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怎么变得这样可怕呢?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阿美死命地在赵书记的手上掐了一把,指甲都掐到了他的肉里,掐得他忍不住短促地叫了一声,手放松开来。阿美两条腿用力一蹬,人狠劲一挣,终于从赵书记的怀里滑了下来。她站在他对面,像只小兽那样喘着气。赵书记也从椅子上顺势站起来,他面红耳赤的,也像一只兽
那样喘着气。
看着阿美那喷着火苗的坚定的眼睛,那种一触即发、随时逃跑的表情,再摸摸自己那火辣辣的手背,赵书记像一锅烧开的开水被陡然揭了锅盖似的,热气一下子四散开来,然后,那热气就慢慢地泄了,凉了。他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抻了抻自己的衣摆,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他脸上的红润也渐渐地退去了,一张黑脸似乎更黑了:“你,不是想要,找个工作吗?你现在想清楚了,到底,还想不想,找个工作呀?还要不要,我帮忙呀?”他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平息下来,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短促着。
这句话再明显不过了。找工作,就等于找他。要工作,就等于要他。事情一下子有点图穷匕见、剑拔弩张的意思了。有点赤裸裸下流无耻的感觉了。阿美的脸先是一阵红,再一阵白,身体像打疟疾那样激烈地抖动着。她用颤抖的手指将自己的衣服整理好,然后指着赵书记的鼻子,有些哽咽地骂道:“你,你这个臭流氓,你欺负人,你,你不得好死!”她的嘴唇哆嗦着,她还想骂,可是骂不出来了。她一转身,打开门,跑了出去。
一口气跑到路上,阿美缓过一口气来。那么痛,那么恨的感觉,好想拿刀子去杀人,又好想一头在墙壁上撞死。她是生生地被人欺负了,欺负到这个程度了,可是她能找谁呢?去告他吗?明明是她自己等着他,等了一下午,明明是她自己送上门的啊。在他刚开始侵犯她的时候,她居然都没有怎么反抗,反而像是个同谋一样。是的,她知道了,在那样的时候,因为怀着肚子里的那些小九九,实际上她是纵容了他的。只是她料不到,他还有更赤裸裸的欲望。她把脸皮练得再厚,也只能给他五十步,可他要的却是一百步。如果骂他那个一百步是无耻下流,那么她这个暧昧不明的五十步就不是无耻下流了吗?阿美这么一想,天旋地转,险些栽倒。老沈才离开自己多久呀,自己居然就被别的男人摸了……好贱啊,好羞啊,阿美把自己恨死了,恨得真想一头钻到地缝里去了。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黑暗中有一些匆匆而过的人群,匆匆而过的汽车。阿美想,天黑得真好呀,黑得真及时呀。黑暗包裹着她。她的脸,她的身体都在黑暗里。那黑暗是水一样的东西,让人感到安全了。可是她的心还是浮的,藏不到那黑暗的水里。她的心一半是火一半是冰,一半抽着明亮的火苗,一半闪着冷酷的寒光,那么刺眼的,触目的,惊心的。阿美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拖着往家走。家,远得像在天边。工作没有了。现在,她怎么还有脸再去找那个流氓呢?那不真的等于送上门的贱货了吗?狐狸没打到,空惹一身臊啊。她真是吃了亏了,吃了大亏了,吃了一个哑巴亏了。离开了丈夫,她真是无用啊,一点用都没有啊。在这个社会上,她这个无用的女人,真的是一点事情都办不成的啊。
她想到刚才那一幕,忍不住全身抽搐了一下。她知道,在这个小城里,看起来生活适宜、民情浓郁的小城里,人与人之间好像都有着温情的瓜葛,你来我往的,互帮互助的,东家的藤连着西家的瓜,西家的沟淌着东家的水,想起来总有那么点牵牵绊绊丝丝缕缕的联系。可是小城的人只在一件事上是最严酷的,天罗地网,火眼金睛的,那就是对待男女作风的问题。在他们看来,一个出了男女作风问题的人,就是世界上最没脸没皮的人,就是把祖宗八代的脸都丢光的人,就是比杀人犯盗窃犯还要羞耻的人。他们投向这些狗男女的目光,是匕首,是尖刀,他们恨不得把这些狗男女用唾沫活活淹死。
