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她不认识江菱?可瞧着王夫人的意思,倒不像是让她否认的……
正在为难间,忽然贾迎春轻轻呀了一声,指着江菱道:“这位姑娘倒是有些面熟。”
一时间贾府的三位姑娘纷纷看了过来,都表示江菱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唯一一个没见过江菱的薛宝钗,只握着帕子安静地站在那里,眼里隐隐有些意外之色。
王夫人攥住江菱的手腕,将她引到三位贾府姑娘面前,笑道:“这便是我先前同你们说过的,那位道台家里的姑娘。可卿新丧,她便随我来送一送她,以表感念之意。”
三位贾府姑娘都恍然大悟,唯有林黛玉愕然地愣了一下,微微动了动嘴唇。
王夫人又笑道:“而且可巧了,云菱姑娘(江菱的假名字)与从前服侍过黛玉的一位丫鬟,长得可算是有些相似。黛玉你瞧,可长得像么?还有鸳鸯、珍珠,你们瞧瞧,可像么?”
林黛玉仍旧愕然,鸳鸯和珍珠对望一眼,珍珠犹犹豫豫道:“乍看上去倒是有些相似……但再细细看来,却又不像了。这位姑娘与江菱比起来,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当然是不像了。
江菱叹了口气。别说她现在与去年长得有些相似,即便是她完全变了个样子,恐怕鸳鸯和珍珠也只会重复着“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断不会违背王夫人的暗示罢。
林黛玉遥遥地望过来一眼,眼里仿佛有些怜惜之意。
江菱苦笑。恐怕在林黛玉眼里,自己依然是那个身不由己的小丫鬟罢。正没做理会处,她忽然听见外间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咦”:
“我仿佛见过这个姑娘。”
江菱愣了一下,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发现是一位穿着旗装的女子,约莫有二十七八岁上下,看起来有些面熟。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认出这是上回在绣房里,无意中碰到的那位福晋。
王夫人见到此人,脸色忽然白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原样。她走上前去,朝那位福晋行了个礼,笑道:“给裕亲王妃请安。莫非裕亲王妃也见过云菱姑娘么?”要是王妃见过那位道台小姐,今天可就麻烦了。
所幸裕亲王妃摇摇头,道:“哪一位小姐?……我不过是在七八月前,到绣房里取扇面,见过一位与她模样相似的姑娘罢了。唔,那姑娘似乎是荣国府里的丫鬟,模样瘦瘦小小的,眉眼间依稀有这位姑娘的模样。不过再细看起来,相似之处便少了一些。”
王夫人的脸色蓦然一青,又回过头,隐秘地剜了江菱一眼。
江菱尚处在“裕亲王妃”四字的震惊之中,无暇去顾及王夫人的眼刀。在她的印象里,裕亲王应当是康熙的二哥福全,那么裕亲王妃,便应当是福全的福晋了。这个世界既有贾府又有康熙皇帝,既有凤藻宫元妃又有裕亲王妃,怎一个乱字了得。
王夫人又同裕王妃陪笑道:“王妃果然好眼力,荣国府里确有一位丫鬟,与这姑娘长得有几分相似,想来当日王妃所见的,便是她罢。菱儿过来,给裕亲王妃请安。”
江菱低眉顺眼地走过去,给裕亲王妃问了一声安,便又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不再说话了。
第十四章()
随后外面又有人传话,说是南安太妃到了,裕亲王妃便朝王夫人笑笑,前往外间迎接。
江菱听见南安太妃之名,禁不住感到有些惊讶。她知道在清朝历史上,是绝没有南安太妃这一号人物的,紫禁城里也从来没有所谓的凤藻宫。但这个世界里,不但有南安太妃和凤藻宫,还有贾府和贤德妃,可真是越来越古怪了。哦,据说前些日子江南还受了灾,盐商们又开始在闹腾了,把康熙皇帝闹得十分头疼,可真真是全都杂糅在了一起,乱得不行。
正在想着,忽然王夫人狠狠拧了一下她的手背,低斥道:“跟着!”
