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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因为赶着做衣服,来不及做饭。阿美就下了一锅面条,和大英小英就着一瓶豆瓣酱吃了。正吃着,对面矮矮胖胖的苏大姐拿着一包东西进来了。见她们母女三人吃着面,桌上只一瓶酱,就笑着打趣:“阿美,你们光吃面,不吃菜,这日子过得也太节省了吧?”阿美就不好意思地放下碗,站起身来:“中午一顿嘛,随便将就着,有面吃就不错
了。苏大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吧?”
“瞧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串串门吗?——这样的,我在香港的大舅联系上了,他前几天还回家了一趟,给我妈带了不少礼物,还给我妈送了一台进口的大彩电呢。他也给我们每家都带了一点东西。喏,我挑了几件时装过来,给你做做样子,你那么手巧的人,看看肯定就会做了。这两双丝袜,是我送给大英小英的,就是看着你这一对女儿喜欢嘛,哈哈哈哈,送一个给我做女儿吧?”
阿美连忙拿手在围裙上擦了几下,接过苏大姐手上的东西,说着感激的话。苏大姐看着大英小英这对姐妹,笑容像波浪一样在胖胖的脸上漾着,眼睛眯成了一对弯弯的豆荚:“唉,我就喜欢女孩子嘛,又懂事又乖巧,也好打扮,偏偏我们家是三个光头,每一个都能上房揭瓦的,阿美,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啊。”
阿美知道苏大姐说这话,虽有一点夸张,但也有不少实情。她生了三个儿子,最大的一个大毛正读高中,二毛读初中,三毛是个小学生,这一家三个孩子长得都虎头虎脑的,样子蛮讨人喜欢,可就是那种大闹天宫的孙猴子的德行,没有一个肯用功读书的,常常被他们在植物油厂做厂长的父亲揍得哇哇直哭。苏大姐和她的丈夫武厂长,任何时候,只要一看到大英小英,就把眼睛眯起来,满脸透着说不出来的欢喜,有时还要在姐妹俩的头上摸几下。他们是真的一心盼望生个女孩的,可就是生不出。看他们那种表情,好像只要阿美同意,他们都愿意拿自己家的任何一个孩子跟大英小英换了似的。连大英小英也经常被他们那种不加掩饰的喜爱,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也许就因为这个,苏大姐对阿美一直都挺关照的,经常送些小东西过来。这么几年来,阿美家吃的麻油都是武厂长送的,菜油呢,也是以优惠价从厂里直接提货的。阿美过意不去,有时就拿剩下的布头给苏大姐做双套袖,缝件围裙,车件短裤什么的,老沈在的时候,出车到外地时也总是带点土特产赠送过去,两家处得很是亲热。
苏大姐一走,这两姐妹就不顾母亲的反对,把丝袜的包装拆了,叽叽喳喳地脱下脚上穿的旧尼龙袜子。那种袜子,弹力虽好,但穿起来不透气,脚气重,图案也艳俗,红底蓝条的,说不出来的土气。姐妹俩一同换上那种港产的透明丝袜,又一同伸着脚互相欣赏着。真的有不一样的感觉,润滑的,又干爽的,穿在脚上舒服不说,连脚型似乎都变得好看了。两人吵着下午上学就要穿这种袜子,还找出了丁字形黑皮鞋,打上鞋油,擦得油光发亮的。阿美骂她们“烧包”,但看她们高兴,自己也高兴,就由着她们了。
阿美抖开苏大姐带来的时装,一件是短款的红色夹克,一件是半长的白色风衣,一条是喇叭形的咖啡色长裤,都压着醒目的机线。果真是没见过的大胆的式样。阿美每次车衣服都把机线小心地压在里面,现在看人家时装把机线压在外面,却好看,洋气,带着大都市那种俏丽的时髦。她把衣服翻来翻去,仔细研究着。大英小英在一旁看着,眼热了,吵着要母亲也给她们扯段布料,比照着做件新衣。阿美放下脸来:“我们现在连吃饭的钱都要掰着手指头花,哪里还有钱给你们做新衣服?再说,你们还是学生,怎么能穿这样的衣服呢?穿起来还不像小阿飞啊?你们还是好好地给我念书吧,将来考上大学就光荣了。你们看隔壁汪会计家的汪洋,才比你们大几岁呀,人家考上了北京大学!我看呀,汪洋就是你们现成的榜样。”
