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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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0511-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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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田是离完了婚才决定出国的一当然是从头过起的意思。田田离婚的过程像一场漫长的高潮迭起的戏剧;整整演了三年。这三年里田田就住在父母身边。娘家成了田田歇脚的窝;睡觉的枕头;揩眼泪的帕子;装气话的竹篓。一场婚离下来;父母就老了。 
父母是在田田的眼皮底下老的;田田却浑然不知。犹如一个常住河边看惯了河水的人;是看不出今日之水原来不同于昨日之水的;等田田意识到父母的老时;事情已经进入了一个无法挽回的死圈。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母亲是早就有迹象的。母亲爱掏父亲的衣服口袋;母亲爱翻父亲的文稿;母亲爱拆父亲的信;母亲爱偷听父亲的电话。年轻时很有些英武豪爽之气的母亲;五十岁过后却渐渐地变得敏感和爱猜疑起来。田田一直以为这是母亲对父亲日益上升的社会地位的一种危机感;直到后来在一位加拿大同事家里偶然翻到一本医学杂志;才恍然大悟这其实是老年痴呆症的一些症状。只是从前母亲在操着太多人的心;母亲的这些蛛丝马迹;散落在太多太纷繁的生活内容里;如沙滩底下浅浅地埋着的石子;被人在忙乱之中混混沌沌地错过了。待到元元去了广州;田田出了国;母亲的生活天幕突然变成了一片硕大的空白;她那些反常的举止才日渐清晰地浮到了表层。 
父亲也不知道母亲有病;父亲以为母亲只是太寂寞了;于是父亲在过了六十五岁生日之后就刻不容缓地办了退休手续。当时父亲还带着几名研究生;手头还有几篇论文尚未完成。像父亲这样多少算有些贡献的资深教授;其实完全可以延续几年才退的;可是父亲想多在家里陪陪母亲——母亲没有高级职称;退休得早。 
然而没有用。 
父亲的日日相守;田田隔天一个的越洋电话;元元三个月一次的探亲假;都没有把母亲从那条越走越窄的暗路上扯回来。母亲还是执意地走了那样的极端。 
母亲的事;田田是过后一个月才知道的——是元元刻意对她隐瞒了的。后来元元再也瞒不下去了;才百般无奈地打电话来多伦多搬救兵。田田接到元元的电话;第二天就坐上飞机飞回了北京。 

田田进了门;一眼就看见客厅正墙上母亲的那张放大照片。照片是母亲略微年轻时拍的;衣装发式都有些过时。母亲的笑容似乎刚刚展开;就被快门骤然切断;眼角眉梢便有了微微一丝的惊讶神情。照片上的那个黑框如同一张大嘴;将田田一口嘬了进去。田田没顺过气来。身子一矮;就瘫坐在沙发上;喉咙里涌上一团咸涩;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回去;哽噎之中;眼泪便汹涌地流了出来。 
何淳安看着女儿倾金山倒玉柱地哭;只将两手在膝盖上磨来磨去;干裂的手掌在裤子上咝啦咝啦地钩出一条条细丝。 
“谁想得到呢?谁想得到呢?”何淳安一遍又一遍地说。每说一遍;气就短了一截。说到后来;那声音便如炎夏午后的蝇子;有气无力嘤嘤嗡嗡地飞撞在田田的耳膜上。 
李延安出事的那一天;实在和任何其他一天没有太大区别。早上起来;何淳安照例去公园练太极拳;李延安照例去小区的菜市场买小菜。等何淳安练完太极拳回家;李延安也正好热完了早餐。两人面对面地坐在厨房的小餐桌上;一边喝豆浆;一边看报纸。何淳安看的是《晨报》;李延安看的是《健康报》。一碗豆浆喝得见了底的时候;报纸也就翻得差不多了。何淳安擦过了嘴;站起来;说要去学校一趟;取几封信。走到门口;听见李延安在厨房里异常响亮地笑了一声;说:“眼花儿不来;你就急了吧?” 
