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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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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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责问(下)

第三十章责问(下)

正当几人聊的起劲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敲集体户的院门,才又听见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阿雅戏言道,“该不会有人来叫我们吃饭吧。说实话,前些天肚子让他们弄坏了,快撑不住了。”一会儿,尹如烟才出去开门,隔了一会又进来了,脸上似有不悦的表情。阿雅忙问来人是谁,怎么不进屋坐坐就走了呢。

尹如烟才说道,“是卢校长。”声音很低,怕被人听见一样。一说到是卢家的人,阿雅便脸红了,好像她与卢家有什么莫大的干系似的。才又猜测着卢校长来找他们是因为什么事。

“哦,有什么事吗?还要他亲自来。”阿雅说道。同时眼睛却往自己手里抱着的尹怀恩身上看着,满不在乎的样子。但内心却又急切地想知道是什么事。她也有些讨厌自己的虚伪。

尹如烟沉默不答。但周忆看见了她手里拿着东西。尹如烟便把手上的请柬交给周忆,由他来告诉阿雅,她自己则真的很不忍心。显然,阿雅也觉得奇怪,很出神地看着周忆手里的东西。周忆才说是卢家给他们三人送来的请柬,邀他们去吃结婚喜酒呢。其实一般的村子里的人请同村的人喝喜酒,只要说一声或由别人转告就行了。但卢校长亲自来送请柬邀请他们,足见对他们的尊重。

喝喜酒,卢家,卢若非。阿雅在脑子里组织着这些词语,希望能组成一个句子。可是脑子却像被搅粉机搅过了一样,满脑子糨糊,并不懂这些词语会有什么关联。接着就在心里一下子清晰过来,卢若非要结婚了,正要请他们几个人去喝喜酒呢。这简直是不知从何说起的事情。

尹怀恩被阿雅抱在怀里,头发开始被阿雅抚摩着,后来竟越摸越重,成了拉扯。她很不明白地转过头去看阿雅阿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自己下此毒手,把她疼的直抽气。尹怀恩才使劲扳开阿雅的手,逃跑似的逃开了她的怀抱。

“卢若非要结婚了,”阿雅强笑道,“真看不出来他那么早就结婚了。给我看看新娘子是谁。”她本来是想说的很平淡的,可是喉咙里却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了一样,说话的声音沙哑的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她接过周忆递给她的请柬,双手颤抖着,使得那些字迹看起来异常不清晰。只隐隐看见卢若非和肖冷春两个人的名字。还有一个时间,四天以后,还是三天以后,她是连基本的加减法也不会运算了。

卢若非要结婚了,何以她现在才知道啊,想想都觉得这是一个玩笑。可是白纸黑字的,明明写着。其实,农村里的人结婚也决费什么极大的事。两加谈定了,相互走访一下,熟悉的连走访都不用,直接办几桌酒席,到公社领个结婚证,就算完了。除了吃酒席的时候大家知道两人要结婚外,其余的时间都是悄悄的。可是阿雅却硬是以为卢若非是有意要瞒着她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感情受到了重创。明明他喜欢的人是她阿雅,可为什么他还要和别的人结婚啊。

尹如烟见阿雅的神色骤变,一下子惨白惨白的。她也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安慰她。只随即和周忆说道,“是啊,这个卢若非也真是的,怎么忽然就说结婚的事呢。先前都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尹怀恩听着大人的谈话,兼又瞧着阿雅的脸色白白的,像那几个雪人的脸。再见她一动不动的,眼睛只往一处看着,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但她的眼神分明是那样无力。尹怀恩重新走近阿雅的旁边,依在她身上,唤她她也不觉得,拉她她也不动。尹怀恩不知道雅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刚刚还在都着自己玩呢,怎么现在忽然间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才又感觉到雅姨的手是那样凉,像被冻僵了一样。尹怀恩忙把阿雅的手拉到自己的口袋里,放不下,才又靠近自己的嘴巴,给她的手上哈气。

