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陈若梅的祭日。而父亲去世的日子,秀媛没记住。因为那天,老家的爷爷奶奶来大吵大闹,当时年幼的她,急于维护被爷爷奶奶骂得直哭的妈妈,连日子是几号都忘记了。算来,她也算个不孝女吧。在父亲过世的日子里顶撞爷爷奶奶,难怪他们一直讨厌她,不肯收留她。
妈妈应该是高兴被葬在这里的吧,和爸爸的骨灰合葬在桃花林旁。
记得,爸爸曾说,妈妈的名字叫若梅,可是,妈妈的人却像桃花,那样娇美、温柔,只带来春天的和煦,丝毫无冬日的寒冽,让人只想好好的珍爱呵护。可是,爸爸却走得更早,来不及呵护妈妈,更来不及看到自己长大的样子。
不由想起当年,在下雪的天,和妈妈相依为命的到上海投亲,才11岁的媛媛就不知不觉担负起护卫妈妈的角色,搀扶病弱的妈妈、不顾妈妈的反对提行李箱、及至瞒着妈妈偷溜出去瞎找一气,如果不是碰见了“大哥哥”……真不知道当时自己哪儿来的勇气,又是哪儿来的运气,可能真是爸爸在天堂里保佑吧。——Michel神父一直是这样告诉她的,史秀媛也愿意去相信。
但是,妈妈还是早早就抛下她了,舅舅和Laurent伯伯的药,也只维持了妈妈数月的生命。冬天一过,在这个桃花盛开的日子里,妈妈含笑去了。
而她哭,穷凶穷恶地哭。怪妈妈、怪舅舅甚至怪Laurent伯伯。Michel神父安慰她说,是爸爸把妈妈接走了,从此他们在天堂幸福快乐的生活,作为女儿,应该为他们高兴才对。秀媛回想起,当时她红肿着双眼问:“那我呢?我怎么办?为什么他们不带我一起?爸爸坏,爸爸不接我,呜呜呜……”
“亲爱的孩子,爸爸接走了妈妈,可是,他们把舅舅送来了不是吗?从今以后,舅舅就是你的保护人,他会爱你、关心你、帮助你,在这世界上,你永远不会孤单一个人的。”
是的,因为Michel神父的这番话,小秀媛停止了哭泣,停止了责怪,让舅舅和舅妈拥抱了她。但是,奇怪的是,在舅舅、舅妈的怀抱里,她想起的却是“大哥哥”——那个她挨打时救了她,在她最茫然无助的时候帮她找到舅舅,又偷偷消失的人。在小时候的秀媛心里,“大哥哥”就像Michel神父说的天使,专门帮助人的天使。舅舅、他们一家的亲情、甚至妈妈一季冬天的生命,都是他送给她的。没有他,也许她将什么都没有。所以,“大哥哥”是天使。所以,那时起,史秀媛就信了天主教,成了和舅舅及法国来的舅妈一样热心于教会和慈善活动的人。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
当然,人渐渐长大,也就渐渐明白,当年有些事并非自己想象的样子。
舅舅告诉她,妈妈早在老家就知道得了绝症,到上海千里寻亲,其实为了托孤。封建意识浓厚的爷爷奶奶从来没有原谅执意离婚娶妈妈的爸爸,爸爸病死后,更加恨妈妈,说妈妈是狐狸精,克死了爸爸。连带她,一个没什么用却倔头倔脑的女孩儿,也一起恨了。其实,老家的情况秀媛是懂的,只是她不知道妈妈也得了绝症,到上海来找舅舅,纯粹是为了那时年幼的自己;而妈妈也不晓得,小小年纪的她已经把大人间的恩怨看在眼里、放在心里了。
至于“大哥哥”和“天使”,则更扯了。在上海滩生活了10年,就算她从小念的是教会学校,接触的也是Michel这样教会中的人士略多,但知道的消息却不曾少过。尤其上海这样的花花都会,各种消息传得又特别快。傻瓜都不会不知道“青帮”是干什么的,更何况她这样别人眼中的名门闺秀。她清楚记得,当年那个欺凌她这弱小女孩的坏人,口口声声自称青帮的人,如果他是,那么“大哥哥”就在劫难逃了。只要是青帮的人,就休想与“天使”扯上边,那是肯定的。但为何每每回想过往,“大哥哥”的形象仍会和心目中的天使重合呢?有时,这种想法几乎让她觉得那一切都不是真的,而是她当年的幻觉。
呃,大概10年来,秀媛经常回忆的原因也在于此吧。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秀媛不知不觉中沉吟,“十年,十年后杜牧之的梦醒了,但我呢?我的梦何时将醒?还是我根本不想醒来?爸爸妈妈,如果你们知道,告诉我好吗?”