姐妹俩听母亲说了这么一大通,扫兴得很,知道新衣服没戏了,两人嘟着嘴,开始收拾桌子。
再见赵书记的时候,阿美脱下了一直穿着的那件灰色咔叽布罩衫,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涤纶外套,这还是去年老沈出差外地时给自己买的布料,她当时嫌颜色太亮,怕穿不出去,可老沈非说好看,逼着她做了这件上衣,小西服领,收腰,暗袋的款式,穿上了,果然靓丽。这件衣服就成了阿美的对外正式服装了,一年穿不了几次,还像新的一样。这会儿,阿美穿了这件外套,又将里面白衬衣的小盆领翻了出来,人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她对着一面镜子,抹了一点雪花膏。抹完了,将脖子上下左右地转了转,像孔雀临水一般,从各个角度审视了自己一番。除了几条明显的皱纹,阿美也感觉到自己的美丽了。是的,正像朱香兰所夸奖的那样,自己也算得上小街上的一枝花了。她冲着镜子笑了笑,镜中的人也冲她笑了笑。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河水一样地流动起来,人呢,则是那水流之上暗香浮动的花影了。
一出门,就有邻居跟她亲热地打招呼,问她穿得这么漂亮,是上哪儿去。阿美只说自己准备上街买点东西,并不提要去找赵书记的事。也有人打听自己前几日送去的布料做好了没有,阿美便笑着回应:“放心吧,耽误不了的,大不了这两天晚上加加班。”
苏大姐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便说:“阿美,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有空到我家坐坐,看看电视呀,哪能一天到晚都趴在机子上忙呢?这些天正在演《霍元甲》呢,香港武打片,好看得不得了,让大英小英也来呀。”阿美笑着答应了。苏大姐家里有一台十七时的黑白电视,比当时一般人家买的十四时的要大一点,看起来也清楚不少。阿美家那时还没有买电视,所以苏大姐经常招呼阿美上她家去看电视。
阿美穿一双黑色的平跟皮鞋,尖头式样,鞋面上轧着细细的金属线,秀气斯文的样子。皮鞋嘚嘚嘚地敲在青石板上,从脚心传上来的震动,硬朗而富有弹性,使阿美的腰挺得更直了。阳光下的小街,镀了金般地有一种透明的质感。豆腐店的那面粉墙上还留着“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的大幅标语,黑色的墨迹看起来像一张风化了的老照片似的。供销社门前的宣传栏里贴着“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宣传画,花花绿绿的一大片。几个女孩子在宣传栏下跳皮筋,翻飞的羊角小辫像一只只春燕。阿美知道,这几年一切都在变,就像是一次大的换季,刮几阵风,下几场雨,接着风和日丽地过些日子,再刮几阵风,下几场雨,再阴晴不定、暧昧不明地过些日子,等风停了,雨住了,太阳出来后,你一定神,发现已经是一个新的季节,一番新的天地了。瞧瞧周围的人,脸上都带着松动的笑容。阿美突然觉得平时看惯的小街也有那么点可爱的面貌了,乱虽乱点,脏虽脏点,但就像一个亲人啊。亲人脸上的皱纹,亲人手上的泥垢,亲人身上的汗味,还是亲,好亲啊。
心情好了,阿美的脚步也轻快了。她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赵书记的事。她想,哪怕只有一分希望,她也要做万分努力。从目前情况看,赵书记对自己的印象还不错,他打量自己的目光中分明含着一点特别的东西。她可不可以利用到这点“特别”呢?如果这么一件大事居然让她办成了,如果她也能成为一个“公家”的人了,如果她每月都能领到一份稳定的收入了——啊,那可太好了,好得让人不敢往下想了。是的,这是一件值得的事情,豁出去了。
