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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利尔也在巴黎。正如安娜在此不可能阻止我爱他,在那儿她也不可能禁止我去会他。他在巴黎有一间房子,与他母亲的隔得很远。我已经想像那扇朝巴黎奇异的天空、蓝色、粉红色的天空开着的窗户,想像栖停在窗台栅条上的鸽子的咕咕叫声,想像我和西利尔躺在狭窄的床上的情景。
第十三章
几天以后,父亲接到一封短信,这是我们一位朋友写来的,他约父亲在圣拉斐尔见面,开胃酒。父亲马上把这事告诉了我们,力稍许摆脱我们所处的这种自愿的,但多少迫不得已的孤寂状态而快乐。于是我向艾尔莎和西利尔通报,我们7点钟时将到达太阳酒吧厅,如果他们要来,可以在那儿见到我们。不巧,艾尔莎认识我们的那位朋友,这更使她想上那儿去。
我隐隐觉得事情复杂,便尽力劝她别去,结果还是徒劳而已。
“夏尔·韦伯喜欢我。”她像儿童一般天真地说,“他要看见我,准会促使雷蒙又爱上我。”
去不去圣拉斐尔,西利尔都不在乎。对他来说,首要的事情是我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我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了这点,不禁感到骄傲。
于是,下午6点光景,我们坐车出发了。安娜把我们领到她的车上。我喜欢她的汽车:
这是一辆笨重的车盖可折叠的美国汽车。与其说它合她喜欢敞开车盖开车的性格,不如说更合她的趣味。这辆车也合我的口味:到处都是闪闪发光的玩意儿,行驶时悄无声响,远离众人,转弯时倾斜。此外,我们三人都坐在前面。在汽车里,不论什么地方,我都感觉不到对什么人友好。三个人坐在前面,手时稍紧地挤在一起,把自己交给高速与风带来的同样的快乐,也许还交给同样的死亡。安娜驾车,好像以此来象征我们将组合的家庭。自从在县纳过的那一夜以来,我没有再登过她的车,这引发了我的遐想。
在太阳酒吧厅,我们与夏尔·韦伯及其妻子重逢了。他忙于戏剧广告,他妻子则忙于花他赚来的钱,花的速度快得吓人,而且是为了一些年轻男人。他念念不舍地想着收支相抵,不停地追逐金钱。他的不安、窘迫就是由此而来的,因为毕竟有些下流的事情。他过去长期是艾尔莎的情夫,因为她虽说漂亮,却不是特别贪心的女人,她在金钱方面的随便讨他喜欢。
他妻子则是个恶毒的女人。安娜不认识她。我很快就看出来,安娜美丽的面孔上浮起了轻蔑和嘲弄的神色。在交际场上,这是她的家常便饭。夏尔·韦伯一如往常,滔滔不绝地说话,同时向安娜投去审察的目光。他显然在寻思她与这个追女人的老手雷蒙及其女儿是什么关系。一想到他很快就会弄清楚这事,我便觉得自己充满了自豪感。父亲朝他稍稍倾过身,好像喘口气似的,粗声大气地宣布说:
“老朋友,我有了一个新的。安娜与我,我们10月5日结婚。”
韦伯望望我父亲,又望望安娜,显然茫然不解。我快活极了。他妻子则大失所望:她总是偏爱我父亲。
“祝贺你们呀。”韦伯终于说,声音宏亮,“这可是个了不起的主意!亲爱的夫人,您照管这样一个淘气鬼,真是超凡入圣。侍应生!…我们得好好庆祝庆祝。”
安娜微笑着,从容而沉着。这时我看见韦伯绽开笑脸。我没转过头去看。
“艾尔莎!我的天哪,这是艾尔莎·玛冈布尔,她没有看见我。雷蒙,你看见了吗,这姑娘变得多漂亮了?……”
“不是吗?”父亲说,像个快乐的产业主。
接着,他想起往事,脸色便变了。
安娜不可能没注意父亲的声调。她猛一下把朝着他的脸转向我。正当她张嘴说什么话时,我朝她凑过去:
“安娜,您的优雅勾魂摄魄,那边有一个男人眼睛一刻也没离开您。”
我是以亲热的声调说这话的,也就是说声音相当高,父亲听得见。他立即扭过头,看见了那个男人。
“我可不喜欢这个。”他说,抓起安娜的手。
“他们多亲热呵!”韦伯夫人讥讽地感叹道,“夏尔,你本不应该打扰他们这对情人。本来,请小赛茜尔就够了。”
“要是那样,小赛首尔就不会来。”我毫无顾忌地回答。
“那是为什么?难道钓鱼佬中间有您的情人?”
