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邺脸上的神色顷刻间也变得有些沉重,他将茶盏搁下,轻阖上眼睛,无限疲惫般地将头枕在沙发上。
第二天,苏盛薇下楼吃早饭,苏清邺与苏夫人坐在饭厅中,两人正在商量月底订婚宴的事,苏盛薇思潮起伏,想要避开,却被苏清邺叫住了。
“盛薇,起来啦?快过来用早餐吧!”
苏盛薇没有办法,只得走过去坐下,苏夫人笑着说:“盛薇,今天要是有时间,咱们就去趟洋行吧。陈老板说,他那里到了不少时髦的新款,你去挑几件作为订婚礼服吧!”
苏盛薇喝着粥,淡淡回答:“今天可能不行,我约了舒华,一会就要出门。”
苏夫人点点头:“那咱们就明天去,反正也还有时间。”
苏清邺看了看苏盛薇,说道:“邀请帖这几天就要发出去了,你也请上你的同学与朋友吧,反正是喜事,热闹一点总是好的!”
苏盛薇眼也没抬,只是轻飘飘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苏清邺与苏夫人的谈话,苏盛薇都未插上一句,二老谈起订婚宴,兴致都好得不得了,唯有苏盛薇神色淡淡,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一间静谧的咖啡厅内,许舒华错愕间瞪大了眼睛:“盛薇,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想好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苏盛薇光洁美丽的脸庞上,因为已经下了决心,此刻她反倒显得安然静好。
“我已经决定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嫁给那个可怕的男人。”
许舒华沉吟半响,说:“可是如果你真的不辞而别,事情不仅无法收拾,还会害得伯父伯母伤心失望。”
苏盛薇轻叹了口气:“这我都知道,可是现在我没有别的办法,也许时间长一点,他们会原谅我吧。”
许舒华还是有些担心:“那你想好去哪里了吗?”
苏盛薇轻搅着面前的咖啡,说:“去北平,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出生在北平的同学,感情还不错。”
许舒华见她已经想好了一切,那必定是决计好了,便不再多说什么。
苏盛薇回到家的时候,远远便看到家门口停着几辆陌生的车子,还有搬运工正不断往家里搬着东西,不禁有些奇怪。
走进屋,只见张妈等十几位下人都在忙碌,苏夫人更是站在一边指挥:“你们几个,现在就将这块新地毯换上去,桌上那个花瓶,换成那个新买的水晶花瓶,还有那边那盆盆栽也移一下,我要在那面墙上挂上油画……”
苏盛薇满面疑惑地走过去,问:“母亲,大家这是在干什么?”
苏夫人笑着说:“你们的订婚宴虽是在外面举行,但是婚礼那天,家里总归要招待客人的,我和你父亲商量过了,将家里重新布置布置,你房间的家俱也全买了新的,应该下午就能到!”
苏盛薇轻蹙黛眉,道:“家里的布置原本就挺好,何必大费周章,统统改换一遍?”
苏夫人拍拍她的手:“傻孩子,结婚可是大事,哪里有不重视的道理?何况,家里的东西也不是全换,要不了多少时间。”
看到苏夫人热情兴奋的模样,苏盛薇暗自轻叹,转身走上楼,远远看着母亲的身影,心情不免变得有些沉重。
如果叫母亲知道,在不久的将来,眼前的一切都只是空欢喜一场,那时她会作何感受呢?
这晚却有极好的月亮,苏盛薇躺在床上,窗帘并未完全拉拉,一线窄窄的缝隙里,正见着那一勾弯月,暗灰的天幕上月色有点发红,像是谁用指甲掐出的印子,细细浅浅的一枚。
房间内的西洋座钟“嗒嗒”生响,她迷糊睡去,心里忐忑,不一会又醒了,睁眼看月亮还在那个地方。
想到明天自己就要离开,她思潮起伏难安,索性又坐起来,临着那窗子站立,双眼茫然没有焦点。
想到父母,她也犹豫过,可是到最后,执拗压过了矛盾的思绪,她不要牺牲自己的幸福,她一定要逃离这一切!