又一阵风起,漫天桃花飞舞,将一袭银蓝旗袍的秀媛衬托得如梦似幻。
只见轻轻蹙眉的她,于默默出神间,来不及拂去坠落发梢、眉角的花瓣,便执起一边小方几上摆放的纸笔,摊开在父母墓前,忽地双膝跪地,就这般伏下身奋笔疾书,丝毫不顾忌形象。
然而,如此专注的她,不仅未显得突兀失仪,反倒奇异地融入周围环境里——桃林、墓园;落花、美人;笔走游龙……,这一切,在不远处的一人看来,竟和谐的不似真的。
那人是纪令辉。
今天,他陪着帮里几个老头来龙华寺烧香。说也可笑,这几个老头子一辈子打打杀杀、无法无天,越临老反而越信佛。信归信,却从不曾真正“放下屠刀”。虽然,近几年帮里的事实际上都由纪令辉在处理,但老头子们顶着头衔撑撑门面,偶尔不甘寂寞,也要发号施令,甚至闹出点麻烦来。就像去年那次,邢老头在某个酒会上发脾气,当众开涮当局政要的贵公子,事后立即遭报复,被抓去吃了十几天牢饭。若非纪令辉大力散财,凭关系人情上下打通,只怕邢老头就真没得混了。
随着他们烧过一圈香,在佛祖面前以示诚意后,纪令辉就独自出来观赏桃花。一直听说龙华寺这边的桃花颇负盛名,他不知不觉也走得深了。不料,却在林径深处看到了另一幅景致。
起先,那位姑娘寥落的站立着,就像一张“人面桃花相映红”的画卷,已经让他惊叹她的美丽;忽然,画里美人又那样随性自在的跪地而书,举止间既充满古意,又明显张扬着现代派;看似矛盾却恰到好处。这份挥洒自如,让看惯酒池舞会中各色美女的他瞬间出现看错的幻觉,不敢致信世上真有如此完美的综合的气韵。
待他看醒过来,姑娘也停笔了。如玉美人直起身,轻念一遍刚才泼墨的几张纸,突然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打火机,一把火,将握在手里的纸就那样烧了。纸灰和落花一样随风飞散,未知撒落何处。
这算什么?民国版的“黛玉焚稿”?满眼一场飞花、飞灰。那亭亭玉立的身影正踞当中,手握一簇跳跃闪动的火焰,一并将纪令辉的思维焚烧殆尽。为什么会这样?仿佛是在梦中,不,梦中也不可能出现如此惊动他心弦的画面。这一刻,眼前的女子,竟不知是真是假。
就这样看着,直到有一个佣人闯进画里,叫她“大小姐”、为她披上挡风的外套,直到佣人收起一旁的矮几和杂物,随她一同离去,纪令辉都不知道自己呆站了多长时间。几分钟?十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忘记时间,对他而言,完全是不可能的事。但它就是发生了,莫明其妙,而且还是为一名远远的陌生女子,竟让他像青涩的毛头小子一样忘记今夕何夕——像青涩的毛头小子一样!很好!他想,他有点明白自己刚才是怎么了。这么多年水里来、火里去,叱咤风云时看尽歌舞声色,只是万万没想到,他纪令辉终于也会有这一天、刚才的这一刻。
为此,他竟微微的低眉笑了笑,也不知笑自己反应迟钝,还是因为太难以置信。幸好,虽然佳人已去,却不至于“音讯全无”。
慢慢踱步至残留落花与纸烬的墓碑前,烫金的铭文刻着:“史靖丰 陈若梅 之墓”。落款为:“爱女 秀媛 泣立 民国一十X年春”
原来,她和自己一样无父无母。同是天涯沦落人!