李延安嘴里的“眼花儿”;泛指的时候;说的是何淳安所有的女同事女学生;特指的时候;说的是何淳安的得意门生颜华。颜华博士毕业后留了校;和何淳安在一个教研室里工作;先前是师生;后来是同事;来往算是比较密切的。平日在家里李延安也时不时地拿“眼花儿”说事;时而泛指;时而特指;何淳安一味地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并不计较。那天也不知碰着了哪根筋;心里有一股无名火噌地蹿上来;便忍不住回了一句“急了又怎么着”;便夺门而去。 
何淳安到了学校;见着了几个多日未见的同事;说了些系里的飞短流长;一时聊得兴起;几个人就在学校的餐厅吃了顿午饭;喝了几盏小酒;回家就晚了。脸红耳热地进了门;一叠声地喊李延安:“晚上早点吃饭;周教授给了两张戏票;小百花越剧团的《碧玉簪》”——早把先前的口角忘了个一干二净。 
走到卧室门口;觉得脚底有些黏;低头一看;脚上像踩了一泡西红柿酱。冲进屋里;只见满地的腥红;浓浓稠稠半干未干的;在墙角门后流成大团大团的花。床铺看上去却是平平的;不像是有人的样子。何淳安哆哆嗦嗦地掀开被褥来;才看见了一片扁平如纸的身子——那是流完了血缩了形的李延安。李延安用的一把钝刀;腕上的伤痕如锯齿般参差不齐。这个在延安窑洞里出生;在马背上度过最初童年的女子;就这样将她世袭的军人般的刚烈演绎到了极致。 
何淳安从屋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冲到楼下;蹲在门口的大槐树下;哇地吐了一地。酒和肉的腐臭随着风在街上飞得很远;蝇子在秽物上黑压压地围了一圈。撕心裂肺地吐完了;扶着树身站起来;抬头看天;只见天上一颗鲜血淋漓的太阳;朝着自己正正地飞坠过来。想躲;却没躲过;就被咚的一声砸倒在地上。 
等他完全清醒过来;已是三天以后的事了。三天中他的生活里发生了很多事。当他的意识还在沉睡和苏醒中间的那个灰色地带飘浮时;他的妻子李延安已经火化入葬了。他的儿子何元元从广州赶回来;雇人将他的房子彻底地清理打扫了一番;并将家具都重新摆置过了。所有关于李延安的痕迹;都被小心翼翼地掩藏了起来。 
何淳安出院回来;像走进了别人的家;惶惶不安;手足无措。他在屋里频繁地进进出出;不停地打开抽屉柜橱的门;仿佛在寻找什么;却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找到。何元元的担心;几乎完全是多余的;何淳安没有问及李延安;一句也没有。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元元原先准备了多种可能性;都是用来对付父亲的记忆的。元元唯一没有准备到的;是父亲的失忆。记得是一种痛;不记得也 
是一种痛;只是这两种痛却是无法抵消取代的;都得一一痛过。 
元元悄悄去医院咨询过心理医生;医生说经历过这样巨大的刺激之后;暂时失去记忆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恢复记忆就是痊愈的一个迹象。 
两个星期之后;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元元把饭菜都摆上了桌;一边拔筷子;一边貌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妈妈做的菜比街上买的好吃多了。” 
何淳安很久没有说话。元元转过身来;发现父亲的人中上流着一条清鼻涕;目光死死地盯在墙上;仿佛要把墙看出一个洞来。 
“工作证。”后来何淳安喃喃地说。 
“什么工作证?”元元不解。 
“上面的那张照片;你拿了;放大;挂墙上。” 
元元这才知道父亲这么多天一直在找母亲的照片;一颗心方稍稍地落到了些实处。 
办完母亲的丧事;元元要带父亲去广州住一阵子;也算是换个环境;散散心的意思。何淳安执意不肯;说你妈回来找不着人呢。元元说妈现在是灰是烟;你到哪里她就跟你去哪里。那原本是一句劝解的话;老头听了;却像是受了惊骇;竟泥塑木雕般地呆坐了半天;连饭也不肯吃了。元元无奈;只好说要不你跟田田去加拿大住几个月;反正你听得懂英文。老头连连摇头;说她拖了我这么个老油瓶在身边;更没有人敢娶她了。 
请保姆的事就这样提到了议事日程上。 
何淳安在家务事上基本算是个低能儿。从买菜做饭到洗衣扫地;从前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李延安一手包办的;何淳安甚至连银行密码都懒得去记。李延安骤然一撒手;现在何淳安连洗衣机都不知怎么使;烧茶坐水也得从头学起。 