第二天一大早,苏盛薇便从楼上下来了,苏夫人刚刚读完圣经,看到她有些意外:“盛薇,今天怎么起来这样早?”
苏盛薇笑着说:“你们平日老说我懒,好不容易早起一回,你们又觉得奇怪。”
苏夫人到底心疼女儿,道:“反正也没什么事,多睡一会也不碍事。”
“其实也不早了,您看,父亲都已经上班去了!”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盆盛开的蝴蝶兰,盛薇怔了怔,霎时想起上回在叶智宸的官邸,也见过同样的花,不知为何心跳就快了几拍。
伸出素白的手,拨了拨蝶翼般的花瓣,连眼神也瞬间多了几许迷离。
刚好张妈端了热牛奶与早餐上来,她说:“小姐,既然起来了,就过来吃早餐吧!”
苏盛薇高烧已经全好了,这几天也渐渐的有了胃口,只是今天她有心事,怎样都提不起兴趣,故而一动不动。
她已经提前买好了火车票,还有两个小时,她就要离开上海,前往北平。
这两年她在国外留学,一直想念家里,好不容易回来,却又要离开。
苏盛薇敛下瞳眸,心中一时间五味杂瓶,难受极了。
她舍不得这个家,更舍不得疼爱自己的家人,可是接下来她要逃婚,这无疑是世人眼中最离经叛道的事。即便在她看来那是个勇敢的决定,她亦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她只是担心,何时才能得到父母的原谅。
苏夫人见她竟又对着早餐发呆,拿在手中的牛奶也半天未喝一口,不禁疑惑道:“怎么了,又不舒服吗?”
苏盛薇这才回过神来,用笑掩饰自己的情绪:“不是,可能是刚起来,不是太想吃东西。”
就在这时候,客厅中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因为太过突兀,倒将苏夫人骇了一跳,她走过去,声音柔和:“喂,徐助理……我是,有什么事吗?……”
苏盛薇离得远,电话又在转角处,故而看不清苏夫人的神色。她只是疑惑,母亲明明讲着电话,怎么突然就没了声音?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下一刻,客厅中传来张妈惊慌失措的叫声。
☆、缘,让人无处可逃(七)
苏盛薇心下一慌,将手中的勺子搁下,便推开椅子往外跑去。
只见白色的茶几前,苏夫人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手中犹舀着电话听筒,面色苍白惊惶。
苏盛薇从未见过母亲这副模样,一时间也被吓了一跳,慌忙跑过去,与张妈一齐搀扶着她坐到沙发上。
“母亲,您别吓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苏夫人神色未定,今天她本来就穿着一件墨鸀的护肘旗袍,在光线的映衬下,脸色更显惊恐焦虑。
她紧紧攥住苏盛薇的手,那样子,湣鹱プ×俗詈蟮母∧疽话悖〕鍪志罾词昧艘幌卵劾幔凰担骸罢饪稍趺词呛茫磕愀盖壮鍪铝耍 �
苏盛薇脑子嗡嗡作响,父亲在商界向来呼风唤雨,这些年在上海地位也极为稳固,究竟会出什么事呢?
一面想,一面安慰着苏夫人:“母亲,先别把事情想得太糟,我一会去一趟银行,了解一下情况,父亲的朋友多,总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徐助理刚刚说,你父亲遭人陷害,说他私自挪动银行巨额公款,现在已经被警署收押了,我唯恐你父亲逃不出此劫啊!”苏夫人哽咽着,那样子倒像又要掉眼泪一样。
苏盛薇强自镇定,说:“母亲别怕,既然是被人栽赃陷害,那总有证明清白的办法。我这就去找徐助理,问问事情的经过,你安心等我的消息吧。”
苏夫人早已失魂落魄,见苏盛薇神色镇定,心里才稍稍安定些。
突然出了这样的事,再想离开那是不可能了,她安抚好母亲,便乘着车往银行去了。
而此刻办公室内的徐枫,也急得团团转,接连在电话里请求援助都被拒绝,这叫他突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苏盛薇很快便到了银行,因为平日都熟识,她称呼徐枫一声“徐叔”,说:“徐叔,眼下要请您好好想一想,父亲的那些朋友里头,谁能够帮得上忙。”
徐枫迟疑了一下,说:“这回的事情,是张彦山他们有备而来,因为他事先就在财务上动了手脚,又给警署呈上所谓的证据,如今董事长怕是百口莫辩啊!”
