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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们这些人妄想征服苏联人民。老人毫无惧色地、恶狠狠地冷笑了一声,神经质的战栗过去了,心情反而平静下来。他这一生没有白过,回忆起来并不感到羞愧。他还希望活下去,但是有什么办法呢,看来,命运不允许……这个胡须老长的蟑螂拉着他的袖口在瞎叨咕什么呢?他想干什么?
“军官先生说,他不能久等回话,他在生气,要他的顺民回答问题!”
真的,敌军官故意装出解开手枪套的样子。
好吧,开枪吧,越快越好!米特罗凡·伊里奇透过敌军官的肩膀看着窗外,看着正在冒烟的广场,然后昂首挺胸,紧闭双唇,合上眼皮。不,他决不求饶,这一点他们决不可能从他身上得到!他真想在死之前义正词严地痛斥这批满身尘土、眼露杀机、呲牙咧嘴的异邦强盗。可是,他一时又找不出适当的字眼来。
穆霞推开翻译,轻盈地挤到前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老人,然后用一种娇滴滴的、软绵绵的声音——这嗓音使老人感到异常陌生——嘁嘁喳喳地说了起来:“是的,是的,请您告诉军官先生,这就是市银行。”然后她转过身来向着米特罗凡·伊里奇,她那双炯炯有神、转动灵活的眼睛闪烁着情急生智的光芒。“请您告诉军官先生,他是我的爷爷,我的祖父,您懂我的话吗?请军官先生不要生他的气。他,我的爷爷,我的祖父的心脏……喏,就是这儿,您懂吗……他的心脏不正常,老是怦怦怦地跳个不停,您懂吗?他太高兴啦。心脏病发作啦,他发病啦,这是一种病……是病呀……”
她跑到敌军官跟前,拉住他那件硬梆梆的披风袖子,继续以悲戚的语调说道:“我祖父是沙皇时代的人,是我们凯撒①时代的人——您懂吗?他是一个资本家,也就是……请您原谅,照你们的话来说,是个很有钱的人,请您告诉军官先生,后来我爷爷,也就是他,就是这位老人家,财产都被剥夺了,没剩下一丁点儿。您懂吗?懂我的话吗?……现在请您给翻译一下;所有的人都逃跑了,而我和我爷爷则留下来跟法西斯……呃,我想说的是留下来跟各位德国先生在一起……懂吗?”
【 ①凯撒是德意志帝国皇帝的称号,出自古罗马执政凯撒之名。——译者注】
穆霞嫣然一笑,把裙子角撂在一旁坐了下来,然后从小手提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大模大样地用描笔在嘴唇上涂口红。
米特罗凡·伊里奇慢慢地抬起头来,愤怒地看着她。她在那里胡扯些什么呀?这个下贱货?于嘛来这一套卑劣的表演?她怎么敢用无耻的谎言来亵读他正直的一生的最后时刻?!是的,他这漫长的一生确实是正直的一生。
老人苍白的脸气红了,现出橙黄色的斑点,两颊微微颤动起来,嘴角向下抽动。就在这一瞬间,他触到了穆霞惴惴不安的眼神。她在斜眼偷偷地瞅着炉旁泥炭堆上满是污垢的袋子哩。这一下马上使老人清醒过来。对,对,她当然是正确的。他无权一死了之,因为他还没有克尽职守。这个黄毛丫头比他聪明,也比他责任心强。对,只要能保住这批突如其来的、落到他们肩上的财宝,应当不惜一切代价……
这时候.军官听完穆霞这一番话的翻译局,立即挺直身子,把两指举向帽檐,还通报了自己的姓氏,然后又彬彬有礼地叽里咕噜了几句,兴致勃勃地打量起穆霞苗条的身材来。这家伙从华丽的船型皮鞋直看到姑娘那双倔强的灰眼睛。那双鞋子仿佛映衬出她那两只小腿的匀称,那双眼珠则从披在前额的一绺卷发下天真而又傲慢地滴溜溜转。然后那军官向姑娘鞠了一躬,过于热情地把鞋跟碰得咔嚓一响。
“军官先生要我转告您,他非常高兴跟尊贵的俄国小姐认识,他请您原谅,他没有时间。他请求这位老爷和小姐立即告诉他,此处哪里藏有外币和俄国纸币、金银手饰、公债、有价证券、保险单、股票、私人存款、以及……还有……哦,资产?”