不知为什么,阿美的眼前慢慢地浮现出前些年那些牛鬼蛇神被游街的情景。那时,经常会看到一队人,戴着纸糊的高帽子,脖子上挂着木牌,被一些举着小旗子、戴着红袖章的人压着游街。围观的人挤在马路旁指指点点地看热闹,有时也跟着喊几句标语口号,但这种事情看多了,大家的样子也疲沓了,多少还带点耍把戏乱起哄的意思。对于那些地富反坏右,路人的恨是空洞的,虚无的,隔得很远似的,没有多少实质的内容。但是,此时,如果有一个挂着破鞋的女人出现在那群地富反坏右当中,那情况就会大大不同了。人们的情绪就会被调动起来,很多人就会群情激昂地冲她吐口水,骂脏话,连不懂事的小孩子也会夹在人群中,冷不防地朝她扔一粒石子。对于这个不认识的女人。大家的恨陡然间变得实在了,切齿了,入骨了,好像那个“破鞋”女人偷的是他们自己家的儿子或丈夫。而那个被游街的女人呢,披头散发的,将脸遮去大半,头低到不能再低的程度,完全像个疯婆子,她在那些唾沫和石子中木然地走着……
那些天,阿美一边踩缝纫机,一边就在头脑里放野马。她想的都是些无着无落的事情。她翻来覆去想得最多的竟是个死字。死,是什么?死,就是把眼睛一闭,两腿一伸,一了百了,是不是?死,就是像自己的丈夫一样,变成一个冰冷的骨灰盒,是不是?有什么不好呢?没有苦了,不受罪了,冻不着了,饿不了了,不操心了,不烦恼了,想一想,真是一个大解脱,大自在。可是,为什么人家都怕死呢?活着,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可是,为什么人家都千方百计地活着?是不知道怎么个死法吗?其实,活,有千般难,死,还不是最简单?不怕痛的,可以拿刀一横,拿剪子一划,可以从几层楼的楼上往下跳;怕痛的,可以投江,大江又没有上盖子;可以吞药,安眠药到处都能买得到;可以挂个脖子,找根结实的绳子就行了。这些都是容易的事情,就是苦,就是痛,也都是一会儿就能过去的事情,比活着受罪要少得多,轻得多,可是,为什么人家都愿意死皮赖脸地活着?是放不下什么东西吗?那到底放不下什么呢?
想到这里,阿美的泪就扑簌簌地往下落。再也想不下去了。心里是痛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又酸,酸得牙齿都在嘴里沤烂了。她知道,想归想,她是不能死的。她还有大英小英这两个孩子呀。她还要撑着一个家呀。正因为她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是不会死的,那死,就格外地吸引她了。就格外值得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人到了这光景,就自怨自艾了,也自卑自怜了。阿美眼睛里都是一层灰。再俗再艳的布料到她的眼里都是蒙上了一层灰了。
过了一些日子,孙志强来家了,来帮她充气。阿美就怕他来,怕他问工作的事情。可孙志强一点也不知道底细,一见她,就说:“嫂子,你找赵书记谈了吧,谈得怎样?”
阿美虽然在心里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可是一听这话,还是闹了个关公脸。她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谈是谈了,可是——不行。”
孙志强手上套着一对沾满汽油的白纱手套,他拽下来,用力地在手上甩着,脸上是一副出乎意料的神情:“怎么不行呢?我师傅为单位卖了那么多年的命,照顾一下他的家属,有什么不行呢?赵书记平时倒是个爽快人,这次是怎么啦?嫂子,你别着急,我帮你再去打听打听。”
阿美连忙打断他:“小孙啊,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会开车,又没有多少文化,还是个女的,到你们运输公司能做什么呢?打打杂,扫扫地,这些事情我还不愿意做呢。真的,再等一等,你也帮我打听着还有没有其他的工作,好不好?”