赵书记的办公室里正坐着几个男人,他们在一起抽着烟,大声地谈笑着,一见阿美进来,大家都停了说话,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她。有人问:“你找谁?”阿美在众目睽睽之下,怯怯地说:“我找赵书记。”大家便一起盯着赵书记。赵书记在大家探询的目光中,慢慢皱起了眉。他一反上次见面时的热情,对阿美冷冷地抬抬下巴:“你看,我这里有这么多人,都是要谈工作的,今天恐怕没时间跟你谈了,你下次再来吧。”赵书记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而且还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几天不见,他怎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阿美的脸不禁一红。
从赵书记办公室里退出来,里面又响起了热闹的说笑声。那一刻,阿美的心恨了一下。因为气愤,心里的主意反而更坚定了。她没有走,就立在门口。她要等他。一定要等到他。
运输公司是一幢三层楼的红砖房子,有些年头了,显出一种陈旧的暗淡的气息,也显出了一些简朴、素净的美感。房子前有一个大操场,上面停着十几台大货车,还有几辆大巴士,都是灰蒙蒙地跑了很多路的样子,也是不辞劳苦的大干快上的形象。赵书记的办公室在三楼,阿美就靠在三楼走廊的墙壁上。走廊的壁橱里贴着一些报纸,还贴着几张写有出车和载货数据的报表,用彩笔画着一些阿美看不懂的箭头和曲线。阳光映在楼下的操场上,映在那些排列整齐的车子上,映在壁橱的玻璃上,也映在阿美的眼睛里,不知道是温暖的还是茫然的。这就是老沈待了十几年的地方了。这地方到处都留下了老沈的脚印吧?这走廊这壁橱这扶手这房门,老沈也都摸过吧?这么一想,阿美的泪就情不自禁地涌了出来。她赶紧掏出手绢,擦着自己的眼睛。是的,豁出去了,豁出去了。她必须豁出去了。阿美在心里不停地念叨着,像念着什么咒语。
一些人从赵书记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一些人又进去了,他们好奇地打量着阿美,但阿美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似的,连眼睛也不转一转。她的心里有凄惶,有胆怯,也有忿忿的不甘,她只是固执地等待着。她要等一个结果。
阳光已经稀薄了,起了点风。操场上有几片纸屑扬起来,又落下去,像折了翅膀的小鸟,飞不动。阿美出门时的热望,在等待中已经变得好像放了太长时间的热馒头一样,凉了,硬了,她只得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打气,可是那气还是不断地往外漏着,就要漏空了。好不容易挨到下班的时间,人都渐渐走光了,阿美的两条腿也站麻木了。她顿顿脚,鼓足勇气推开了赵书记的办公室。赵书记正伏在办公桌上写着什么,见她进来,抬起了头,可是他并没有显出多少吃惊的表情来。
阿美在他的对面坐下来。赵书记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雾,他的脸色比刚才在人前时已经和缓了好多,他的语气中也透着同情:“唉——,小美同志,我知道你的难处。不是我不愿意帮你,而是你的事情确实难办呀。”
阿美第一次在赵书记面前说得那么明白:“怎么难办呢?你们单位死了一个职工,进来一个家属,这件事有什么难办的呢?”
“哪有这么简单的?我们是国营运输公司,我们上面有主管单位的,我们要进一个人,那是需要招工计划,需要上面批准的,你懂不懂?再说,你现在的身份——你又是一个女同志,没有什么技术,你让我怎么解决呢?”