有一次,她看见我坐在一条凳上与一个公共汽车售票员说话,从此便把我当作一个降低身份的女人,当作她称之为“失格的女人”来对待。
“是呀。”我大声地说,显出快活的样子。
“那您钓了不少鱼啦?”
最讨厌的是她还自以为滑稽。我渐渐地生气了。
“我不是专门捕鳍鱼的,”我说,“但我钓鱼。”
出现了一阵沉默。接着,响起了安娜的声音,总是那么稳重:
“雷蒙,问侍应生要一根吸管好吗?饮桔子汁,这可少不了。”
夏尔·韦伯很快饮起了清凉饮料。我父亲狂笑了几声。我看见他以他那种方式吮吸着杯里的饮料。安娜向我投来央求的目光。大家很快决定像几乎失和的人一样在一起吃顿饭。
在吃晚饭时我饮了不少酒。我必须忘掉安娜盯着父亲时的不安表情,或者怔怔地望着我时露出的隐隐的感激之情。自从韦伯的妻子对我说了一句尖刻话起,我就开心地微笑着望着她。这种战略使地困惑不解。她很快变得咄咄逼人。安娜示意我不要乱说乱动。她怕在大庭广众中的驾架,感到韦伯夫人准备来这么一场。至于我,我司已为常。在我们这个阶层,这种事是家常便饭。因此听她说话时,我毫不紧张。
吃过晚饭,我们去了圣拉斐尔的一家夜总会。我们到后不久,艾尔莎与西利尔也来了。
艾尔莎在门口停住,很大声地向管理衣帽间的女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走进大厅,后面跟着可怜的西利尔。我以为她的表现更像个不正经的女人,而不像情女,不过她相当漂亮,完全可以充当这样的角色。
“那个献殷勤的小伙子是谁?”夏尔·韦伯问,“他很年轻。”
“是爱情,”他妻子低声说,“爱情使他成功…”
“你这么想吗?”父亲粗暴地说,“这是一时的痴恋,是的。”
我看了看安娜。只见她很镇静地、冷漠地打量着艾尔莎,就像看介绍成套时装的女模特儿或很年轻的女人一样,没有丝毫尖酸刻薄的表现。因为这种不卑鄙,不嫉妒的姿态,我一时间对她热烈地敬佩起来。再说,我也不明白她有什么要嫉妒艾尔莎的,因为她比艾尔莎漂亮百倍,聪敏百倍。由于我喝醉了,便把这些告诉了她。她奇怪地望着我。
“我比艾尔莎漂亮?您觉得是这样?”
“毫无疑问!”
“这总是叫人高兴的。可您又一次喝得太多了。把杯子给我。看到您的西利尔在那边,您不会太忧愁吧?再说,他也无聊。”
“这是我的情人。”我快活地说。
“您完全醉了!好在是回去的时候了!”