现在想一想,张彦山那只老狐狸,之前放出重组董事会的消息,只是虚晃一枪罢了,目的就是叫苏清邺放松警惕,而此次的栽赃,才是他们真正的动作!
徐枫看了看苏盛薇,又道:“刚才我已经试着联系过郭会长与金总长了,可是……他们都不肯帮忙。”
苏盛薇心中一阵悲凉,郭会长与金总长也算是父亲的老朋友了,以前父亲辉煌腾达,他们便与他交好,等到父亲落难,他们却避之若浼,莫非这就是所谓的人走茶凉?
徐枫见她是真的着急,便忍不住说:“小姐,既然你与四少已有婚约,以叶家显赫的背景,相信一定有解救董事长的办法。”
所谓的墙倒众人推,董事长之前的那些朋友怕都是靠不住了,现在会尽心帮他们的,恐怕也只有叶家。
苏盛薇听闻徐枫的话,心中是一片茫然,她手心里是湿濡濡的汗,心直直地坠下去,坠进望不见底的深渊里。
她不愿意相信,自己这么努力,想要逃开叶智宸的束缚,最终却还是要去求他吗?
深吸一口气,倔强间她仰起脸,说:“不,徐叔,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你接着打电话,我亲自去找几位世伯。”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大力地踹开,张彦山带着几个保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世侄女,怎么你父亲出了事,也不叫你哥哥回来,倒让你一个女孩子东奔西跑?”张彦山脸上带着阴冷的笑,径直走到苏清邺的办公桌前,一边转动那皮椅,一边嚣张地奚落。
苏盛薇对他恨之入骨,冷笑道:“张彦山,你这个小人!你如此陷害我父亲,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得到应有的报应!”
张彦山冷笑几声,挑衅道:“乳臭未干的臭丫头,脾气倒是不小,我告诉你,这次我不仅要坐上这董事长的位置,我还要叫你父亲蹲十年的监狱,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张彦山,你不要以为你在背后捣的鬼没人知道,我一定会找出证据,让大家知道你的真面目!”徐枫愤怒道。
张彦山面色一凝,冲几个保镖凶狠地一使眼色,那几个保镖一齐上去,对着徐枫猛地拳打脚踢。
“你们这是干什么!?”苏盛薇冲过去,将其中一个保镖推了开去,大吼道:“光?p》旎罩拢忝蔷尤桓依挠盟叫蹋训烂挥型醴寺穑浚 ?p》
张彦山狂笑起来:“王法?老子就是王法!”他坐上那气派的真皮转椅,那个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位置,舀起桌上董事长的牌示,朝着窗外一扔,嚣张的嘴脸越发不可一世!
看着张彦山肆无忌惮地坐上父亲的位置,苏盛薇眼中迸射出无尽的冷茫:“张彦山,我保证,你一定会为你做出的事后悔!”
她暗暗发誓,不管怎样,自己一定要将父亲救出来,不让这个张彦山继续在这里耀武扬威!
有那么一瞬间,张彦山被面前苏盛薇冷厉的气势所震骇,面色依旧冷笑着:“哦?那我就等着那一天!”
张彦山摆了摆手,示意几个保镖停止对徐枫的殴打。苏盛薇连忙一步上前,将被打得浑身是伤的徐枫扶起来,心中百味杂陈:“徐叔,你没事吧?”
张彦山笑得阴狠:“这不够是给你们一点小小的教训,从今天开始,银行董事长就是我了,我张彦山专喜欢打落水狗,你们识相的最好别再来惹我!”
苏盛薇虽然满心愤怒,但是眼下徐枫受了重伤,她必须先将他送到医院。搀着徐枫离开前,她不忘回过头去,狠狠地瞪着张彦山那个卑鄙小人,心中叫嚣的恨意叫她发誓,今天自己受了这样的侮辱,总有一天,她要叫他加倍奉还!