“秀媛。”纪令辉轻轻念道,“原来你叫史秀媛。”
(二)
陈公馆的司机小张一直在龙华寺外的空地边等着。远远看见大小姐和徐妈走过来,他马上戴好工作用的白手套,拉开车门。秀媛同徐妈一起坐在后排。小张知道今天日子特殊,比平时更仔细地问道:“大小姐,直接回杜美路吗?”杜美路上的陈公馆是舅舅陈若槐一家的府第,也是秀媛的家。
抬腕看看时间,秀媛摇摇头,道:“我和老同学有个约会,你直接送我到赫德路的凯司令西餐馆,然后就和徐婶婶走吧。事情结束我自己回去。”
“大小姐,”徐妈,也就是秀媛和母亲初到上海时收留她们的徐大婶,如今是陈公馆的管家——有点不放心,“不如你说个时间,让小张到时来接你吧;或者你打个电话回来,我再叫车去接你?”
“不用麻烦了。”秀媛轻声拒绝。
徐妈也不好再勉强。10年来,她知道大小姐在别人眼中是个典雅又洋派的闺秀,生活的无忧无虑。老爷一家的确待大小姐如同亲生,但大小姐总有自己的想法,表面上她始终快乐坚强,其实心里还是介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处境的。前两年大小姐还不到20岁,徐妈曾试着劝过她——虽然家里人人都喜爱大小姐,但老爷忙着生意、法国来的太太根本不懂中国人的心思,少爷和小小姐都是孩子,看得出大小姐心情的,也只有徐妈了——可大小姐说了一堆她半懂半不懂的话,什么“感激和幸运不代表满足和幸福”、“新时代的女性要自尊、自爱、自立、自强”、“国难当头,新青年要思考未来”等等,这才明白,她这个50多岁的老妈子早就跟不上现代小青年的思想了,何况她家大小姐是个从小就识字的读书人,中文洋文样样通,她根本无从劝起。现下自己能做的,就只有照顾好大小姐的饮食起居了。
“那么,大小姐要早点回来,我吩咐厨房炖了红枣银耳汤。”
“知道了,徐婶婶。你会把我养成胖子的!”秀媛明白徐妈的心意,开玩笑活跃气氛。忽然想起一事,继续说,“今晚其俊和其佳可能会来吃晚饭,你多准备两个菜。”
史其俊和史其佳是秀媛的堂兄妹。几年前同来上海念书。陈若槐看在妹妹和外甥女的份上,也拿他们当亲戚般关照。而这两个孩子也不错。其俊去年刚从圣玛丽医学院毕业,当了医生,加上陈若槐的推荐,生意一直不差,现租住于高档的培恩公寓;其佳比秀媛小一岁,考进了南洋公学,是个新派女大学生。不住校时,就常到陈公馆来找秀媛。
秀媛心底里是感激其俊的。当年,她与母亲被爷爷奶奶赶走时,唯独其俊拿出20块大洋的压岁钱偷偷塞给她,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子。
后来,她一直保持着和其俊的联络,连他考上海的圣玛丽医学院都是秀媛出的主意。至于爷爷奶奶那头,虽然其俊和其佳都不太提起,隐约还能感觉出他们是知道的。但以前的阴影,毕竟没有随10年的辰光一同没去。
“嘎”的一声,车子停在凯司令西餐馆门口。穿着制服的门卫礼貌的拉开车门。
秀媛一下车,就看见以前的老同学蔡曼迪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隔着茶色玻璃向她挥手。
要了一杯咖啡,坐在曼迪对面,秀媛发觉她真是越来越妩媚了。一头乌亮的长发烫成时尚的大波浪,柳眉斜挑、凤眼微勾,染得艳红的指甲在她手上丝毫不见俗气。看她用指尖轻夹一根英国雪茄,缓缓吐出一口烟的样子,那种风情、那种迷蒙,连同为美女的秀媛都会恍神。
“嗤嗤,”嫣然一笑,蔡曼迪说道,“看什么呢?发呆啊!”