“可是,以前,你不是说好了,有什么困难就来找你们的吗?”阿美憋了半天,终于把这句话抵了出来。
“你就别提以前了,要说以前,你可跟我们运输公司签了协议的,协议上都写得明明白白的,你要不要我找出来给你看看?”赵书记弹了弹烟灰,语气显然有点不耐烦了。
阿美一时语塞。她的心里翻滚着许多话,可是说不出来。她真是后悔啊,悔得肚子都开始绞痛了。她想,当初,要是不跟运输公司签那个协议就好了,要是先跟运输公司提出这个条件就好了。可是她哪里懂呢?现在到了这一步,后悔哪里还来得及呀?她心头一紧,泪水在眼睛里蓄着,只一会儿,她就低下头,捂着脸,压抑地呜咽出来,绝望的,汹涌的,既像是孤注一掷,又像是无依无靠的。
赵书记一连叹了几口气,说:“你这是干什么?唉,你这是干什么?”他的眉头越聚越高,他迟疑着,终于将手上的半截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突然,他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插好,然后他走到阿美的身边,将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嘴里嘟囔着:“好了,好了,别哭了,别哭了,我再想想办法吧。”那表情,好像他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一份别人硬塞给他的礼物一样。
阿美任他搭着,没有动弹。这一哭就像盛在瓶里的水被打破了一样,收不起来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绢,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哭得更起劲了,身体随着哭泣一抽一抽的。她想,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赵书记看着她,脸上的肌肉渐渐绷紧了,牙根处的骨头在脸上横斜了出来,咬牙切齿的感觉。他似乎正在暗中积攒着一股劲,又似乎正在内心里进行着一番激烈的争斗。突然,他猛地将她从椅子上一把抱起来,力气之大,动作之蛮,都惊得阿美一跳。他将她抱在自己的腿上。这个动作太缺乏过渡了,让两人都毫无防备地被吓住了似的。阿美此时已经停止了哭泣,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还是红红的,她傻傻地看着他,既没说话也没动弹。赵书记似乎也不知道接下去该怎样做了。他犹豫了片刻,突然一声不响地将手塞进阿美的怀里,一把捏住了她的乳房。
事情进行到这里,就没什么含糊了,也没什么谜语可打了。此时,阿美如果跳起来反抗,惊呼,打斗,哪怕最终被逼就范,那么事情的性质都会发生本质的变化。可是……没有。阿美的乳房被赵书记一把捏住的时候,阿美忍不住轻轻地叫了一声,她扭动着身体,想摆脱他,可是他在她的乳房上重重地揉起来,还捏住了她的乳头。赵书记的一张黑脸像在炉子上被烤红了一样,一双小眼睛亮得冒火,他的呼吸也像风箱一样急促地呼啦着,从他的嘴里飘出了一股浓重的烟味,熏得阿美有些头晕脑胀的。在那种滚烫的热和光里,阿美的身体像被电棍击中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用手抵在他的胸前,想要推开他,可是他对她来说,像山一样,推不动,真的一点都推不动的。她的力气到哪里去了呢?
赵书记一把掀开她的衣服,扯开她的乳罩,俯下头去,用嘴叼住了她的乳头。他像个饿极了的孩子,贪婪地吮吸着她那松软温暖的乳房。阿美又轻轻地叫了一声。她的身体在那吮吸中软了下来。她的眼睛想张又不能张地眨了几下,她的手想推又推不动地挣扎了几下。在阿美这种毫无反抗力的反抗之下,赵书记的身体和欲望无限地膨胀着,他的胆量和勇气也无限地膨胀起来。他用一只手死死地箍住了她的腰,腾出另一只手来,开始解她的裤带。
就这样了吗?就在这里吗?就在这间挂着锦旗、扔着报纸的办公室里吗?就这样把最后的脸面也撕下吗?阿美猛然惊醒过来。天哪!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一切怎么变得这样可怕呢?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阿美死命地在赵书记的手上掐了一把,指甲都掐到了他的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