我们离开了韦伯夫妇,都松了口气。我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称韦伯夫人“亲爱的太太”。
父亲掌握方向盘。我的头倚在安娜的肩上摇来晃去。
我认为比起韦伯夫妇和我们平时见到的所有那些人来,我更喜欢安娜。她比他们好,比他们庄重,聪明。父亲很少说话。大概在回忆艾尔莎到来时的情景。
“她睡着了?”他问安娜。
“像个小姑娘。相对地说,她还算表现不错了。除了精鱼的暗示有点直接……”
父亲笑了起来。以后是一阵沉默。接着我又听到父亲的声音:
“安娜,我爱您。我只爱您一人,您相信吗广“别这么经常地跟我讲这些,这让我害怕“把手给我。”
我差点儿站起来抗议:
“不行,在峭壁上开车不能这样!”可是我有点醉了,安娜身上的香气、吹拂我头发的海风,西利尔与我做爱时在我肩上留下的小伤口,所有这一切都让我愉快,让我静默。于是我睡了。在此期间,艾尔莎和可怜的西利尔大概骑着摩托车艰难地上路了。那辆摩托车是去年他母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我不知为什么这让我激动得流泪。这辆汽车如此舒适,如此平稳,如此适于睡觉……睡意,韦伯夫人此时大概没有感到它吧!大概,在她那个年纪,我也会付钱让一些年轻人来爱我,因为爱是最甜蜜,最有活力,最合理的事。而给钱则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不要变得尖刻、嫉妒,像她对待艾尔莎和安娜那样。我轻声笑了起来。安娜的肩陷下去了一些。“睡吧”。她威严地说。于是我进入了梦乡。
第十四章
次日,我毫不费力地醒来了,只觉得稍微有点疲倦,脖子因为过分偏歪而有点痛。一如所有的早上,阳光沐浴着我的床。我推开被单,脱下睡衣,光着背晒太阳。我把脸颊贴在弯曲的臂肘上,看到近处一大块床单,和远处方砖上一只越趄不前的苍蝇。
阳光柔和而温暖,我觉得它照出我皮下的骨头,特别小心地温暖着我的身子。我决定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度过上午。
慢慢地,昨晚的情景在我的记忆里变得清晰起来。我记起我告诉安娜西利尔是我的情人。
这使我笑起来。我也记起了韦伯夫人,记起我和她的口角。这种女人我司空见惯:在这个阶层,这种年纪,她们常常因为失去活力,因为活的欲望而令人厌恶。安娜的镇静使我认为韦伯夫人比平时更伤心,更讨厌。再说这也是应该预见到的。在父亲的女友中间,我看不出有谁能长时间经得起与安娜比较。要与这些人一同度过愉快的晚上,必须稍微喝醉。以与她们争辩取乐,或是与男女配偶中的某一方保持亲密的关系。对我父亲来说,这就更简单了:夏尔·韦伯与他本人都是追花逐月的角色。“你猜猜,今晚谁陪我吃饭、睡觉?小玛尔斯,索莱尔,电影里的那个。我回到社普伊家,就……”我父亲笑着,拍着他的肩膀:“幸运男子啊!她差不多和艾莉丝一般美。”这是中学生的话。使我觉得这些话有趣的,是他们两人言谈中的热情与兴奋。甚至,在那些漫长的晚上,坐在露天咖啡座上听隆巴尔吐露忧伤的心曲时,我也觉得有趣:“我只爱她,雷蒙!你记得她走之前那个春天吗?……男人一生就玩一个女的,真蠢!”两个男人对着一杯酒,相互倾吐内心的秘密,虽有淫粮、屈辱人的一面,却热烈感人。
安娜的朋友大概从不谈私事。也许他们没有经历过这类风流事儿。即使他们谈到这种事,大概也会出于羞怯而加以嘲笑。对于我们的关系,我觉得自己将分享安娜那种惬意的,有感染力的高傲……然而我想像自己到了30岁,一定更像我们的那些朋友,而不像安娜。她的沉默,她的冷漠,她的持重将使我窒息。而反过来,15年后,稍微厌倦了,我会倾向于一个有吸引力,也有点厌倦的男人:
“我的头一个情人叫西利尔。我年近18岁,海上天气炎热……”
我喜欢想象这个男人的面孔,他将像父亲一样有些细细的皱纹。这时有人敲门。我赶快穿上睡衣,叫道:“请进!”是安娜,她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杯子:
“我想您可能需要喝一杯咖啡……您不觉得难受吗?”