天灰了,洛南村依旧沉浸在冰天雪地里。雪光融融,倒影着山川河流。周围的林莽一度遗失。错落有致的山头像大地突起的石笋,晶莹剔透。田野俱无踪影,几条小路蜿蜒盘旋,如瓷器或玉器上面的碎纹,亦不知道要绵延至何处。依稀有稻田里堆积起来的稻草,一堆一堆的,各处散落,像一座座坟冢。还有不远处的小桥边的田地里,不知是谁闲的无聊,兀自堆着几个雪人,若有走夜路的人定当是孤魂野鬼,要惊悸一翻的。掌灯了,村庄里的灯火隐隐约约,与白雪相衬托,更显得寂寥而单薄。那屋檐下的冰凌,明天又该长长一截吧。

三天后,雪渐渐融化,屋顶背阴的那一面晒不到太阳,稍稍迟了些。融化了的雪水涓涓地从屋檐上簌簌坠落,合着阳光照射,倒像是晴天下雨。

祠堂前,有一大群的人围观。卢呆子娶媳妇了。婚礼按是民间传统的仪式举行的。新娘子头顶一个大红盖头,由娘家人搀扶着进了祠堂。然后是新郎,新郎倒是穿着现在的服饰,蓝咔叽中山装。那是乡下人的时髦。一穿的正经写的卢若非呆子,显见的呆气也没了。人们看到的是一个英俊威武,仪表堂堂的年轻汉子。新郎新娘在唢呐声里走到了祠堂中央。先是拜了伟大的领袖,接着是拜父母,然后是拜天地,最后相互对拜。这样就算成亲了。

一会儿又是闹婚,乡邻中有专爱捉弄人的。他们让卢若非当着大家的面亲新娘的嘴。一阵又一阵的吆喝如擂鼓一般给他鼓气。卢若非的脸已经红的和新娘头上的盖头一样的。最后只好蹑手取下新娘的盖头,踌躇着把脸靠近新娘。

“咦,新娘怎么不是阿雅医生呢?”有一个孩子忽然问出这样的话。虽然是童言无忌,但还是立刻遭到了大人的呵斥。再见卢若非在众人的威逼下已经把脸靠近肖冷春的脸上,却依旧没有进展。有几个实在觉得不爽,就在卢若非的背后推了一把,他的嘴不偏不倚正好亲在了新娘的鼻子上。这样就引来了大家无限的笑声,均道,卢呆子亲错了地方,找不到北了。

这一仪式完成以后就是发喜糖。两个新人把喜糖撒到空中。无论男女老少,都趴下身去拣喜糖。尹怀恩也在伙伴的带领下捡起了喜糖,好不容易拣到两粒,正喜不胜收地往回跑。

家里只有阿雅阿姨一个人。尹怀恩把捡来的喜糖拿给阿雅看。心地善良的尹怀恩还把自己唯一的两个糖分了一粒给阿雅,没想到阿雅却看也不看就把糖扔到了屋顶上。回头才又看见阿雅的脸上挂着两行水珠,以为是屋檐上的雪水滴下来落在了她的脸上。尹怀恩真的是想不明白,阿雅阿姨这些天怎么那么不小心,经常让雪水淋到脸呢。

尹如烟和周忆准备好了彩礼,带着尹怀恩一起去喝喜酒。阿雅是说过不想去的,但临时又改变了主意。等周忆和尹如烟一走,她也带上礼金去了。她倒要看看这个卢呆子有多狠,见了她还能不能高兴起来。

一到中午,宴席就开始了。一共有七桌,都是摆在祠堂里或祠堂外的房檐下,倒也刚好能摆齐。熙熙攘攘,大家开始就座。阿雅像个木头似的,坐在木凳上,硬对硬,只是麻麻木木的,倒也不觉得。开始上菜了,第一道是九味鸭,说有九种味道,其实就只有酸辣麻甜四种味道,不过加了酒去煮,更觉得香味浓烈,闻着尝着加起来倒好像有九种味道。这是洛南村人做酒席一定要有的菜,而大家评价一道酒席办的合格还是不合格,这道菜的占了很大的比分。九味鸭到了阿雅的嘴里,就不止九种味道了,好像世间所有的味道都在里面一样。然后上的菜分别是红猪肉,豆腐抄鱼肉,红椒鸡杂,鱼粉丝,肉丸子,宫爆鸡丁,还有清淡一点的蔬菜,加上一大盆的木耳鸭子汤和下酒的花生米。一共有十二道菜一个汤,再加上酒,一顿吃下来,却也有几分回味。

