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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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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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走了,她是真的看不见他了。

列车上的广播正在播放着振奋人心的音乐,完全和她的伤感无关的,可是她听着听着就又想起了父亲的身影。她看不见了。她惟有痛哭。别人不理解她,也劝慰不了,只见她趴在火车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在那没心没肺地啜泣,犹如一个孩子失去了最心爱的玩具那样。

哭着哭着就睡着了,还是那样的一个梦,春天的山岭上,山花烂漫,不时听见百灵鸟清脆的鸣叫声。父亲领着她,走在黄昏的夕阳中,到了山顶,面朝山谷坐着,然后是笛子声响起。忽然她看见父亲纵身跳入悬崖下面。他真的离开她,不要她了。

注定要被这个梦惊醒,隐隐约约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阵一阵的,仿佛要到世界的尽头去。

最后抬起头来,看见了远方的山峦和田野,她才知道,城市已经里她远去了。也是因为远离的缘故,那些许多的往事,也一下子变的模糊不清,好像一个人走了,那么他的整个过去也被遗留在了原来的地方,觉得那样的遥远。她不能带走,伤口,疼痛,情感和记忆。

她倒是不哭了,刚才在车子离开时那样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在别人看来一定觉得很惊异吧。没有人像她这样的,还没有离开家,就已经在想家了。而且居然还把自己的感情肆无忌惮地暴露在众人的眼前,多么的可耻。

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大声喧哗,一会儿又是掌声,一会儿又是吆喝的。才见是坐在尹如烟旁边的阿雅手里拿着一张纸在念叨什么,坐在她对面的诗人正涨红了脸,在那里嚷嚷,“写的不好,不要念了。”

原来是阿雅在念诗人刚刚写好的诗。阿雅并不听从诗人的阻挡,才又顿了顿嗓子,接着照那首刚出炉的新诗念道:

还是那风雨飘零的年月

是谁

扛着命运的行囊

揣着前途的车票

挥手告别这梦幻般的城市

从此

放逐在别人的乡土里漂泊

漂泊

 第四部   满庭芳   第二十五章插队(上)

第四部满庭芳第二十五章插队(上)

第四部满庭芳

第二十五章插队

那时侯,人们管上山下乡的知青到农村落户叫“插队”,意思就是说他们是暂时被安排到生产大队里劳动的,且还是把他们当外乡人看待。而所谓的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也就是让农村人教他们怎么种地,怎么过农村生活。

尹如烟插队的那个地方叫洛南村,偏僻,遥远,且村落也不大,窄窄的,巴掌大的一块地。四周都是连绵起伏的山峦。景色却不差,放眼望去都是青翠的林木,秀丽的田野,和接连毗邻的屋舍,恍如一副色彩鲜艳的油画,让人陶醉其中。

房前屋后都是盎然的景象,也有菜园,也有果园,也有水塘,也有晒谷场,也有溪流。鸡鸣桑树枝,狗吠深巷中。沿着屋舍走,前头是一块一块的稻田,再前面是一座又一座的大山。那是一片真正的原始森林,丛林里的灌木丛中栖息着各种野兽毒蛇,野兽尤以老虎最为恐怖,经常可以听见老虎伤人或吃小孩子的传言,且还真的有人见过老虎出到村中来找食物。那样一个大的形状真是让人闻之丧胆,毛骨都要直立起来的。

再说洛南村大队当天就迎接了来自城市中的知青。这个知青队的人数也不多,只有四十几个,和他们在学校里的一个班级的人数差不多。且由于已是年末,各个生产大队还没有分配好年收入,原先的公社里的支书就先让他们集体到洛南村落脚,等年后统一分配了年利润以后再把他们分散到各个生产队去。

而实际上,洛南村生产大队也就只准备了一个知青生产小组的住宿点,布置的知青宿舍不够,只能是把一部分人安排到村中的社员家里暂住。因为女知青的人数没有男知青的人数多,自然,女知青是要分配到社员家里去寄居的。