可是何淳安坚决不同意请保姆;说家里来个生人不习惯也不安全。其实真正的理由何淳安却没有告诉儿子。妻子是因为一群莫须有的女人而死的。自己虽然是清白的;可是再大的清白在妻子的刚烈里走过了一遭;就像一张搓揉过的纸;多少就有了印记。印记的存留;只在一念之差。而洗刷这个印记的过程;可能就是他的余生了。他行在街上;前胸背后似乎都贴满了芒刺般的眼光。在这样的眼光里;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安然享受另外一个不是妻子的女人带给他的安逸。六十六岁的退休教授何淳安;已经被这样一个突兀的人生变故吓破了胆了。 
元元一转眼就在父亲身边呆了一个来月。广州的公司来了最后通牒;说再不回来上班就要另请人顶替他了。何淳安就催儿子走;说你管得了我一时;还能管得了我一世?我终究得学会自己生活的。元元临行前;去超市买了一冰箱的面包饺子速食面;不厌其烦地教父亲如何烧水煮食。又给父亲系里要好的同事学生一一打了电话;让时时关照父亲。谁知刚回广州三天;就接到了邻居的电话;说父亲将一锅开水打翻在地上;烫伤了脚;住进了医院。元元再也抽不出假期了;只好星夜打电话给远在多伦多的妹妹田田;让她火速回来一趟。 

诚聘家庭助理;照顾一位知识老人。精通家务;有耐心;初中以上文化水平。月薪绝对高出市价。其他优惠面议。 
田田一到家;就起草了一则聘人广告。吸取了元元前次的教训;田田这次采用的是强硬高压手段;何淳安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广告就在晨报和晚报上白纸黑字地登了出来。 
后来的几天里;倒是陆陆续续地来了好些电话。有几个在电话上听起来就不是那块料的;田田面也不见就给拒了。剩下的几个听起来还算顺耳的;等约来了一见;竟没有一个看上去略微顺眼些的。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进门先把家电厨厕设备都巡视了一遍;才肯坐下来说话。每送走一个;田田的眉心就多了个结子。到后来沮丧之极;忍不住感叹善良淳朴的中国劳动妇女都到哪里去了;夜总会招人;来的也不过如此。 
何淳安坐在沙发上;闭了眼睛冷笑:“祥林嫂出国了;四凤经商了;陈白露倒还是有;只是你老爸敢要吗?” 
田田听了啼笑皆非。 
后来电话就渐渐稀少了。 
田田正打算调整战略目标;朝钟点工的方向转移;有一天早上;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有人找“何老师”。正逢何淳安到医院换药去了;田田以为是爸爸的学生;就问人家要名字电话号码。那人顿了顿;才说自己叫赵春枝;没有电话;是借了公用电话打的;就想问问何老师家里找着人了吗?田田这才明白又是一个找工作的。这么多个人里头;也只有这个女人管父亲叫何老师;田田心里便有了一丝好感。 
就问女人是哪里人;女人说是温州藻溪乡人。田田吃了一惊;因为父亲的老家就在浙南那一带。虽然父亲离家五十多年了;老家也早已没有什么亲属;可父亲这几年老了;话语里常有些怀乡的意思。田田心想这说不定是个好彩头呢;就笑;说只听见你们温州人到处找保姆的;哪还有温州人出来给人做保姆的?女人也笑了;说再富的地方也有穷人;各人有各人的命呗。女人的笑声哑哑的;有几分认命的无奈;也有几分不认命的刚倔;田田的心不由得动了一动;当下就决定约女人见面。这次多长了个心眼;没把女人约到家里来。 
当天下午;田田约了这个叫赵春枝的女人在离家不远的一家茶室见面。女人准时到了;点了一杯菊花茶;小口小口地喝着。茶渐渐地浅了下去;却死活不肯再添。女人出乎;意料的瘦弱纤细;剪了一头齐齐的短发;穿了一件洗了很多水…的浅蓝衬衫;一条同样洗了很多水的深蓝裤子;虽是旧了;却异常的干净平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五六十年代黑白照片里的女学生。女人的脸上脖子上到处都是汗;头发在额上湿成一个个小卷——田田猜测女人大概没舍得坐车;是一路走过来的。 
就大致问了问女人的情况。 
女人三十八岁;念过高中;离了婚;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儿;在老家跟着外婆生活。女人在京城做了四年的保姆;前一个东家刚去世;正在找新东家。 
“为什么离的婚?” 