酒肉飘香,四处盈溢开来,大家的筷子纵横捭阖,惟有阿雅手里的筷子放哪里都觉得不对。她本来就是外族人,对于汉人的习俗,并不是很知道,加上心里的苦闷,只觉得这酒席实在难吃。才又有人给她倒了杯酒,她以为是茶,正咕噜一下吞到胃里,把舌头都差点辣掉了。

然后就有新郎新娘来给大家敬酒。敬到她那桌的时候,也没有给予她特殊关照,也是和其他人一样的。卢若非给她倒了杯酒。阿雅便机械地站起来,和卢若非的酒杯加新娘的酒杯碰在了一起,才又怔怔地望着卢若非。卢若非也已经喝的酩酊大醉。阿雅几乎是愣在了那里,原先准备好的祝福的话一个也说不出来了,像被什么东西梗塞住了一样。她望着他,思量着以后,碰完杯,他和她再没有一丝瓜葛了。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和她一点干系都没有。这样想着的时候,倒有一阵子的沉默。才在这时,新郎新娘也都离开了。他终究还是不需要她的祝福。

她只觉得钻心的疼痛。如果没有他,没有过去,她也不会那样伤心。可是他们明明是有过去的。那些一起看过的夕阳,一起数过的云朵,一起听过的风声,一起闻过的花香,都是见证。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轻易地忘记呢,他怎么可以和别人结婚,难道他不知道还有一个阿雅吗。那个他经常一起谈天的人,那个他经常陪着一起却深山采药的人,那个他经常陪着去出诊的人,那个他经常帮着挑水的人,他忘记了吗?她还在那里等着他,可是他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就和别的人结了婚,他娶了别人,那她怎么办,她该嫁给谁?

越想越是伤心,越是茫茫无主。她不明白,怎么一个人的心可以变化的那么快。仿佛刚刚还是温柔缠绵,一下子就变的铁石心肠了。

她忽然觉得她的爱是只钉在木板上的蝴蝶,而这个制作蝴蝶标本的人正是她曾经最爱的人。这一切多么像一场巨大的阴谋,背后的主导者是谁呢,是谁?

酒席散了,吃酒的人各自回家。只有阿雅还坐在原地,她像个没有归依的人,已经回不了家了。她探着步子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不行,她要去向卢若非问个清楚,他为什么要那样对她。她不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一定要弄个明白。好像他欠了她一笔巨款一样,她必须向他讨回来。

“阿雅,你不要胡来。卢若非和卢家对你对我们都不薄,你不要去捣乱,让他们难堪。”阿雅才到卢家,还没有进门就被尹如烟拉住了。

“可是如烟,我——他那样对我。他骗了我,他——骗了我。”阿雅已经哽咽地说不出话来,身子也一下子瘫倒在尹如烟的怀里。尹如烟只好扶住她。阿雅已经哭出声来了。

“如烟,我很难受,我的心都快要痛死了。以后我该怎么办啊?”尹如烟扶住阿雅,才听阿雅说道。

“阿雅,你不要这样,你还有我们啊。他不理你,还有我和怀恩啊。我们会一直都在你的身边。喂,阿雅,你别哭,让人看见了不好。”尹如烟说道。

正好这时,肖冷春从屋内出来见着尹如烟和阿雅两个人,忙笑着请她们两个人进去坐坐。此时阿雅已经停止了哭泣。尹如烟忙说不用了,才又道了喜,说了些祝福的话。然后便牵木偶似的牵着阿雅回家。

冰雪融化,山野间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且因为立春已经过去,各处开始生绿,茫茫然,浩浩然。绿色总是别有用心的侵袭着春天的大地。阿雅现在倒是什么也不想了,绝望了。除了有时候,站在门槛边伫足眺望着远方,漫山遍野,桃红李白,像一场醒不了的梦魇。琳琅的春色让她伤心,满眼都是错误的蓬勃,错误的美。