翻译将事前背熟的这套话说完以后,轻舒了一口气,就缄默不语了。从他那副神态看来,他说这类话已不是头一次了,他本人也认为,这只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并不期待肯定的答复。
“老爷,您这是哪儿的话?这里有什么钱喽,哪来的钱呀?”米特罗凡·伊里奇迟疑地说道,极力扮演着过去的财主角色。
他极力回想当年他在银行当小雇员时曾经见到过的主顾中的某一工厂主、地主或当地财阀,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尽管米特罗凡·伊里奇大半辈子都是在革命前的年代里度过的,但是这一切却已那么遥远,被二十五年的苏维埃政权严密地隔绝了,以致回忆中那平凡的青年时代全是一片朦胧,如同早年读过的索然无味的某本书的章节一样。因此,当地的大亨们中,没有一个人能给他留下来一丁点儿清晰的印象。出现在他的记忆中的不是那些大亨们,而是去年冬天他在市剧院的舞台上看到的奥斯特洛夫斯基①话剧中的人物形象,特别是那位旧商人的形象。一位天才的演员把这个人物演活了。现在,他记起来并竭力模仿那位演员的腔调,已经有三分把握了。他继续说道:“不要找啦,我的老爷,尉官先生,别浪费时间啦……我得感谢上帝,也感谢你们的……他叫什么来着?哦,希特勒先生,幸亏你们来得快,要不然连那些门把手和窗户上的插销他们都会带走……什么东西他们都舍不得扔掉,能运走的都运走啦……我的上帝,这儿哪里会有什么金银财宝!”
【 ①A·H·奥斯特洛夫斯基(1823—1886)是俄罗斯著名剧作家。他的代表作有《肥缺》、《大雷雨》、《森林》等。——译者注】
米特罗尼·伊里奇这一番话说得从容不迫,而且很有分寸,如同登台表演一样。他虽然在说话,但是他的全部注意力却集中在炉旁的袋子上。他甚至不敢看它一眼,故意瞧着相反的方向。可是,在他的感觉里仿佛总是存在这只袋子,由于这种感觉,神经也显得过分紧张,好象黄金及其它珍宝正在散发着某种奇异的光彩似的。那端冲锋枪的士兵站在炉旁,离袋子非常近,他的一只矮而宽的、象个小桶一样沾满灰尘的靴筒,几乎就要碰上脏袋子了,出纳主任啊,真是战战兢兢,惶惑不安!
要是这个德国佬弯下腰去看袋子怎么办?
会死吗?不,死并不那么可怕,怕的是会出现比死亡不知要糟多少倍的事来!法西斯匪徒一定会发现这批黄金的。而那两位铁路工人一到后方,就会找到切列德尼科夫,把收据交给他,说亲自把金银财宝交给了出纳主任。切列德尼科夫一看收据,认出熟悉的签名,肯定会放下心来:金银财宝已经交到了可靠的人的手里。既然科列茨基收下了,那就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金银饰物是决不会丢失的。科列茨基二十五年来连一个戈比也没有丢失过。铁路工人放心地走了,而切列德尼科夫却在焦急地等待着……这时,法西斯匪徒们却拿这批黄金去购买崭新的、罪恶的武器,用这些武器又来践踏可爱的俄罗斯土地,枪杀苏维埃人,枪杀米特罗凡·伊里奇,枪杀他的儿女……
老人不由自主地恐慌起来。
