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特罗凡·伊里奇依然默不作声,惊慌失措。
“我无权接受这些珍宝!”他终于说出话来,“全行都疏散了,不再办理业务了。”
“那么把你留在这儿干什么?”年轻人发火了。“为了装饰门面?在战时如果消极怠工,可有你好看的……你知道吗?……”皮肤黝黑的青年越过桌面冲着出纳主任逼视着。他的褐色眼球进发出威胁性的光芒。“有台秤吗?”
装满珍宝的袋子已经到了苏维埃银行大厦,而桌旁站着的又是一位毕生跟大量货币、黄金和其它“贵重玩意”打交道的人,单凭这一点,在年轻的铁路工人看来,大概也就是管好这一批财宝的最好保证了。
“过秤吧,开个收条!”他向米特罗凡·伊里奇步步逼进。
“你别发火,疯子!”那个上了年纪的人拦住自己的同伴,“请您收下吧!我们不能把这些东西留在自己身边,我们是奉命来交给银行的,交给你们银行的。”
“可是,您得明白,我不能,不能……”老出纳主任开始生气了,但是他又突然高兴地叫了起来:“好吧,我收下,请把我和她带到你们列车上去吧!我们一到后方,就立即将这些财宝献给国家,怎么样?”
“我们哪能把你们带走呢,亲爱的同志?敌人向我们扔炸弹,机车也毁了。是不是还有机车来接我们,那可说不准,因为法西斯正在向路基扔炸弹……这些东西跟我们在一块都得完蛋。这就是我们的难处呀!”他满怀希望地盯着米特罗尼·伊里奇。“怎么办,噢?”
接着是一阵难堪的沉默。四个人都站在这一堆金银财宝前,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米特罗凡·伊里奇兴奋起来,他的眼里燃起一线微弱的希望。他朝电话机跑去。往常他在紧急情况下请求调派武装人员护送银行巨款和有价证券的那个机构也许尚未撤走……他们的汽车和人员也许都还在城里?一定还在城里!那么他一定能说服他们把这批金银财宝押运到东部地区去……他怎么一下子竟想不起来了呢?
出纳主任感到心脏跳得很厉害。他用发抖的手抓起听筒,从听筒中听到熟悉的哔哔剥剥的声音之后,简直高兴已极。
“电话通了!”他高兴地叫了起来。他用手掌掩住送话器,简单地告诉两位铁路职工,如果人家答应他派汽车护送警卫来接,他就一定收下他们送来的金银财宝。
“你真好,老大爷!”青年人高兴地说道。
就在这一瞬间,出纳主任听到远方传来的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是总台!”他扬起手,示意保持肃静,匆忙地报了电话号码,对方立即回了话。
不知道是谁用困乏然而却是平静的声调询问电话是从哪儿打来的,有么什事。
“好了,谢天谢地!”米特罗凡·伊里奇高兴地叫了起来。他两次重复自己的姓名和职务,并且要求立即派人坐车来接收这一大宗突然送到银行来的财宝,他还轻声地报了这批财宝的估计重量。
听筒里传来一声惊叫,然后对方说:‘要派出武装人员是非常困难的,因为战斗正在通向车站的各条道路上进行,凡是能够上前线的人都上前线去了。”
米特罗尼·伊里奇又向对方通报了一次财宝的重量。于是马上从听筒里传来了一声长叹,随后一个声音说道:“好吧,科列茨基同志,既然事情这么重要,我们这就派人去。”
“可以收下啦?”出纳主任问道。
“收下吧,尽快把清单准备好,汽车最多一刻钟就会到。”
与此同时,穆霞与皮肤黝黑的副司机从小食堂拖来一台商用白色台秤,抖掉秤盘里的碎屑,称了称袋子,然后把贵重的财宝倒进袋子里,再把它放到台秤上。