她想,是否当我们看遍一个个伤痕累累的结局以后,还会为没有实现的理想而心生悲怜,还会为那些曾经爱过的却不能厮守的人而潸然泪下。

“雅姨,你来,妈妈叫你。”尹怀恩蹬着小脚出来叫阿雅进去。

“阿雅,这些都是卢若非给你的东西。上午他来,你又不在,只好让我转交给你了。”尹如烟将一包东西交给阿雅,让她看看。

他倒是真会挑时间,单单她不在的时候来。阿雅看也不看,就将那包东西解开,提着底往上一提,包里的东西倾数倒了出来,都洒落到了地上。这一看不得了,独见那些东西都是她送给路若非的。其中那个狼皮手套是她托她哥哥从内蒙古千里迢迢寄过来的,为的就是他冬天生冻疮,穿上可以保暖。手套还完好,只是旧了些,她还正想再托哥哥寄一双来——她从抽屉里找出一把剪刀,拼命地剪着,偏偏那狼毛厚实,剪也剪不断,才发了狠张口去咬那上面的线。一根根的线断开,她的牙齿也疼了,心也疼了。

啊,阿雅终于气倒在地。假如一辈子不再见到他还好了,可她却还是偏偏要见他,还是想见他。有时候,她也恨自己,是自己和他两个人一起把她害成这样痛苦的。

她还是想找卢若非理论,问他那么上她的心是为什么,她真的不能就这样放过他。可是她发现,这些天卢若非一直不见,故意躲着她似的。她的怨恨是加了一层的,且越加想要见到他。她想,他躲得了她一时,难道还想躲她一辈子不成。

再见到卢若非,竟是半个月以后。卢若非从屋内出来,经过村口,恰好阿雅正端着洗好的衣服往集体户走。路上遇见,这一遇令两个人的脸都红了,迫不及待地往边上拐,竟是不敢正视。后来两人都觉得这样见了面不打声招呼是不对的,一人的脸先侧过来,却还是看见对方不以为意的侧脸,然后等这个人的脸侧回去,对方才也回过脸来看这边的这个人,也是见到一脸不屑的侧目表情。就此擦身而过。

半晌,阿雅才记起自己是有话要问卢若非的,回首,却见他已经远去的身影,忙丢下手里的浣衣盆,疾步追了上去。

“你为什么那么狠心?”阿雅终于追上卢若非问道这里已经是没有人的地方了,以此双方才立住。卢若非回过头来,望着阿雅。

“狠心,我——我没有狠心啊?”卢若非愕然地说道。

“有,你就有,”阿雅道,“你知道我在后面追你。你为什么还走那么快?难道你还真的想躲我一辈子吗?”

“可我并不知道这和狠心有什么关系啊。”卢若非似有犹豫地回道,心里不明白走路走的快和狠心有什么关系。

“你再不要狡辩了,你并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阿雅嗔怪道不知道为什么,当她见了卢若非一脸歉意的时候,竟有些不忍苛责。“我问你,你明明不喜欢肖冷春,为什么还要和她结婚啊?你对自己那么狠心。”

卢若非见阿雅在埋怨自己,低头无语,片刻才说道,“既然已经结了婚,还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何况这两个也并没有什么关系。在我们这里,只要是双方愿意,且家里也允许,摆几桌酒席也就算是结婚了。结婚后照例是一日三餐,下地劳动,朝夕这样,然后生几个孩子,平平淡淡的度过一生,也就足够了。至于喜欢不喜欢,爱不爱的,时间会改变一切,况且冷春她对我很好,我又有什么好挑剔的呢。”

阿雅觉得卢若非的话是那么在理,可是心里却依旧不平,像有什么东西激励着她一样。“可是可是,你娶了她,你就这样娶了她,那我呢,我该怎么办?”说完,再也无法平静,泪如雨下。

卢若非见阿雅哭了起来,安慰不是,不安慰也不是,一时也愣在那里。阿雅想他那样绝情,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可是她的死又能怎么样呢,还是什么也挽回不了,他还是别人的丈夫。

“阿雅,阿雅你听我说,你不要这样难过,你为了我哭,是多么的不值。”阿雅越听越难受,这算什么安慰人的话啊。她值不值得用不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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