孙志强听阿美说出这样的话来,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他把头一甩:“那行,嫂子,你等着,有什么消息,我再告诉你。”他从厨房里提出一只空液化气罐,三步两步就出了门。阿美看着他那高大健硕的背影,在门前一闪,就消失了,可是屋子里还是留下了一股浓重的汽油味道,那是有点霸道的蛮横的味道,也是亲切的熟悉的味道。阿美在那种味道里发了一会儿呆。
孙志强前脚刚走,朱香兰后脚就到了。她一进屋,就神神秘秘地趴在阿美的肩膀上,咬着她的耳朵说:“刚才那个小伙子是谁?长得好帅呀,还帮你干活呢。”
阿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别这么神神道道的,那是我丈夫的徒弟,运输公司的小孙。”
朱香兰笑着摇摇头:“好倒是好,可惜年龄太小了。”
阿美打了她一下:“你瞎想什么呀。”说着,就取刚刚做好的新衣给朱香兰试穿。
朱香兰一看那衣服,又像被蛇咬了一样地大叫一声:“哇——这么漂亮啊!”她迫不及待地脱下自己穿的外套,激动地把那件新衣服穿好,嘴里嚷着:“镜子在哪?镜子在哪?”
阿美举着一面镜子给她照了。她在镜子前拉拉滚边,摸摸盘扣,扭扭腰,挺挺胸,搔首弄姿地摆弄了一番,然后跷起一双兰花指,向阿美道了一个万福,来了一句戏腔:“官人,小女子年方二八,正青春年华——”还没说完呢,就扑到阿美的怀里,笑得直抖。阿美一手扶着她,一手举着镜子,既怕她跌倒了,又怕把镜子摔碎了,想笑又不敢大笑,很是狼狈。
朱香兰笑够了,直起腰,两只手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又叫:“完了,完了,我这样笑一场,皱纹又要加深好几道了。”
阿美看着这个既妩媚又开朗的女人,心里涌起了太多的羡慕。瞧,人家活得怎么这么有劲道呢?跟自己一比,完全是两个品种。天下掉下来这么个活宝似的姐姐,和自己一见如故,真是叫人开心呀。阿美把镜子放好,搂着朱香兰的肩膀说:“香兰姐,你一来,我的心情就好了,连这间小屋子都亮堂了,你今天有没有事?没有事情,就陪我多聊聊,中午就在我这儿吃顿饭,好不好?”
“陪你说说话,还行,饭,我就不吃了。”朱香兰边说边用手拨拉着挂在绳子上那一串花花绿绿的新衣服,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款式。
阿美问:“剧团是不是很清闲呀?”
“是啊,现在爱看戏的人不多了,年轻人都喜欢听流行歌曲,什么李谷一,苏小明,关牧村,郑绪岚,她们的歌就是好听嘛,我也喜欢听呢。剧团一会儿说要大胆创新,上什么新编剧目,一会儿又说要保持传统特色,恢复老戏,反正不管怎么弄,写戏的少了,看戏的也少了。我们剧团有些年轻人干脆改唱流行歌曲了。他们到外地走穴,听说跑一场,就能赚个一两百呢,比我们一个月的工资还多。唉,反正我年纪大了,没什么想法了,混口饭吃呗。”
“你丈夫是做什么的呀?”