当他们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列车长一边不断擦汗,一边讲开了这些贵重物品的来历。他的乘务组随同最后一列军车从波罗的海岸边开出,列车上挂有一节邮政车厢,在驶近城市时,遇上了敌机,邮政车厢和其它车厢都被炸毁。这节邮车里坐着两名押运人员,他们押运的是里加金银首饰贸易公司必须上交国家银行的各种贵重物品。两个押运人员中,有一个当场被炸死,另一个在乘务员把他从瓦砾中找出来时还剩一口气。这人遍体鳞伤,惊愕地朝四周扫了一眼,好象不明白自己出了什么事。后来,他大概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便用目光把人们招呼到跟前来。他说,他们运送一笔数额很大的金银财宝,皮袋被炸得粉碎,财宝全被炸得七零八落。他请求人们把财宝收集拢来,交给后方的第一个大城市的国家银行分行,并且要开张收据。
在瞑目之前,他恳求乘务组务必将收据寄交他的领导。
这两位押运人员跟其他空袭罹难者一起,被草草埋葬在车站附近的壕沟里。贵重物品收集拢来之后,放进了一只袋子。车站站长告诉列车长说,银行一定还在照常工作。于是,列车上的幸存者冒着炮火在车站等待从后方开来另一台机车,而他们则必须实现死者生前的心愿——把这些金银财宝交割妥当,开具必要的收据。
“十七公斤零二百六十五克,很精确呢!这台秤再准确不过了,我们称过三次啦!”穆霞大声宣布,同时指着刻度盘上凝然不动的、又长又小的指针给米特罗凡·伊里奇看。
出纳主任坐到小桌旁,从地板上拣起一张多少还算干净的纸,以十分清秀的书法,仔细用大写花体字母写完一张收据,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因为他身边既无私人印章,又无公家印鉴,所以只好违反财会制度,请求穆霞也在这张不寻常的收据上签上字,以资证明。穆霞在签名的时候,由于激动而弄了一个墨点,米特罗凡·伊里奇难受地摇了摇头。他还想再造一份贵重物品清单。可是,那位皮肤黝黑的青年铁路职工从桌上抓起那张收据,甚至连告辞的话也不说一句,便从房里冲了出去。年岁大的那一位也跟着追出去。一会儿底下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不久,飞快的脚步声在广场上消失了。风儿改变了方向,又开始把一团团褐色的烟雾吹到广场上来。
“啊哟,多漂亮的玩意儿呀!”姑娘赞叹道,她怀着羡慕的心情仔细地瞧着这只脏袋子里装的全部宝物。“请您相信,这样的东西我见都没有见过,真了不起!”
“你尽在想些蠢事!快坐下来打字吧!在武装护送人员还没有到来之前,哪怕造一份很简短的清单也好嘛,还要准备一份移交证书。”米特罗凡·伊里奇一边说,一边不耐烦地搓着他那双又细又瘦的手。
穆霞解开包裹,把打字机放到桌上。
“你瞧,都跑光啦,这下就高兴啦,可以不负责任啦,麻烦也少啦……唉,有什么法子呢,应当动手办事才对!要知道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宝呵,简直大得吓人!”米特罗凡·伊里奇想道。由于意识到自己对国家的责任,他一下子就从苦恼的心境中例说出来。在最近一些日子里,这种心清一直缠住了他,使他对一切都漠然处之。现在,他感到自己的精神振作起来了。
“你还在磨蹭什么呀?”他对女打字员吆喝一声,她正在把一张纸插进打字机的转轴里。“准备好了吗?打吧:‘财物清单。将该批财物送交国家银行本分行的,是一位年岁大一些的……’不、该怎么称呼他?……‘是一位列车长,他是军列……’‘军列’二字打上了吗了‘军列01810号的列车长英诺肯季耶夫·伊·费及该军列的副司机乔尔内依·米·奥……’两姓氏加上着重号……着重号加好了吗?”
