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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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3期- 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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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立昊没有正面回答,说:对于事故,我们也是痛心疾首。
  章思博说:政委,我看行了,让他们查吧,让事实说话。有没有吃的?下点热面条来吃。
  辛中原说:我这就去准备。
  见气氛缓和了些,郭撷天附在岑立昊的耳边说:岑师长,半天不见,你我都是另外一番感受啊。
  岑立昊说:不幸被郭副军长言中,果然如履薄冰,只是我没有战战兢兢,所以也就没履好。但是,我无法回避。对不起首长们,天寒地冻深更半夜让你们跟着受累。
  郭撷天说:老弟,你等着吧,这才是开始,明天军区工作组就要赶到彰原市,然后是总部,还有装备部门、干部部门、纪检部门、保卫部门、军务部门,弄得不好还有法院、检察院。杀头撤职都不怕,就怕层层来调查,还有没完没了的官司。当个带兵的官,真是坐在火山口上,一旦爆发,人还没死,屁股就先烧焦了。你得挺住,可别学伍子胥过昭关,一夜之间白了满头青丝。

《明天战争》第十六章一
  伴随着演习部队返回彰原驻地,各级负有各种使命的工作组果然纷至沓来。
  杜朝本找到了,但找到的杜朝本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是师直警卫连的几名战士在彰河郊区段的一片浅滩里发现的。
  集团军保卫处和彰原市政法部门组织了联合专案组,对杜朝本之死进行了调查,首先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杜朝本是沿着河边的水泥堤坝西行的,落水现场离彰原桥有五公里,也就是说那天晚上杜朝本至少在彰河河边徘徊了五公里以上。现场及其附近没有发现搏斗痕迹,杜朝本身上所携财物原封不动,情杀没有基础,仇杀没有前提,因此专案组对杜朝本之死定性为〃非他人因素死亡〃。
  剩下来的问题就是:是自杀还是失足落水致死。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这段时间,88师招待所里乌烟瘴气,除了各级工作组,还有基地农场被导弹炸死的几名战士和劳教犯的亲属。劳教犯亲属闹得尤其勇猛。这些人平时是不敢无理取闹的,心里本来就窝了一独子火,这下总算找到地方发泄了。劳教也只是一年两年的事,劳教不是死罪,命不该绝,稀里糊涂就被送到西天去了,亲属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闹得最凶的也是级别最高的,当然还是杜朝本的亲属。杜朝本的妻子肖丽珠一口咬定杜朝本是自杀,是被岑立昊逼死的。肖丽珠拉着刚上高中就失去父亲的女儿杜芩,怀里揣着杜朝本的日记,一遍又一遍地向联合专案组哭诉,历数自从岑立昊回到88师当师长之后,杜朝本的种种遭遇在岑立昊的迫害下,完全丧失自信,工作无精打采,回到家里唉声叹气,睡在床上还常常被噩梦惊醒。肖丽珠哭诉的全部内容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杜朝本的死不是偶然的,杜朝本萌发轻生的念头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岑立昊回到88师当师长那天起就开始了。
  总部和军区联合工作组的负责人是军区政治部何副主任,而具体负责调查处理杜朝本事件的居然是从总参某二级部下到军区军务部担任副部长的孙进东,这无形中对岑立昊构成了一种难言的压力。
  连续三天,几乎是不分昼夜,岑立昊都被会议、汇报和重重调查包围着,弄得筋疲力尽。最让他难受的,还是接受孙进东的调查。最初一次孙进东还喊了岑立昊一声老首长,但进入角色,就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势了,一口一个岑师长地喊,一次又一次莫名其妙地问。一些已经回答了无数次的问题又被反复盘问,颠过来倒过去,不厌其烦,穷追不舍,简直就是审讯诱供,弄得岑立昊烦躁不堪,又只好忍气吞声。
  这一天,就杜朝本死亡之前岑立昊同他的最后一次谈话内容,孙进东盘问了足足三个小时,譬如杜朝本的态度,杜朝本的表情,杜朝本的语气,杜朝本离开时的眼神,等等。一个上午就这么被一些不着边际的末枝细节耗掉了,直到中午快吃饭的时候,岑立昊终于忍无可忍了,说:我所做的就是这些,问一百遍还是这些。我可以对杜朝本同志的遇难负完全责任,组织处理、判刑、直至偿命,砍头不过碗大的疤,我服从法律!你们可以广泛取证,但是请你们再也不要找我谈了。