接待阿雅和尹如烟两人的那户人家姓卢。基本情况是上有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然后下面是卢老太太的儿子和儿媳妇,再下面就是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和一个大的孙媳妇。再说这个大孙媳妇真的是很有福气,去年生下一对孪生子。然后是老二,老二过了年也就二十岁了,还没有娶亲,初中毕业后就一直在大队里干活充当一个劳动力,能写一手漂亮的字,人也长的还清秀,已有村中的姑娘在暗中看准他了,只是他有些是个诨人,很是呆,所以大家都大家都叫他呆子,他也不生气。再接着就是卢呆子的妹妹,还在念书,但人却比她的两个哥哥刁钻的多,学校里的功课好不说,就她的为人行事说话都像个大人。

陆队长一边带阿雅和尹如烟去卢家,一边向她们两个知青介绍卢家的情况。说话间,就已经到了卢家的院子里。再看这个家的布置,迎着大门的中堂是主房,不过也并不怎么大,院子两边还有左右两间一层的厢房。

才在两人观看卢家的房子时,就有人来接应她们。正是卢家的二儿子。他见了尹如烟和阿雅,便对陆队长问道,“陆叔叔,你说要我们家接应的两个知青可就是这两个吗?”

“是啊,你爸在家吗?”陆队长见接应他们的人不是这个家的主人,很是不解。

“他有事出去了,走时吩咐我来接应你们。有什么事,和我讲也是一样的。”卢家二儿子和陆队长讲话时改用的是当地的方言,不过因为和普通话的口音很相近,尹如烟和阿雅还是能听出他们话的意思。

“好,那你说怎么安置她们两个啊?”卢队长问道。

“那先由我自己介绍一下,我叫卢若非,别人都叫我呆子,不知道这个姐姐和这个妹妹叫什么名字?”卢若非向尹如烟和阿雅两个人问道。

阿雅和尹如烟听了都觉得这个卢若非果然有些呆气,且他怎么知道阿雅和尹如烟多大了就这样叫姐姐妹妹的。羞的两个女知青的脸也红了。

“你怎么知道她们两个人的年龄,就这样胡乱叫姐姐妹妹的?”陆队长也觉得好笑。

“猜的,”卢若非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可笑的地方,接而又说,“这个妹妹看着和我们这些人都不大像,估计不是汉族人吧?”言下就已经分出了谁大谁小了。

“是啊,我叫阿雅。我原本是蒙古人,住在大草原上的,后来到南方的亲戚家里住了一段时间,再后来也就是现在就到你们这里来了。”阿雅兀自和卢若非说话,把旁边的人也都落在了一边。

再看这个卢若非人长的还威武明亮的,怎么原来就是怎么一个诨人呢?阿雅正自想着,还是陆队长见他们好像把尹如烟忘了,才向卢若非介绍了尹如烟。那个卢若非也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才回过头来和尹如烟打招呼。

接着卢若非便领她们到刚为他们准备好了的房间。就是那个厢房,有两个房间被间隔尜开来了,里面那间是这家老太太和她孙女共住的一个卧室。此时那个老太太正在房间里打扫墙角的蛛丝,卢若非见到后忙过去帮忙。那个老太太把扫帚交给卢若非后,才停下来看望其他的人。她的身子骨倒还健朗,说话也和洪亮。

她和陆队长道了声好,才也和两个女孩说话,两个姑娘才也学着卢若非叫她奶奶。她也不回应,只身过来要帮两个姑娘摆放行李。两人忙止住了她,说自己来。那老太太倒也能听懂她们的话,只用方言指挥她们两个应该把东西放在哪里哪里。两人也能听懂她的话,便照着它的话去做。

陆队长因为还要安置其他的知青就先出去了。尹如烟和阿雅把各自的东西一一布置妥当。不大的一个房间里,分放着两张有木凳和木板搭成的床铺。床板底层铺着稻草,那是农村人常用来保暖的,然后上面才铺着由两个姑娘自己带来的席子床单和棉被。如此,倒也真觉得很暖和。两张床中间是一条过道,然后是床头是两人用一个破旧的板凳放上箱子搭成的一个简易的桌子,可以用来陈放东西和晚上休息时候看书写字。