“看你喽。顺便猜猜有多少公子少爷拜倒在你这百乐门首席大明星的石榴裙下。”
“算了吧。”蔡曼迪用自嘲的口气道,“什么首席大明星?不过是个舞女罢了。那些男人,来寻欢作乐的时候哄哄你,一回头就能说你“滥三”,没一个有真心。在那种地方混了两年,所谓的名流雅士还不都一个样!真正像样的男人,我就没见过几个。”
“曼迪,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口气好冲嘛。”
蔡曼迪咬咬下唇,仿佛为难了一下,最后仍决定说出来:“Sylvia,”她叫着秀媛在学校里的名字,“有个人最近老缠着我,缠得我心烦死了!”
秀媛先是一愣,听曼迪的语气不像特别光火,反而带着点羞涩的欢喜,当下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我知道了。那个缠着你的人,一定是位风度翩翩、温柔体贴的绅士?而且不小心被丘比特之箭射中,深深地爱上了你,对不对?”
“Sylvia,我跟你说正经的!”
“好,言归正传。我猜呢,这个人一定很不错,属于你口里几个真正像样的男人中的一个。否则,以你的脾气,才不屑于为某个男人烦恼呢。”
尴尬的微微点头,蔡曼迪啜了一口咖啡,皱眉道:“我都跟他说了不要来烦我,我们不是同一个社会的人,可他简直像个笨蛋,有听没有懂。照样天天来烦我,烦的我都没精力应酬了。唉,他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他是有钱的名人,我是个沦落的舞女,怎么配呢!”
秀媛正色道:“Meggie,说什么配不配的话!现在都是民国了。我们受西洋文化教育,你哪来那么重的门户观念?不要问我为什么,我最恨这种旧势力了!你问我,我还担心那个名人是不是配得上你呢。你那么漂亮,有知识、识大体,就算现在当舞女又怎么样?同样正正规规赚钱,有什么不对了?”
“你说的道理我自己也懂,可人家不是那么看的!我是可以不理睬那些人的眼光,可是,可是,他,他要是跟我在一起,人家会怎么看他?”
“所以喽,关键还是要看那个人了。他在不在意?”
“我不知道,真是烦死了!”蔡曼迪捋起垂落的卷发,呼出一口烟。
秀媛微笑:“烦也不要烦。你要是不确定,也不要急着否定。给人家一个机会嘛。”顿一顿,秀媛旧话重提,“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不想跳舞,我舅舅那里……”
蔡曼迪打断她:“这话你再也不要讲了。我不是死要面子拎不清的人。我做舞女不是光为了生活,而是为了还债!爸爸破产跳楼,我不做舞女,怎么还钱?好坏我现在还年轻,是百乐门的头牌,赚钱是普通小职员的20倍,趁早还掉债,我也趁早解脱!”
秀媛也明白曼迪的脾气,多说无益,便换了个话题:“好了好了,讲了半天,我现在还不知道那位绅士姓甚名谁?如何?有此荣幸否?”
脸上又浮起一丝甜甜的羞涩,蔡曼迪道:“你大概也认识的。上海滩的著名大律师、英国剑桥大学的高材生,顾承培。”
“噢!就是去年初出茅庐帮青帮大亨邢固为打赢官司,把当局的御用大律师李啸林辩得哑口无言的那位呀。”秀媛点点头,“那场辩论很精彩!轰动一时!各大报章都说他风采不输诸葛卧龙舌战群儒。不过,有一点我倒是不明白。”
蔡曼迪挑眉相询。
“你说他刚从英伦归国的文弱书生,怎么会去帮大亨邢固为的忙呢?听说那个人老早可是以‘会打架’而出名的。”
“他不是帮邢固为,而是受纪令辉之托才去的。”
“纪令辉?”秀媛觉得这名字有股奇异的熟悉感,“想起来了。《申报》上说,他是青帮头头卢鼎祥的左右手。不过,不常见他露面。”
又吁出一圈烟雾,蔡曼迪有点神秘的道:“实话告诉你吧。现在青帮的那几个老头子,什么高士魁、曹又山、邢固为等等,甚至包括卢鼎祥在内,全都是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