江菱斜睨过去一眼,发现王夫人脸色青青白白的,很不好看,忍不住心下快慰。
当下江菱便跟着王夫人,还有三位贾府里的姑娘并表姑娘,随裕亲王妃一同外出,迎接南安太妃去了。她一直扮演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官家小姐,不看不听,不言不语,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稍稍挪上前两步,轻轻道一声“裕亲王妃安”或者“南安太妃安”。
如此三番五次之后,江菱便觉得,自己的演技大约越发地精湛了。
王妃们在外间寒暄了片刻,便与夫人们一同回到了彩棚里,静候贾府丧仪队伍的到来。忽然林黛玉轻轻拉了拉江菱的衣袖,低声道:“你、你陪我去一趟内室更衣可好?”
去一趟内室更衣,是一种较为委婉的说法,指代如厕。
江菱四下望了一圈,棚子里只剩下了王妃和福晋们。国公府里的夫人们作为王妃的陪衬,正在跟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儿。三位贾府的姑娘正分别被邢夫人、王夫人带在身边,逐个儿地介绍给王妃和夫人们。至于唯一得闲的薛宝钗,她正倚靠着栏杆,怔怔地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黛玉又轻轻拉了拉江菱的衣角,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江菱?”
江菱回过神来,轻轻唔了一声,走上前去同王夫人告了声罪,说是自己内急,想要出去片刻。王夫人又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似乎在嫌她多事,但也不曾多说些什么,毕竟人有三急。
随后江菱便回到林黛玉身边,笑道:“一同去罢。”
彩棚外边是荒凉的郊外,小厮们正在忙忙碌碌地假设着法堂和路祭,预备等待会儿丧仪队伍经过时,再整整齐齐地大闹一回。江菱问清了内室的路,便带着林黛玉,三转两转地到了地方,自己在外间等候。不过片刻的时间,便有三四位丫鬟走上前来,问她可需要帮忙。
江菱自然一一摇头谢过,言称不必。
片刻后林黛玉便转出了内室,净了手,与江菱一起慢慢地往回走。在经过一处拐角时,林黛玉犹豫了片刻,轻声问道:“江菱,今日二舅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么?你当真是——”
江菱笑笑,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林黛玉不明所以,睁大了眼睛望着她。
江菱轻声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这些闲杂的事儿,姑娘便莫要放在心上了罢,想得越多,将来怕是越发地烦恼。姑娘是个聪慧的人,理当能想明白的,对么?”言罢朝林黛玉眨眨眼。
林黛玉尚未开口,忽然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姑娘言辞间倒是颇有些禅意。”
江菱讶然,循着声音望过去,刹那间惊得魂飞魄散。
康熙皇帝一身的粗布衣裳,负着手站在晨光里,正淡淡地朝这边瞥过来一眼。
他今天没有带太监,身边只站了一个弱冠的少年,玉带锦衣,颇有些文俊神采。刚刚江菱说出那番话时,康熙皇帝正在打量着周围的道场,偶然听闻江菱之言,便略点头赞同。
江菱下意识地朝后边挪了两步,在脑海里飞快地思索着对策。
首先按照“她”的背景,是不应该认识康熙皇帝的。那位道台小姐不过刚刚报了名字上去,明年才参选,与康熙皇帝无甚交集。至于作为贾府丫鬟的江菱自己,倒是见过康熙皇帝本尊,但那时康熙皇帝是微服,所以按照道理来说,“江菱丫鬟”也不应当认识他。
况且她正在扮演的,是一位从未见过皇帝的道台小姐。
思量停当之后,江菱便一副后怕的样子,颤声道:“你、你是谁?”