  孙进东仍然不惊不乍不慌不忙,仍然面冷如霜,说:岑师长,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不要着急,组织上要对你负责。
  岑立昊说:那你们就负你们的责吧,我相信组织,我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审讯了。再传我我也不来了,你们看着办。
  孙进东异常平静,说:岑师长,领导干部说话是要负责任的,我们是找你了解情况的,没有谁给你发传票,法律程序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岑立昊听出了孙进东话里的机锋,冷笑一声:悉听尊便,我等着。说完,气呼呼地站起来,摔门而去。
  走出孙进东的临时办公室,一个始料不及的事情发生了,岑立昊正要下楼的时候,恰好遇上肖丽珠上楼,两人擦肩而过,肖丽珠突然回过身来,先是一把揪住岑立昊军装的衣领,接着脑袋就撞了过来,两个人纠缠在一起,跌跌撞撞地从三楼奔到二楼。肖丽珠一遍撕扯一边哭骂:岑老虎,你这个周扒皮,你这个黄世仁,你不得好死啊,你还我老杜,老杜跟你前世无仇后世无冤,你为什么要把他往死里逼啊?你这个军阀恶霸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你没有好下场啊……霎时,眼泪鼻涕就抹了岑立昊一身。
  正在招待所里办公的各路工作组听见外面嘈杂,纷纷出门观望,那些等待〃落实政策〃的死者亲属们更是踊跃参加围观,其中还有人大声叫好:冤有头,债有主,血债要用血来还!
  集团军保卫处的一名干事见岑立昊被肖丽珠扭扯得不成体统,赶紧过来劝解。肖丽珠怒骂:走开,你算什么东西,你尝到了失去亲人的痛苦吗?
  岑立昊表情滞然,对这个干事说:谢谢,你别管了,让她出出气,这样我们都会好受一些。
  集团军干部处的马处长冲过来,不由分说地攥住肖丽珠的胳膊,想把她同岑立昊隔离开来,没想到更加激起了肖丽珠的战斗愿望,她像一根被拉长的弹簧,马处长刚一松手,她便以更快的速度反弹到岑立昊的身上,发起了更加猛烈的攻势,高声骂着:岑老虎,你也有老婆孩子,你为什么不去死,你凭什么往死里逼我们老杜?报应啊报应,老天爷不会放过你的……
  骂声越来越高,悲痛和仇恨的情绪也越来越膨胀,在两次挣脱第三者的钳制之后,肖丽珠的战斗激情已经膨胀到高潮阶段,这种激情受着失去亲人的巨大悲痛和仇恨以及对于未来生活的彷徨种种因素的鼓励,化成了强有力的武器,她的双拳紧攥,向岑立昊的脸上、脖子上、胸膛上雨点般地砸过去。
  岑立昊昂首挺立,竭力地往上举着脑袋,避开肖丽珠拳头的袭击,双手尽量地挡住眼睛。对于孙进东,他可以不卑不亢甚至敢于摔门而去,但对于肖丽珠他不能这样做。杜朝本是他的下属,杜朝本之死,他即便不负法律责任,即便不负领导责任,他也必须负道德和情感责任。一个基本的事实是,如果不是他岑立昊到88师来当师长,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杜朝本还会一如既往地在他的团长的位置活着,而且过得有滋有味,活得威风凛凛。从这个意义上讲,他就是刽子手,他间接地杀害了杜朝本。对于杜朝本,用一句话来形容岑立昊的心情再合适不过: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这时候,又有令人心颤的一幕出现在岑立昊的眼前就在肖丽珠撕扯他的时候,一个小女孩出现了。女孩很单薄,头发蓬松零乱,像一棵遭到寒霜袭击的小树,在风中倔强地挺立,深陷的眼窝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妈妈和那个男人的搏斗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就是这个男人,使她失去了爸爸。
  岑立昊此时有万箭穿心的疼痛,他从那个叫杜芩的十四岁的女孩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穿透力很强的东西,那就是仇恨。
  热泪涌上了岑立昊的眼窝,他一动不动,任肖丽珠拼命地撕扯揉搓,任肖丽珠把他扯来拽去,任肖丽珠把他的军装撕扯得褴褛不堪,只是喃喃嚅嚅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没办法,是我害了老杜,是我。肖大姐你打吧,复仇吧……
  林林带着岑骁汉闻讯赶来,老远便看见肖丽珠母女在撕扯岑立昊,岑骁汉像一头小豹子,一边往前冲一边大喊,凭什么打我爸爸,我跟她们拼了!