循着窗户望去,见窗外有一个菜园子,不远处则有一片竹林,隐约可见叠翠堆绿的一片清幽景象。两人不由暗叹,这里的环境倒很是可人。分配到这个家庭里,还是很难得的。

布置好了东西以后,阿雅才又和卢老太太拉起了家常。这个阿雅还真是能说,惹的那卢老太太直笑,露出嘴里稀疏的牙齿。乡音和普通话夹杂在一起,听起来倒像是胡琴与琵琶的伴奏,虽不协调,但也很有回味。再说阿雅和卢老太太说着说着,到最后居然也能学着老太太说一两句当地的话。

中午饭也是在卢家吃的,卢家为了迎接两个从城市来的知青,特地准备了一个洗尘宴席。他们把尹如烟和阿雅奉为上宾。阿雅和尹如烟则很有礼貌地退却了,只坐了一个下手的位置。好在这家人也很随意,两个知青也并不感到拘束,也和卢家老小有说有笑的,很有几分在家的感觉。

先是卢家的主人卢若非的父亲说了几句客套的话,“你们刚来农村,我们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粗茶淡饭,还希望你们见着我们的面子将就些。”

阿雅和尹如烟忙答道,“卢伯伯哪里的话,我们小时候也是在农村生活过的,算起来也是农村人,到你们家,更像是回家的感觉。”

然后卢若非的父亲便向她们两个一一介绍了家里的成员。从老太太起,原来老太太并不是她的亲生母亲,他本是她的侄子,后来才过继到她的房下来的。因此她叫老太太也不是叫妈而是叫婶子。接着又说到他自己,现在在大队的小学当校长,拿着国家的工资,倒也可以顶一些工分,平时也不常在家的。卢家真正管家的人倒是他的老婆也就是卢大妈。

尹如烟和阿雅才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卢大妈。那个卢大妈有点胖,人也显得比卢校长要老些,却是低眉顺眼的,是个任劳任怨的普通妇女。她的话也不多,只是笑笑地招呼两个客人要吃饱了,边说还边指画着给两人夹菜。

接着卢校长又介绍了他的大儿子一家,原来他们虽然照理分了家,但还是同住在一个房子里,现在,大媳妇又刚生孩子不久,更是连吃也还是在一起了。卢家的大儿子在公社的粮管所工作,今天刚好值班,没有回来。大儿子卢荟非的媳妇却在席下,她正在给双胞胎喂奶,刚刚喂完了要来吃饭,然后阿雅和尹如烟便称呼她叫嫂子。听到两人叫她嫂子后,她不觉笑了,两只凤眼弯成镰刀状,说,“我也不见得比你们大,你们叫我的名字就好了,我叫河英。”两人才改口叫河英嫂子。那河英也不再争辩,应了一声。

再又介绍到了卢若非,卢若非忙说他和她们见过面的,接着才听一个小女骇插嘴说道,“原来二哥和这两个姐姐见过面,我说呢,怎么刚才那么亲的样子。”最后她才又自己介绍说,“我是这个呆子的妹妹,叫芷非,今年上小学四年级。”接着还说要请教她们两个人一道算术题。还是河英说要问也要等人家吃完饭再问,这样缠人,真是讨厌。卢芷非则反唇相讥,说你们农村人做不出来,那我问这两个从城里来的姐姐还不行吗。

尹如烟和阿雅见了他们这样争执,倒觉得这样的家里倒很有生趣,心里不免浮生起一片温暖和幸福感。在这样的寒冬,倒更知道人的热情。

下午,尹如烟和阿雅到知青对开迎新会去了。会议就在那幢给知青新安置的宿舍楼前。陆队长和其他大队领导站在二楼的木拦前,以此代替喇叭来提高音量,同时也可以提升一下威严。先是有陆队长致了欢迎辞,念了一下中央和地方对知青颁布的政策和方针。接着有副队长念了一下知青应该遵守的纪律和应该履行的义务职责。接着又有陆队长自己介绍了一下本生产大队和周边几个生产大队的基本地方情形和大队里的社员情况。然后再由副队长说明了平常生产小组怎么样分配任务和怎么样给包括知青在内的社员记工分,又是什么季节和什么时间应该做哪些工作,年后又怎么样给大家分配红利和发放粮食等等。