米特罗凡·伊里奇精明干练地搓着手,来回踱着步子,口授收据全文,一边听着外边的动静。他想在押送人员赶到之前办妥这笔不寻常的存款的手续,即使办得草率一点也行。
四周还象原先那样轰鸣不绝,近旁的一声爆炸掀起的气浪震碎了几块玻璃;一大块沉重的石灰从天花板上掉到放打字机的桌子上,穆霞吓得尖叫一声,奔到一堵厚墙下躲藏起来。但是,米特罗凡·伊里奇却十分镇定,只皱了皱眉头。
“咳,神经过敏!离我们这儿还远着呢!快打字吧。眼看就要来啦……”
当工作正在紧张进行的时候,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但它不是期待中的武装押送人员专车来的那个方向,而是来自相反的方向。这种轰鸣声是一种紧张的、象打枪那样的、陌生的声音。不久,摩托车手们驾驶着车子驰进了广场的滚滚黑烟之中,他们没有放慢速度,一辆接一辆地从银行旁边疾驶而过,然后拐进卡尔·马克思大街。米特罗凡·伊里奇和穆霞在窗旁怔住了。广场上还没平静下来,另一批摩托车又轰隆轰隆地向广场驶近,伴随着摩托车的轰鸣,响起了滚动的钢铁声。房子震动起来了,刚才被震碎的残存的玻璃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又矮又粗的坦克一辆紧接一辆在褐色的烟幕中闪现,匆匆地朝着同一方向穿过广场。它们的马达声保持着短暂的间歇,时而声嘶力竭,时而低沉无声,形成一阵阵有节奏的声浪,气势汹汹地从营业间破窗而入。
起初,米特罗凡·伊里奇还以为这是从城里穿插过去增援守卫车站一线的捷普洛夫上校的部队哩。可是,有两辆坦克离开队列,停在广场对面的角落里,炮塔慢慢掉过头来,炮筒对准了临近的街道。
“啊呀,卐字章!装甲板上有卐字标记!”姑娘低声说道,她的肩膀靠近米特罗凡·伊里奇,好象要求他保护似的。突然,她大声惊呼起来;“德国人,这是德国人呀!”
的确,这是敌人。这真有点使人难以理解:在离城五公里的火车站附近,依旧炮声隆隆,战斗越来越激烈。红军正规军以及由铁路职工、磨坊工人、榨油工人组成的若干歼敌营正在同敌人作战,保卫铁路干线。而在这里,在市中心,敌人居然横冲直撞。
穆霞·沃尔科娃首先清醒过来。她艰难地把目光从敌人的坦克上移开,奔向电话机,拼命捺电话机上的按键,她打算通知在火车站战斗的部队,说城里已经有了敌人。可是听筒里没有声音,情况非常不妙……
那么逃跑吧,趁现在还不晚,从这儿逃出去!穿过邻近的街道,跨过庭院,越过花园,逃到看来尚未被占领的东郊去,赶上自己人。姑娘刚要奔向大门,然而一声怒吼止住了她:
“黄金怎么办?”米特罗凡·伊里奇的声调有点儿异样、生硬。这种调门听起来使人感到他有权命令别人,“我和你要对此负责呐!”
姑娘以一种近乎挑衅和嘲笑的眼光打量着出纳主任,这种眼光是她的同事们特别不喜欢的。
“你想得真美!……为了这么一些金子我非得落到法西斯手里不成?!……要我对你的金子负责?呸!”