忽然间,她感觉林黛玉攥紧了自己的手,再回头看时,果然也是一片骇然之色。
林黛玉是从小养在闺阁里的大家闺秀,除了从扬州到贾府,再从贾府到扬州,最后再从扬州回到贾府的那三短路之外,基本从未出过府邸,也从未经历过眼前的情形。因此在她眼里,便是和同伴出到外面,但却被两个小厮模样的男子拦住了去路,而且丫鬟们都还不在身边,禁不住感到惊惧。
江菱侧身让了半步,将林黛玉挡在身后,又皱眉问道:“你是谁?”
她的年纪比林黛玉要稍大一些,个子也稍稍高了两寸,这样一挡,便将林黛玉大半都遮挡在了身后。片刻后,她看见面前的康熙皇帝一愣,显出些许错愕的神情来。
旁边的弱冠少年轻轻咳嗽一声,道:“万……万公子,咱们还是先行离去罢。”言罢歉意地朝他们拱了拱手,又频频看向康熙皇帝,似乎有些纠结。
康熙皇帝不置可否,目光落在了江菱鬓边的珠花上,稍稍扬了扬眉。不过片刻后,他便将目光移到了弱冠少年身上,赞许道:“你说得很是。”便转身欲离开。
不过在临走前,他忽然又转过身来,问江菱道:“你是明年待选的秀女?”
江菱一愣,不明白康熙皇帝所指的是自己,还是自己身后的林黛玉。她侧头望了林黛玉一眼,发现林黛玉正攥着她的手,低着头不说话,恰恰康熙皇帝又问了一声:“你的珠花和箭袖——罢了,想来也不是你的过错,我们走罢。”言罢便朝那位弱冠少年微微颔首,与他一同离去。
江菱眼睁睁地看着康熙皇帝来了又走,伸手摸摸自己的箭袖,心里不明所以。
啊等等。
她想起来了,这珠花和箭袖,好像是这二三年来,在秀女们中间风靡的一种制式。嬷嬷们为了让她早日习惯待选的身份,便时常在她身上折腾来折腾去,力图与待选时的模样相同。她一向懒得管自己的衣裳首饰,便随着嬷嬷们去了。今天跟着王夫人出来,自然也是同往日一样的。
正在胡思乱想着,林黛玉忽然拉了拉她的手,轻声问道:“江菱,你果然要进宫待选么?”
江菱无谓地点点头。横竖她对康熙皇帝没有什么兴趣,进宫待选不过是因为无路可去,无可奈何之下才遂了王夫人的意。这些天来,她时不时便会回末世一趟,试图找到一些可用的植物激素,但遗憾的是,非但找到的植物激素多半鸡肋,而且末世里一直冷冰冰空荡荡的,连半个人都见不着。
两相权衡之下,她便只能选择害处最轻的那一个,走一步算一步了。
想到这里,江菱隐隐又有些沮丧。
她好像,确实浪费了许多时间。
林黛玉见到江菱沮丧,便以为是自己戳中了她的伤心事,心中怜惜之意大起,轻轻拍了拍江菱的手,安慰道:“莫怕,贾妃娘娘多半不是坏人,万岁爷他……嗳……”她安慰不下去了。
这世上后妃白头者多,顺心遂意者少,不管她如何安慰江菱,总归是有些缺憾的。
江菱轻轻吁了口气:“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当下两人便照着来时的路,回到了先前那处彩棚里。彩棚里的人又多了些,除了先前的小姐夫人们之外,还多了几个王妃和贝勒福晋,想来是听闻荣国府里逢丧,便过来表一表哀悼之意。
江菱与林黛玉各个分开了,一人随着王夫人,另一人随着贾迎春,在棚里坐了一会儿。
又过了片刻,一行素白的丧仪队伍出了城门,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走过来了。因着府里只有一个贾蓉的缘故,贾宝玉也被叫过来,在灵前驭马开道。王夫人见到贾宝玉,面色又稍稍缓和了些。
丧仪的队伍还没走到跟前,棚下便又转过一位年轻人来。
那是一位才及弱冠的少年,生得玉树芝兰,不过稍稍显得文气了一些。江菱与林黛玉相互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讶的神情。
原因无他,正因为这位弱冠少年,便是刚刚跟在康熙皇帝身边的那一个。