“上帝呀,你保佑保佑吧,千万别让金银财宝落到敌人肮脏的手里!”他心里暗自重复着这些既可怜又可笑的话——这些话不知怎的从遥远的往昔突然钻进他的脑海。
这时,穆霞已经坐到桌子边上,无忧无虑地摆动着她那匀称的小腿,一边摆动一边用眼睥睨着敌军官、士兵和翻译。随着姑娘的动作,他们三个人却偷偷地把目光协调地转来转去。姑娘口若悬河地在讲些什么,她讲得那么自然,使得米特罗凡·伊里奇又以为她是在卖弄风情。一股强烈的忿恨之情又涌上心头,但是他马上发现,穆霞这样坐着正好遮住了袋子,使敌军官和翻译看不见它。于是老人又暗暗高兴起来:“真是个伶俐的姑娘,好样的,应该学习她这种镇定自若的神态!可她这一套是打哪儿学来的呢?简直是个演员,一个真正的演员……”
“请告诉老爷,说我随时准备尽力效劳。”米特罗凡·伊里奇又想起了剧中的商人那富有特色的腔调,急忙用伏尔加河一带的方言说道,同时把“O”带上重音。“我恭请各位到仓库去看看,说不定在仓促撤退时他们还留下点什么……”
出纳主任走在前头,象只笨头笨脑的洋娃娃的士兵尾随身后,接着是敌军军官和翻译。穆霞留在营业间。“也许机灵的姑娘会把袋子拿走并且藏起来吧?”米特罗凡·伊里奇想道。
现在他开始明白过来,原来他头次见到的这些法西斯匪徒,其实对于苏联人民一无所知。只消重复几次他们自己编造的那一一套鬼话,哄骗这些家伙并不太难。他越来越逼真地进入过去被苏维埃政权剥夺了一切的财主那个角色了。现在他是带着自己的孙女前来看看这所从前属于他的公馆的。起初,他还觉得这种临时胡诌的东西十分幼稚可笑,可是现在,他发现这些家伙完全相信了……大胡子翻译在老人身边转来转去,对老人百般奉承,尊称他为“绅士阁下”,而且米特罗凡·伊里奇还相信:他们心里很害怕。外面,他们的坦克,满载步兵的汽车、摩托车,震撼着大地,一字长蛇阵式地通过广场,朝车站涌去,他们的哨兵也站在大门口。而在这里,这三个带有武器的人跟他这个没有力气的、手无寸铁的老人走在一起,他们还是感到害怕,硬要他走在前头。他们的手总是笼在口袋里,索索发抖,提心吊胆地望着各张门,外边的每一声爆炸都使他们胆战心惊。
“哈,总算学乖了,小王八羔子!……这可不是你们西欧,在我们这儿,休想挽着娘儿们的手臂在街心公园遛跶!”老人幸灾乐祸地想。
他们来到出纳科办公室,德国鬼子扑向嵌入墙壁的大保险柜。这些柜子因过于笨重不曾运走。米特罗凡·伊里奇坐到橡木做的办公沙发上,那上面铺着他已故的妻子亲手缝制的呢绒坐垫。他用手托着下巴领,瞧着这些满身尘土、穿着异国服装的家伙象老鼠一样四处折腾。
他坐在写有“出纳主任米·伊·科列茨基”银色字样的黑玻璃牌子下,坐在他自己的办公桌旁。他常常喜欢把这张桌子说成是“我的工作岗位。”因此,他觉得他是在做一个似是而非的恶梦。
翻译从桌上拿起一个米特罗凡·伊里奇从家里带到机关来的私人打眼机,满意地哼了一声,然后便把它塞进他那深得无底的口袋里,那只口袋已经塞进了各种办公用的小玩意,这小子干这一手不留一点痕迹。偷了打眼机后,他还叹息道:
“阁下说的是,他们真的把所有的东西都运走了,除了这些……俄国话怎么说的……哦,窗户插销。能不能有劳阁下领我们到一间……叫什么来着?不,不是谷仓,是金库,对吗?”