她真的朝自己脚下吐了一口唾沫。
“毛丫头!……你怎么敢这样!”米特罗凡·伊里奇的眼神既威严又愤怒,这种眼光里有一种力量使得这个调皮的姑娘不得不安静下来,不得不顺从。
街上的轰鸣声、钢铁声一下子中断了。最后一批坦克疾驶过去,为了警卫这一车队而留下来的那两辆坦克,也掉过头来,跟着开走了。广场上又空空荡荡,暖烘烘的柏油路面上,只留下了坦克履带的条条车辙,空中尘土飞扬,烟雾统绕。火车站附近的隆隆炮声越来越响。
米特罗凡·伊里奇终于捆好了袋子。
“他们不会来取袋子了,我们必须亲自带走。对,对,是我们,也就是你和我。”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呼哧呼哧地把沉重的袋子扛上肩。又传来了马达的轰鸣声,这一次无疑是一部轻便汽车,也许,武装押送人员从侧边的街道冲进来啦?出纳主任和女打字员满怀希望地看了看窗外。
三辆怪模怪样的汽车陆续开进广场,它们象一只只安上车轮的小艇,司机和乘员都站在齐腰深的钢铁车厢里。汽车在广场上分散开来:两辆朝市委和市苏维埃方向驶去,第三辆则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向银行这边开了过来,在大门口嘎吱一声刹住车。
“到我们这儿来啦!”米特罗凡·伊里奇低声说了一句,乍觉一股凉气直透脚跟,双腿软绵绵的。霎时间,眼下的一切——站在窗前呆若木鸡的穆霞,那窗子,桌子,连同桌上的打字机;那悬挂在墙上的圆钟,以及墙壁本身——这一切都凑集拢来,粹然间,又开始向一侧倾倒。
在这决定命运的日子里,什么都可能发生。现在,最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穿着异国服装的军人已经窜到了大门口。逃跑已经晚了。黄金也带不走了,甚至来不及收藏,它一定会落进敌人的魔掌中去的。这是多么可怕呵!而他,出纳主任米特罗凡·伊里奇·科列茨基却是这一可怕事件的罪人,因为那两位铁路职工把这一大批国家珍宝委托给他了。
为了不至跌倒,老人抓住桌子,心慌意乱地扫视了一下房间,这时穆霞也跳下窗台,朝袋子奔去,双手抓住它。由于太重,她不得不弯下腰来,把它搬到荷兰式壁炉跟前。近来,许多不需要的文件都是在这个炉子里焚毁的,所以现在还有一大堆与纸灰混杂在一起的红褐色泥炭渣堆在炉门前。姑娘迅速地打开炉门。但是近旁已经响起皮靴声,姑娘象一副压弯后又张开的弹簧一样,从袋子边突然跃起,迅即站到了桌旁。她很随便地靠在桌上,脸上堆着微笑,看来似乎有点漫不经心,唯有那一起一伏的胸脯,抽搐的嘴角才显露出她此刻激动不已。
这时,房间里进来了三个人。一个是青年军人,军容整肃,头戴大盖帽,他使米特罗凡·伊里奇一下子想起最近一期《真理报》上刊登的库克雷尼克索夫的漫画来,这个人显然是个军官。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士兵,头戴一顶方形钢盔,几乎把眼睛都给遮住了,脖子上用小皮带吊着一支冲锋枪,活象一只沙克斯风。第三个人穿着便衣,身材矮小,一副狡诈相,嘴边垂下两撇长胡髭,眼珠说不准是什么颜色。这家伙东张西望,贼眉鼠眼,神色阴郁不安。三个人的身上,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鹿皮似的浅绿色灰尘。灰尘还象假面具一样紧紧地贴在脸上,使人无法看清他们面部的表情。
发亮的眼球,乌黑的嘴唇,以及沾满灰尘的同一色泽的眉毛和睫毛,使这三个人彼此十分相像。在米特罗凡·伊里奇看来,他们象是他迄今为止还不曾见过的、特殊的、神秘的、凶恶的人种。这三个家伙直出粗气,似乎在他们进入这间屋子之前,已经跑了很远的路,而且跑得很吃力。
德国军官在出纳主任跟前停了下来,伸出两个手指向他行了个军礼,开始问起话来,他的眼晴老是瞅着通向楼房深处的门。
“军官先生想知道这儿是不是本地银行。”留着长髭的家伙翻译道,他讲俄语的腔调阴阳怪气。
米特罗凡·伊里奇似乎没有听见他的问话。他直盯着这个满脸傲气、脾气暴躁的年轻军官,望着那个活象一尊泥塑木雕的、叉开两腿站在炉旁的士兵和那个头戴一顶可笑的小童帽,胡子拉碴、身穿便衣的家伙。他一边盯着他们,一边想:这就是那伙自我标榜为主宰世界的统治者啊!……德国军官神气十足,又喊又叫,大概他是在威吓别人吧。可是你看,他同时又胆怯地用眼睛瞟着每一张大门,紧紧抓住冲锋枪的士兵两只大手抖得那么厉害,那个穿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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