田田知道这不是她该问的问题;可是田田知道她给的工资让女人没法拒绝;所以她把目光定定地放在女人脸上;神情自若地问了这个问题。 
“不学好。”女人说。 
“怎么个不学好?” 
女人低了头;掏出一块手帕;一下一下地擦着脸上的汗。半晌;才轻轻地说:“大姐你该操心的事很多;我那点事;不值得你操心。” 
女人回答得不卑不亢;田田却问不下去了;只好换了个话题;问女人有什么要求。女人说没要求;什么样的老人她都伺候得了。 
于是田田就领着女人往家去见父亲。其实这时田田已经拿定了主意要留下这个女人;父亲的过目如同英国女王在国家文件上的签名一样;只是一个必要的形式。 
田田将女人带进家;对父亲说:“这是赵春枝。春枝先前工作过的那家;也是老师。” 
父亲正在剪指甲。父亲的老花镜度数浅了;父亲剪起指甲来就有些吃力。父亲把手伸得远远的;眼睛眯得细细的;鼻子在眼镜底下蹙成一个皱纹深刻的肉团。父亲看了一眼女人;便又低了头;继续修剪指甲;指甲剪在静默中哔哔剥剥地响得闹心。 
“把剪子给我。”女人说。 

指甲剪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下来。父亲把女人的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次;才渐渐明白过来那是乡音。父亲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女人。父亲的目光穿过女人;穿过女人身后的墙壁;遥遥地散落在半空中。父亲的眼中;就有了些水汽。 
女人趁着空当;拿过父亲手中的指甲剪;帮父亲剪起指甲来。父亲起先有些扭捏;可是女人神情凛凛;把父亲的扭捏瞬间碾灭在萌芽状态。女人正着剪;反着修;先左手;再右手。父亲的十根手指在女人粗粝的掌心走过一遭;如同抛了一次光;就有些平整光洁起来。田田坐在边上看着;眼皮渐渐黏耷起来。走失了多日的睡意;在这个平淡无奇的下午骤然回归;方明白自己的担子大约是可以卸下一些了。 
“春枝你今天就住下;剩下的行李我明天找人帮你取回来。”田田吩咐女人。 
“谁答应的?我说过家里不住生人。”何淳安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拂开女人;指甲剪咚地掉在茶几的铁角上;溅起一片嘤嗡。 
女人怔了一怔;不语;却弯下腰来捡剪子。 
“熟人也是生人过来的嘛。春枝是同乡;总比完全不知根底的人好。”田田耐着性子;细声细气地劝着父亲。 
“她白天可以来帮忙;晚上自己找地方住。这是我开的条件;她接受就来;不接受就走。”何淳安脸朝着田田;话却是对春枝说的。 
春枝拿起搁在墙角的背包;头也不回就往门外走去。“你给我付房租;我就住在外边。这是我开的条件;你答应了我就来;你不答应我就走。” 
田田追出去;女人已经走远了。女人走路的时候脚紧紧地贴着路边;身上的布衫在风里一鼓一颤的;如同没能飞起来的鹞子。田田跑了半条街才追上了;气喘嘘嘘地对女人说:“学校的宿舍;我给你找一间。两三个人一起住;明天就来;行不?” 
女人停下来;叹了一口气:“大姐;如今上哪儿找你这样的女儿。” 
田田也叹了一口气;说:“你比我大;别大姐大姐的;叫名字就好。人老了;就是孩子;只能哄着些。你这脾气;能行吗?” 
女人说:“我们乡下人就这么称呼的;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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