  岑立昊看见妻儿过来,心里顿时一沉,他太不希望林林和孩子看见这一幕了,抽出身来,赶紧向林林挥了挥手,示意她带着岑骁汉离开。林林噙着眼泪,善解人意地向岑立昊点了点头,抓住岑骁汉,死死不松手。岑立昊注视着自己的妻儿,泪水终于遏止不住,滚滚而下。
  肖丽珠忘我地撕扯岑立昊,压根儿没注意到林林母子就在不远处,也在撕扯着。肖丽珠打得正起劲,倏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冷冰冰地落在脸上,住手抬头一看,她也惊呆了岑立昊仰着下巴,满脸是泪,那泪水就像一条湍急的小溪,在岑立昊的脸上尽情流淌……
  肖丽珠一把松开岑立昊,歇斯底里地喊道: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啊……就这么喊着,放开岑立昊,大声嚎啕而去,那撕裂人心的声音,犹如一只负了重伤的狼在悲惨地嗥叫,一声高过一声,在招待所的院子里久久回荡。

《明天战争》第十六章二
  在岑立昊倒霉的这段日子里,范辰光的事业可谓是如日中天。到了地方之后,范辰光虚心学习,恪尽职守,最开始配合局长,把方方面面的工作做得滴水不漏。工商局是个权力部门,也是个让人眼红的部门,鸡零狗碎的匿名信不少,大都是反映经济问题的。范辰光同局长商量,要在彰原市工商管理系统开展一次讲正气、树形象、捍卫国家职能机关尊严的活动,这项活动得到了于庭杰书记等彰原市领导的高度评价。九个月后,老局长退休,范辰光当仁不让地成了彰原市工商局的一把手,但仍然住在266团的家属院里,每天上班下班,他的宝马车在营房里出入,格外引人注目。
  这段时间,88师的各种消息不胫而走。一则消息说,军区钟盛英参谋长听说88师出事之后,痛心疾首,传出话来说,88师这样的部队,交给范辰光这样的人不合适,范辰光观念太滞后,跟不上时代;交给岑立昊这样的人也不合适,岑立昊太超前,不切合实际。88师这样的部队,就交给刘英博这样的人最合适,既不因循守旧,也不标新立异,既有思想政治工作经验,又有军事理论功底,脚踏实地,稳中求胜。于是就传出一个说法,说刘英博可能要改行升任师长。
  刘英博也听到了这种传说,不是全信,也不是全不信。刘英博在苦笑之余,衡量了一下自己的优劣短长,再三掂量,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为了避开师大院形形色色的怪异目光,岑立昊安排林林带着岑骁汉,暂时住进了103医院的单身宿舍里,避开这个风头,以免孩子受到刺激。
  在88师的多事之秋,心情不能平静的还有路金昆和马复江,这两个人都是当年和岑立昊一起参加执行边境任务的,那时候路金昆是副团职,岑立昊和马复江都是正营职,十年后岑立昊从总部和F国镀了一身金回来当了师长,他们两个人都是副手,早就觊觎师长一职,现在,也该动一动了,就是轮流坐庄,也该轮到他们了。
  还有一种说法,说是辛中原还要从政委的位置上改回来当师长,刘英博接任政委。刘英博觉得这个安排相对比较科学,而且他的夫人李蓁在集团军秘书处当处长,消息来源也相对可靠些。
  各级工作组撤离88师的当天晚上,辛中原请岑立昊吃饭,说是要为岑立昊搞〃压惊〃,岑立昊欣然从命。
  没带司机,也没找别人作陪,两个人换上便衣,岑立昊自己开了一辆三菱越野车,把辛中原往彰原市中心拉。路上,岑立昊说:去黄土地烤肉店吧,你我都是穷人,别太破费了。
  辛中原说:这些天来,你我受尽煎熬,我请你也好,你请我也行,总得吃点好的嘛。我看别吃烤肉了,我们去鲍翅王海鲜城怎么样?