“他呀,本来也是我们剧团的,现在调到市文化局搞剧本创作去了。”
“哟,你们两个是才子佳人嘛。”
“他呀,才子谈不上,只不过会写点东西吧。——他这个人呀,很有意思的——”朱香兰说起丈夫,脸上立刻呈现出一种不合年龄的娇羞。她含笑地垂下眼皮,又猛然睁大眼睛,有些忍不住地说:“跟你说说也不妨——我丈夫呀,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会哄女人呢,要不,我怎么被他哄到手了?他的嘴巴像涂了蜜似的,而且,而且,他在床上,功夫也很棒呢——”
她还没说完,阿美的手抖了一下,脸上陡然绽出桃花来。朱香兰沉浸在自己的回想中,并没有注意到阿美的神情。她含羞地一把搂过阿美的脖子,把额头抵在她的脸颊上,吃吃地笑,笑完了,莺声软语地说:“以前有好多人追我的,我都没答应,说实话,现在还有一些人明里暗里地喜欢我呢,但我跟他们只是开开玩笑嘛,不会动真格的。我丈夫有本事呀,人家以为他的本事是会舞点文,弄点墨,其实呀,他的本事都集中在床上,他的坏也都在床上,嘿嘿,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说到这儿,她看了阿美一眼,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刷地冻住了。她有些尴尬地说:“哎呀,不好意思,我早就听我姐姐说过的,你的丈夫——”
阿美苦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她脸上的表情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是卑怯的,是羞赧的,可是,在心里,她知道,朱香兰这些闻所未闻的话,其实,她是爱听的,想听的。是啊,朱香兰的丈夫究竟是怎样的“坏”,让朱香兰这么死心塌地地喜欢他、爱他呢?一个男人在床上的“坏”究竟是怎样的坏法呢?
朱香兰见阿美不说话,以为她联想起自己的丈夫,伤心了。她有些内疚地宽慰她说:“阿美,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也不要难过了,想开些,都是命嘛。我在舞台上唱了这么多年的戏,我就知道,这个世界好玩着呢,就是一个大戏台呀,你扮演什么角色,你的性格怎样,命运如何,那不都是被剧本规定好了的吗?那个编剧的人就是老天爷啊。他要我们演什么角色,我们不就得按他写的剧本老老实实地演吗?唉,怎么着,不就是一出戏吗?演哪种角色不都是演吗?管他呢,只要演得过瘾就行了。嘿嘿,你长得这么漂亮,老天爷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你的戏份还多着呢,你看吧,将来还有大把好日子等着你呢。”
朱香兰抑扬顿挫的话像一只婉转的小鸟在耳边响着,熨帖,舒服,每一处拐弯抹角都给她温存到了。阿美的眼眶禁不住湿润起来。心酸,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委屈,阿美赶忙拿手背擦了擦眼睛。终于,她还是笑了,对朱香兰半真半假地来了一句:“那好呀,我就指望着你这个好姐姐,把好日子带给我了。”
阿美一笑,朱香兰又开心了。她一连说了几个“没问题”,又抓着阿美的手,边揉边说:“唉,这女人没有男人,日子怎么过呀?我跟你说实话,你要趁着现在还不老,赶紧找个好男人嫁了,都活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事情看不开呀?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呗,管它呢,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活给别人看的。女人啊,越老越不值钱,只要你愿意,我保证给你当好这个媒人。”
阿美只笑不语,低下头,把缝纫机踩得轧轧地响。
第二章 琐窗寒
冬天很快到了。仿佛一夜之间,城头变换了大王旗。寒潮一到,呼呼北风一刮,树上的叶子就像瘌痢头似的,变得稀稀拉拉的了。路一下子开阔不少。抬头看看,总见不到蓝的天。铅灰色的厚云像老天爷的心思一样,低低地压着,却看不透。城里那些高高低低的房子都在经久不散的阴霾中暗淡了,灰扑扑地连成一片,海市蜃楼一般。路上的人穿得越来越厚重,走起路来,笨笨的,憨憨的,没有了往常的利索。太阳像个成天赖在床上的懒婆娘,难得能清清爽爽地冒出个新鲜的笑脸来。天黑得早,还没到傍晚,街上就挤满了黑压压的一片,那都是着急地往家里赶的人群。一盏盏的灯陆续地亮起来,在冬日的暮色中,有一种苍茫的单薄,凄清的暖意。
阿美这些天来总是在挑灯夜战。来做棉衣、棉裤的多了,来做棉衣罩衫、厚外套的多了,还有
来做呢大衣的。换季的时候,阿美恨不能多生出几双手来。眼花了,手酸了,最要命的是腰累得像断了一样。换了好几贴膏药了,但还是不管用。阿美不时要腾出一只手来,撑在自己的后腰上。大英小英这两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