弱冠少年上前两步,走到棚下,道了一声裕王妃安、南安太妃安。南安太妃见到那位少年,便笑道:“原来水溶也来了,真真是齐全得很。”言罢让了让身旁的位置,让弱冠少年在自己跟前坐了。
江菱暗想,原来他就是北静王水溶。
北静王在红楼梦里,是一个特殊的角色,不过笔墨寥寥。
片刻间北静王已经来到众人身前,给王妃们团团行了个礼,言辞谦和,确是个文俊神采的少年王爷。王夫人等人亦给他行礼。裕亲王妃笑道:“你居然亲自过来了。”忽然面色一变,目光落在了棚子后面,几乎要立时起身行礼。但不知为何,她又缓缓地坐了下去,笑容变得僵硬了一些。
棚子后面立着一个二十八。九的男子,一身的粗布衣裳,看起来毫不起眼。
北静王亦留意到了裕亲王妃的动静,便含含糊糊道:“万……万老爷是偶然路过。”裕亲王妃算是他的半个长辈,因此他的言辞之间,颇有些不好意思。
裕亲王妃轻轻噢了一声,表情稍稍缓和。
第十五章()
此时在棚子里,呈现出了一种奇怪的景象:右边是裕亲王妃和南安太妃在低声细语,北静王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声音亦是很低,仿佛在忌讳着什么;左边则是贝勒福晋和国公夫人,还有夫人们带到这里来的姑娘们,正在借此机会,表达自己的哀思之意,便显得有些喧嚣。
再加上棚子里的丫鬟们早已经散去,这里便显得更加泾渭分明。
在棚子稍稍靠左的那一边,薛宝钗依然靠在栏杆上,怔怔地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贾迎春走到她身旁问了些话,薛宝钗便勉强笑笑,跟了贾迎春过去,看起来居然比林黛玉还要沮丧。
林黛玉身子骨弱,便靠在探春身上,微微地喘着气。
薛宝钗走上前去,低声问道:“可是我娘又……”
贾探春朝那边努努嘴,递了个无奈的眼神。薛宝钗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自己的母亲正跟在王夫人身边,神情幽怨地抹着泪。王夫人时不时侧目看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而刚刚那位陪着林黛玉出去更衣的道台小姐,正站在王夫人的另一侧,低眉顺眼的,仿佛周围的寒暄和斡旋都同她没有关系,一切声音到了她那里,都被隔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满目的静寂。
薛宝钗觉得奇怪。
在一年多以前,薛宝钗还是未选之身的时候,也曾跟在薛姨妈身后,跟诸位官家小姐联络感情。但那时她的表现,可与这位道台小姐大相径庭。这位道台小姐——她压根儿就不像个待选之身。
低眉顺眼,温言细语,看上去挑不出半点错,但整个人的骨子里都是冷漠的。
就仿佛进宫参选跟她没有半点关系,来到这里,不过是为了当个花瓶。
薛宝钗进府的时候,比林黛玉第二次进府晚了小半年,因此未曾见过江菱丫鬟。
直到刚刚王夫人把江菱带出来,才是薛宝钗第一次见到这位“道台小姐”。
林黛玉捏了捏自己的虎口,又含了一片人参,低低喘着气说道:“宝钗姐姐在看什么?”
薛宝钗收回目光,回道:“没什么,不过是我娘又——”她说到一半,忽然觉得家丑不可外扬,便起身迎上前去,走到薛姨妈身边,轻轻唤了一声娘。
薛姨妈正在诉苦道:“……只可怜我的姑娘,一面要操持着家业,一面还要管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要是前两年能蒙得圣宠,待选进宫,断不会是现在这般模样。”又连连地摇了两下头。
薛宝钗微微皱眉,唤了生娘,便扶着薛姨妈到一旁坐着了。王夫人原本是侧目而视,但见到薛宝钗的举动,便稍稍缓了神色,赞许地朝她点点头。
薛宝钗报以一笑。
她的情�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