  岑立昊说:实事求是地说,我还是喜欢味道重的。
  辛中原说:我也实事求是地说,我还没吃过鲍鱼。鱼翅倒是吃过一次,还出了个洋相。我给你讲个故事。朱崇君你认识吧?
  岑立昊说:不认识,听说过。在99师当过副师长,转业在民政局当局长,现在是彰原市副书记,据说在彰原地面上很有神通,呼风唤雨。是他吧?
  辛中原笑笑说:就是他。那次范辰光请他,邀我和刘英博、翟志耘作陪。乖乖,那个排场,谱摆大了,别的不说,就说第一道菜,就是一碗稀汤,里面有一撮粉丝,我觉得是鲜鸡汤炖的,味道是好啊,粉丝吃完了,又上来一小碗米饭,是好米,雪白雪白的,透亮,我看也就是一两二两的,泡在汤里,味道确实不一般。你想,我这个饭量,二两饭哪里够吃啊?我稀里糊涂就把它干下去了,觉得不过瘾,叫小姐,再来一碗。刘英博在下面直踢我,嘀咕说,每人就一碗。他妈的,我一下就火了,不就是个鸟汤泡饭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偏要再来一碗。范辰光搞得没法,只好让小姐再单独给我上一碗。后来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鱼翅捞饭,还是高级的鱼翅,一盅888元,光那道菜我就快吃了他一千八。后来刘英博告诉我,那顿饭范辰光花了将近两万元。乖乖,狗日的真敢吃啊。
  岑立昊开着车,说:一顿饭吃了我们88师全体常委一个月的薪水。妈的,太腐败了。
  又说:老首长你恐怕要提醒范辰光,他当个工商局长,每月工资不过千把元,这样吃早晚要吃出问题。
  辛中原说,我是说他了,范辰光拍着胸脯跟我说,请老首长放心,我范辰光别的不敢保证,两袖清风绝对敢保证,不往家拿,不往口袋装。我就是一条,吃了喝了,做人情了,拉到茅坑里,查都查不出个名堂,只能查出一泡稀屎。
  岑立昊说,这个老范,思维方式总是出其不意。
  辛中原说:我们两个不腐败,自己掏腰包高消费一下怎么样?去鲍翅王。今晚咱们单独吃鲍鱼,免得以后在公开场合第二次出洋相。
  岑立昊说:那些东西有两种人吃,一种是资产阶级的傻子,二是无产阶级的败家子。我们两不靠,还是吃烤肉实在。
  辛中原说:那就听你的。
  辛中原约岑立昊出来吃饭,是想给岑立昊改善一下心理环境。
  这段时间,88师的几名主要领导关系很微妙。比较可靠的消息是,岑立昊的师长肯定是保不住了,辛中原再改行当师长。这种传说使辛中原感到很尴尬。退回几年,让他当师长,他会觉得天经地义,没有当上他也确实感到不公。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岑立昊回到88师近两年,像一台大吨位的推土机,把那些积累已久的坏的习气和不良的作风推得七零八落。同时他又是一台大吨位的压路机,一遍又一遍地从这块虚泡松软的土地上碾过,把很多缝隙都夯实了。至于出现的问题,并不是岑立昊一手制造的,那些问题实际上早就潜伏在部队的肌体内,诚如岑立昊说的,天灾也好,人祸也好,不管是属于制导系统的问题还是人为的问题,但根子都埋在88师,今天不出,明天也可能会出,晚出不如早出,战时出不如平时出。岑立昊还有一句话,出在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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