“我觉得很好。”我说,“我以为昨晚我有点醉了。”
“就像每次带您出去……”她笑了起来,“不过我应该说,您让我散了心……昨天的晚聚真长。”
我不再注意阳光,也没有注意咖啡的味道。我和安娜谈话时总是十分专心,我不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然而仅仅她这个人就使我总是想到自己,这迫使我作自我判断。她让我度过一些紧张的、困难的时刻?/P》
“赛茜尔,和那些人,如韦伯夫妇或杜普伊夫妇在一起,您觉得开心吗?”
“我觉得他们大多数的言行举止有趣,但他们本人却可笑。”
她也看着地上苍蝇的行动。我想苍蝇大概很孱弱吧。安娜的眼睑长而沉滞,容易显出傲慢的样子。
“您从不明白他们的谈话有多么单调,多么……怎么说呢?……粗俗。那些有关合同。
姑娘、晚会的事儿,难道不叫您厌烦吗?”
“您知道,”我说,“我在一家修道院过了10年,而且这些人生活放荡,所以这些事还能让我着迷。”
我不敢补充说这些事让我快乐。
“两年来,”她说,“……这不是推理能力的问题,也不是道德问题,而是感觉问题,第六种官能的……”
我大概没有这种官能。我清楚地感觉到,在这方面,我缺少了什么。
“安娜,”我突然问,“你认为我聪明吗?”
她咯咯地笑起来,对我突如其来地提这个问题觉得惊异:
“那当然嘛!您为什么问这个?”
“即使我是白痴,您也会这样回答我。”我叹气道,“您常常让我感到您超过我……”
“这是年龄问题。”她说,“如果我不比您多一点自信,那就太讨厌了。要那样,那就是您来影响我了!”
她哈哈大笑起来。我觉得自己生气了:
“那不一定是坏事。”
“那将是灾难。”她说。
她突然放弃这种轻松的声调,转而正视我的眼睛。我很不自在,动了动身体。即使在今日,我也不能习惯人家跟你说话时死盯着你,或走到你跟前,以确保你听他说话的方式。再说,这也是失算,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我想的只是脱身,后退,我嘴里说“是,是”,心里却想着各种策略,以便换脚,逃到房间另一头。对他们的固执,他们的轻率,那些排他性的要求,我会勃然大怒。幸而安娜并不自认为应该如此对待我。可是她满足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就使我说话时装出的轻松、漫不经心的声调难以保持了。
“您知道韦伯那层人怎样了结一生吗?”
我心里想:“韦伯和我父亲那层人。”
“在小河里呗。”我快活地说。
“到一定年纪,他们不再有魅力,如人们所说的,样子也不行了。他们不再能喝酒,然而他们还想女人,不过他们为了摆脱孤独,必须付钱给她们,并且承受许多小牵累。他们被人嘲笑,十分可怜。他们正是在这种时刻,变得多愁善感,苛求挑剔…俄见过许多人就这样变成了穷愁潦倒的人。”
“可怜的韦伯!”我说。
我不知所措。这就是威胁着我父亲的结局。这是真的!至少,如果安娜不来照管他,这种结局就会威胁他。
“您没有想到这点吧。”安娜说,带着怜悯的微笑,“您不太想将来的事,不是吗?这是年轻人的特权。”
“我求求您,”我说,“别这样提起我的年轻。我是尽可能少地利用它,我不认为它使我有权利得到各种特权或者任何谅解。我并不看重它。”
“那悠着空什么呢?看重您的安宁,您的独立!”
我怕这样的谈话,尤其怕与安娜谈。
“什么也不看重。”我说,“您知道,我什么也不想。”
“你们让我有点恼,您父亲和您。你们什么也不想。…你们干不成什么大事情。你们不知道……你们就这样自爱吗?”
“我不自爱。我不管自己。我也不力求自爱。有时候您迫使我把生活搞复杂,我几乎为此很急。”
她开始哼起歌来,脸上显出沉思的神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