可怕的恶梦还在继续。敌军官让挎着冲锋枪的士兵走在前头,自己也拔出手枪,走下那间漆黑的地下室。这里充满废旧纸张、灰尘以及烧过的火漆的气味。强烈的手电筒光柱扫过一只只敞开柜门的空空如也的保险柜,照出昏暗中被火漆与蜡渣弄脏了的厚实的铁门,滑过地板上一堆堆籁籁作响的灰烬和尚未烧完的碎纸片。这真是一场令人感到压抑和可怕的恶梦呵!……不过,在米特罗凡·伊里奇惊悸的心灵深处还有一线希望;不论这里会发生什么情况,沃尔科娃那个机灵的姑娘也许能在上面把事情弄好的……让这些家伙折磨他吧,哪怕把他枪毙都行,只要她能救出国家财产:即使不能救出来,也要藏起来才好,可千万别让它落到这批畜牲手里……
上面的门砰砰作响。法西斯匪徒好象听到口令一样,一个接一个跳到墙边,警惕地吆喝着,战战兢兢地把枪口对准若明若暗的阶梯。他们喘着粗气。德国军官手里的枪抖个不停。老人轻蔑地抿住嘴角,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真是豺狼习性兔子胆。要在我们国土上横行霸道,你们休想!”
老人已经不再担心表演过火,竟然壮着胆子对翻译说:“劳驾,请您问一声,军官先生能不能快点派士兵到这儿来?”
“派士兵给阁下干什么?”
“因为他们在撤退前有一个习惯:好房子里面都要埋上地雷。难道你们没有听说过吗?怎么会不知道呢?这种事大家都晓得嘛!他们把定时炸弹埋到某个墙脚底下,有时甚至还埋两个呢,然后才逃跑,一点痕迹也看不出。但是炸弹上的计时器却滴答滴答地响个不停,时间一到,炸弹就会突然爆炸,房子嘛,对不住,永别了,再也看不见了……他们还会珍惜别人的东西吗?可是我盖这栋房子是为自己,为后人,代代相传的呀……”
敌军官听完翻译,马上心慌意乱地跳过两级台阶。他和他的同伙跑出地下室,几乎是用跑步的速度窜过一排排空荡荡的房间。米特罗凡·伊里奇冷笑着,不慌不忙地跟在后面。
不,沃尔科娃并没有走。她坐在窗台上,用手势比划着,正在跟街上一个人,大概是守卫大门的士兵讲什么。老人不由一怔,袋子仍然放在原处,只是看去体积似乎变得大些了。
敌军官向穆霞行了个举手礼,急急忙忙察看了一下房间,然后指着打字机向士兵示意。那士兵抓起打字机就走。姑娘速然收敛娇媚的笑靥,从窗台上一跃而下,朝士兵扑去。德国人马上停下来。
“这东西是小姐私人的吗?”敌军官问道。
“不,不,这不是我的打字机,我不能把打字机交出来。您明白吗?打字机不是我的,是机关的……”她惊恐地喊道,并且拼命地把打字机使劲往自己怀里拉。
敌军官吃惊地扬起眉毛:“这么说来,小姐怎么保护起别人的打字机来啦?这里的一切,”他用手在自己的周围划了个圈,“都是我们元首的伟大军队的战利品呀……”
“给我,笨蛋!”穆霞喊了一声,抓住打字机不放。
德国兵气得连耳根都涨红了。他死命地把姑娘的手从自己的缴获物上掰开,可是她死死抓住不放,并且总想用脚踢他。
“老爷,我以基督的名义请求您尽快派工兵来!”米特罗凡·伊里奇绝望地叫了一声,“要知道,我的房子眼看就要飞上天了,轰的一声,就全完蛋了!”
军官在门外消失了。士兵终于夺走了打字机,他将姑娘一推,紧跟着翻译跑了出去。姑娘倒在地上,但是她马上爬了起来,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愤怒地晃动着拳头。米特罗凡·伊里奇使劲地把她从窗台上拖开。穆霞看了看自己发青的手指,吹了吹气,突然伤心而气忿地哭了起来,眼泪籁籁地直往下淌。
“你怎么啦?嗯?别哭啦。打字机有什么要紧!要知道,我们已经保住了这些财宝。”
姑娘跳起来,用愤懑的眼光盯了老人一眼:“这可是机关里最好的一部打字机……您怎么连这也不懂?我要对它负责。‘元首军队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