有种邪异的兴奋。
伏在冰凉的地面,宋袆一动都不敢动,疼痛与委屈,让她的泪水蓄满了眼眶。
“阿母”
终于还是小公主司马兴男不忍,扯了扯庾文君。
“罢了罢了!”
庾文君很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宋姬你起来罢,去让老六一家做饭食送来。“
”多谢王妃!“
宋袆施礼称谢,就要离去。
先前那个良娣却是冷哼一声:”王妃宽厚不与你计较,但做错了事不能不罚,其实呀,也不算惩罚,就是给你长个记性,提个醒,免得下次再犯,饭食做回来你不要吃了,你若是饿了,地上就有,嗯?“
宋袆浑身颤抖,因为是粥,并不是固体米饭,全淌到了地面,她要吃的话,就得从地面刮起,一点点的吃,吃到雪水倒是其次,更主要是羞辱!
但她什么都没说,顿了顿之后,快步离去。
不片刻,仆役送来了饭食,依然是野菜煮麦粥,全家围着柴火吃的滋溜响,确实是饿了,哪管这玩意儿有多难吃,实际上光吃这个很难吃饱,当时撑肚子,没一会儿就饿,可纵是如此,也没有宋袆的份,双手紧紧抱在胸前,缩在墙角,感受着那火焰微弱的余温。
谁都没注意到,街对面的宅子,二楼的一个漆黑房间里,正有一支望远镜洞悉着一切。
“真是太欺负人了,柳将军,我真不敢想象,堂堂皇后王妃,竟会如市井俗妇般恶毒刻薄,一家子的劳作,凭什么由宋袆一个人承担,不就是失手打碎了饭食么?何至于此?”
一名女千牛卫放下望远镜,气愤道。
又一个哼道:“说到底,还是红颜祸水呗,那宋袆虽然年纪不小,但确实是个美人儿,一举一动,风韵天成,再看那黄须儿的妻妾,除了庾文君尚可,别的就是加一起也抵不上宋袆,黄须儿还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呢,诶?柳将军,大王身边没什么人服侍,这次回襄阳,不如把宋袆献给大王算了,大王待人温和,必会善待宋袆。”
“别罗嗦,小心看着,或许今晚就会动手!”
柳兰子狠狠一眼瞪去。
十日前,以荀虎和柳兰子为首的千牛卫扮作商旅混入了浔阳,可能王敦真存有借刀杀人的心思,除了守军被陆续调往江州方向,对门禁的盘查也极为松驰,基本上给钱就能进,恰好方便了千牛卫们。
在王府对面,荀虎以巨资租下了一处宅子,房主二话不说,拿了钱就搬走,部分人安置下来,监视王府,还有部分安排在左近,另在城外,留有百人作为接应,等着刺客动手了。
这几日,陆续有人在王府附近晃荡,还向仆役或守门军卒悄悄打探着什么,因此柳兰子才敢做此断定。
夜渐渐深了,因寒冷,司马绍一家饭后早早上床,院里一片漆黑,却是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女千牛卫低呼一声:“来了!”
就看到数十条黑影靠近了王府,稍作比划,分出十余人奔往四周,随即一人拨出单刀,熟练的刺入门逢,运劲一挑,啪达一声,门杵被挑成两截,摔落地面。
“何人来此?”
守门的几名军卒光问了声,还未从屋子里出来,就有一群黑衣人冲进去,端着弩,十余箭射出,当场射杀,紧接着就向院落四处奔走。
“柳将军,我们要不要进去?”
身边有女千牛卫问道。
柳兰子略一迟疑,就摇了摇头:”先请荀将军肃清外围,等等再去。“
”诺!“
女千牛卫施礼离去。
虽然早早上了床,但缩在冰冻的被窝里,很难入眠,司马绍因不举,很久没和妻妾同床共寝了,此时便是身上盖的厚厚实实,撑着两眼,望向那漆黑的屋顶,一幕幕往事闪现。
有他获封东中郎将,镇守广陵时的意气风发,有被封为太子时的踌躇满志,有迎娶庾文君时的欣喜,有初见宋袆时的心动,还有老父晏驾时的悲伤,当然了,最让他忘不了的,还是被废的那一幕。
每一个夜晚,他只有靠回忆才能打发时间,想着想着,就想到了宋袆身上,虽说之前宋袆的狼狈模样给他带来了一种变态的快感,可宋袆毕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