大会的最后,由知青代表上楼上去发言,表达自己对插队落户的感情和信仰。言辞慷慨激昂。那种口气,好像势必要把农村建设成一个新的城市似的。台下掌声连成一片,排山倒海一样。

谁知道呢,他们今生最大的失望才刚刚开始,谁又知道呢,那些豪言壮语日后会不会成为一种对自己的嘲讽。

当天,知青队便分到了公社里梢来的口粮。尹如烟和阿雅也是在知青队里吃的饭。和同来的那些人聊了一会,两人才拿着搪瓷缸饭盒回到了卢家。天也黑了,乡下人睡的早,尤其是在冬天,常常是趁天还有光亮就赶快吃完了饭,且赶紧洗漱好上床睡觉,好节省一点照明的煤油。

回到屋子时,卢家老太太和卢芷非已经睡了。尹如烟和阿雅也都不敢惊动,蹑手蹑脚地脱了鞋要上床,却忽然听见敲门的声音。两人心里十分诧异,忙细声问是谁。

原来是卢若非,阿雅去开了门,见卢若非正提着两木桶水进来,也不顾两个姑娘是否愿意,就把水桶放到床前,抬手揩了揩脸上的汗。

“洗洗脚吧。我知道你们城里人也有睡前洗手脚的习惯,想着你们也是懒的来惊动我们,我就提着水送来了。”卢若非向两人笑着说道。

“难为你了。”尹如烟答谢道。

“不坐坐再走?”阿雅见卢若非要走,急忙问道。

“不了,不打搅你们了。你们洗过以后,把水倒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或者水沟里就可以了,桶搁在屋檐下,就是明天或以后要水用,到屋里说一声,不费事的。”说着卢若非便出去了,两人也不再强留,各自拿出自带来的牙刷和毛巾,洗漱了一翻。

一是因为旅途劳顿,二来也是受乡下习俗的影响,两人也没有别的什么做,就早早地上了床。吹熄了一盏白天给她们发的煤油灯,躺在被窝里。只见窗户上糊的一层窗户薄膜,偏有些许的星光被白色的塑料薄膜反射出一片光亮。那塑料薄膜也糊的不怎么紧,风一吹,扑哧扑哧的前后翕张着,那声音虽然不是很大,但两人初次来到这里,未免觉得不习惯,才也没有了困意,睡不着。

阿雅知道尹如烟也没有睡着,就开始和她聊了起来。话题很泛,似乎女人之间谈话都要先涉及一些无聊的话题才能进入正轨。

夜里的山村格外的静,只能偶尔听到远远的几声狗叫声,亦是恹恹的,没有什么大的动静。两人很小声地交谈着。大概有些时候,听得里间屋子里老太太的咳嗽声,两人才自觉地停息了一会儿。这在尹如烟是很容易想起她已经过世的外婆的,也是在乡下,她不免心里惶惶的,脑子里出现错觉,隔世一般。人要是想起了过世的亲人,内心是很难平静下来的,总要折腾一翻,把那些生平的事迹都回忆一回。

黑暗中,听见有人走到她的床前,掀起了她的被子,才又滚到她的身边。“是我”,阿雅咯咯地哆嗦了一阵。“两人睡一起要暖和些。”那阿雅才又在尹如烟耳边说了回话。都想,这样谈起话来倒也更方便些。

“这卢若非怎么样?”阿雅细声地问尹如烟。

“什么怎么样,”尹如烟故作不明白地说道,“你说的是他的性情还是别的什么的,具体一点的说。”

“跟你说正经的呢。”阿雅有些急了,还暗中捅了尹如烟一下。

“你说他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看他那么一个呆子,也只有你才会这样关心他。”尹如烟被阿雅在腋窝下捣鼓了几下,呵呵地笑道。也就在这时,忽然听见外面一声响,哐啷一下,有什么东西从房檐上摔下来摔碎了,接着便听见嘶嘶的猫叫声。两人均想,应该是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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