如果说一开始苏身为刚还心存着希望,那么等到几天过去,自己相继吃了无数闭门羹后,终于叫她心底渐渐清明,什么叫做世态炎凉。
车窗外,斜阳一寸一寸地坠了下去,眼看天又要黑了。奔走了一天,还是没有任何结果,苏盛薇将头枕在车上,车靠垫是那种竹块的凉簟,此刻有一格一格的冰凉贴在脸上,一颗心又似被架在火上烤,她就深陷在这水深火热里,无能为力。
回到家,远远看到客厅中的母亲,短短几天时间,因为担心与焦虑,她脸上显得焦黄而又憔悴。苏盛薇看在眼里,心里更添了一种凄然。
苏夫人看到她,几步抢了上来,抓了她的手,叫了一声“盛薇”又急切地问:“怎么样了,有人愿意帮助你父亲吗?”
苏盛薇极为坚强,此刻更是极力稳住自己的情绪,说:“母亲不要担心,我今天见了秦务长,他或许会帮我们。”
这自然是苏盛薇安慰苏夫人的话,其实那个秦务长根本就没见她,可能是事先听到了风声,一听说她找他,他便避而不见了。
苏夫人信以为真,脸上难得露出笑意:“看来秦务长倒是个重感情的人,不枉你父亲这几年一直提拔他!”
苏盛薇牵强一笑,恰闻里面电话响了起来,便对苏夫人说:“母亲,我先去接电话,您叫张妈将晚饭准备好吧,你都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苏夫人点点头,不忘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喃喃低语着:“感谢主的圣恩!……”
苏盛薇接的是徐枫的电话,徐枫的声音也显得疲惫不堪:“怎么样,小姐,你那里有好消息吗?”
徐枫对父亲的忠心,叫苏盛薇很是感动:“徐叔,父亲的事我会想办法,眼下你应该好好养伤。”
徐枫说:“我这点伤死不了,但凡能够为董事长出一份力,哪怕是要我这条命,我徐枫都在所不辞!”
听到他这样说,苏盛薇远远地看了看母亲,才压低了声音道:“看来是我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跑了几天,一点收获也没有,今天也是一样,李部长婉言拒绝了我,秦部长则根本没见我。”
这也是徐枫一早便猜到的,他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我跟了董事长二十年,我没有本事没有办法……小姐,这两天先生就要被移交法庭了,一旦上了法庭,事情就更难办了。”
苏盛薇背上渗出了冷汗,裙子贴在身上,忽然冷得她打了个寒噤,她说:“徐叔,麻烦你马上安排一下,我要见父亲一面,对,马上!”
苏夫人见苏盛薇刚回来又要走,便忍不住问:“饭菜都端上来了,这个时候,你要去哪里啊?”
苏盛薇不想叫母亲担心,便笑着说:“刚才是李部长打来的电话,眼下也能帮到父亲,机会难得,我邀他与夫人一块出去吃饭。”
苏夫人听她这样说,便连连点头:“好,那你去吧,早点回来。”
坐在汽车你,沉沉的夜色中,两侧的树木不断后退,只能依稀看到幢幢的黑影,苏盛薇心中愁闷,觉得这条路总也走不到头似的。
好不容易车子停在了警署前,她心中越发难过,因为
徐枫一早就打点过,警署的人见到苏盛薇,倒也十分恭敬,又有人沏了茶来,才吩咐人去传唤苏清邺。
苏盛薇哪里有心思喝茶,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心里早就乱了。
只听门“咿呀”一声,两名警员带着苏清邺出来,苏清邺身上的衣服还算整洁,西装笔挺的,只是没有刮胡子,那脸上只有焦黄之色,才几日不见,两个颧骨都高高地露了出来。
昔日叱咤风云的人如今竟成了阶下囚,苏盛薇抢上一步握住他粗糙的手,想要说话,嘴角微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中已有泪光闪烁。
两名警员退了出去,苏盛薇觉得一阵伤心,难以言表,只得不断握紧父亲的手。苏清邺也极是难过,勉强开口说:“傻孩子,你怎么来了?”
苏盛薇这才稳住了心神,说:“父亲,您暂且再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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